八月三日,清晨六点。
管家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锁着的房间前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拧开铜锁,推开门。
屋内沉在浓重的昏暗之中,厚重窗帘严丝合缝遮蔽住天光。
许昭逾与沈怀煦并排躺在大床中央,薄被盖至二人胸口,两道呼吸一浅一深彼此交错缠绕,如同两条纠缠相依,又各自沉入安眠的河流。
许昭逾侧脸埋进枕头,额前碎发散乱,遮住大半张面孔,只露出一截单薄后颈。腺体上的抑制贴已经移位,边角微微向上翻卷,底下透出一层Omega腺体特有的浅淡粉晕。
沈怀煦面朝外侧躺着,眉头始终蹙起,就算深陷药效带来的昏睡,眉宇间依旧锁着化不开的焦灼不安,一只手松松搁在许昭逾的手腕边,仿佛昏睡之中也本能地想要留住身边的人。
管家在门口静静伫立两秒,目光淡淡扫过床上昏睡的两个人。
而后他抬脚走入房间,绕到床的另一侧。弯腰,一手稳稳托住许昭逾的后脑,另一条手臂穿过少年腋下,慢慢将他的上半身搀扶起来。
许昭逾头颅无力地向后耷拉,下巴软软抵在管家的胸口,整个人彻底失去自主意识,双臂绵软垂落,如同一具没有骨骼支撑的人偶。
管家稳稳托住他的躯体,转身迈步走出这间锁闭的卧房,将人带向走廊另一端的客房。
这间客房的空间更为宽敞,窗户并未加装外部锁扣,米白色薄纱窗帘滤进拂晓时分灰蓝色的冷调晨光。
管家把许昭逾轻轻平放于床面,替他垫好枕头。
少年脸颊陷进柔软枕芯,呼吸平稳绵长,看上去仅仅只是沉沉安睡。
管家抬腕扫了一眼腕表,六点十二分。
九点就要动身前往订婚宴。留给准备的时间已经不足三个小时。
体内的药效约莫快要消退,却不能指望他自然苏醒。药物缓缓解除的过程太过漫长,并且醒来之后,情绪、身体状态全部不可控,变数太多。
老爷子的吩咐很明确,七点之前必须让许昭逾清醒过来,留出充足时间更衣、整理仪容、进食。
管家转身走入卫生间,拧开龙头接了满满一盆冷水。
时值八月盛夏,可清晨自来水流自地底,依旧浸着刺骨的凉意。
他端着水盆走回床边搁在地板,俯身,掬起一捧凉水,尽数泼洒在许昭逾的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额角往下流淌,滑过鼻梁,漫过唇角,一滴滴坠落在枕面,洇开一块块深色潮湿的痕迹。
许昭逾没有半点反应。
管家再一次掬起一捧冷水,兜头泼过去。
刺骨寒意猛地侵入眼眶、鼻腔。沉睡的躯体骤然猛地一颤,意识被硬生生从无边黑暗的梦境里面拖拽出来。
眼前的世界蒙着一层厚厚的磨砂玻璃,光影斑驳晃动,人影、声响全都隔着一层雾霭,看不真切,听不分明。
“……小少爷,醒醒。该起了。”
管家的声音遥遥传来,遥远得仿佛隔着一重水。
许昭逾拼尽浑身力气,才把沉重如同灌了铅的眼皮撑开一道细缝。
拂晓的天光刺进眼底,尖锐的刺痛扑面而来,他本能地偏过头躲避光线。天花板、吊灯、窗帘的暗影在视线里面来回晃动,转瞬又再度变得一片模糊。
脑子里面塞满一团沉甸甸的湿棉花,混沌昏沉,过往的记忆支离破碎。
昨天……昨天发生了什么?他还记得自己在客厅,晚饭吃到一半,脑袋一阵阵发晕,之后的一切,便彻底断片。
“小少爷。”管家的声音再度响起,距离近了几分,听感也稍稍清晰,“老爷子派我过来叫您。今天是订婚宴,九点就要出发,您的衣服已经准备好了。”
订婚宴。
这三个字,像一记沉闷的钝器,狠狠捶打在混沌的意识之上,在那团湿棉花一般的脑海砸开一道裂口。
破碎的回忆争先恐后涌上来:书房之内许正霆字字冰冷的逼迫,自己与之激烈的争执,沈怀煦赶来赴约,之后……之后发生的种种变故。
沈怀煦。
沈怀煦在哪里?
许昭逾拼尽全力,手掌撑住床面想要坐起身。
可四肢被药物残余的力量禁锢,手臂软得像煮过的面条,浑身使不出力气,身体晃了一晃,重重跌回床垫。
后脑勺狠狠磕在床头板,一阵钝痛顺着枕骨蔓延开来,他死死咬住下唇,把一声痛呼咽回喉咙,手指攥紧床单边缘,指节被挤压得泛出惨白。
“沈怀煦呢?”他的嗓音干涩粗粝,沙哑得几乎辨认不出属于自己。
管家站在床边,脸上没有一丝多余情绪,递过来一条干燥的毛巾:“沈先生不在这里。小少爷,时间已经不早,先把衣服换上。”
许昭逾靠着床头勉强坐直,太阳穴突突地持续跳痛,药效的余波还在躯体里面盘旋流转。
四肢绵软迟钝,躯体的力量只剩下平日的三四成。他试着握起拳头,五指能够收拢,却感受不到半分实感。
“沈怀煦在哪儿。”他又追问一遍,音量抬高,压抑的焦灼在字句底下翻涌。
管家神色依旧滴水不漏,看不出半分破绽:“小少爷,我并不清楚沈先生的情况。老爷子吩咐,请您尽快做好准备,外面车子已经等候妥当。”
许昭逾定定凝视管家两秒。对方脸上寻不到一丝可供突破的缝隙。
他心里清楚,再继续追问,也得不到任何答案。
他掀开被子踩向地板,膝盖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一只手紧紧扶住床沿才勉强站稳。赤脚接触冰凉地板,寒意顺着脚底往上窜,才又让混沌的神智多清醒几分。
他迈步走向房门,用力拉动门把手。门锁牢牢锁死,纹丝不动。
他回过头望向管家,对方依旧立在原地,手中还捏着方才那条毛巾,神情平静无波。
“老爷子交代,”管家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等您换好身上的衣物,我便带您下楼。”
许昭逾手指死死攥住金属门把手,指尖泛白,胸口剧烈起伏,心底翻涌着愤怒、恐慌与无力。
片刻挣扎之后,他缓缓松开手。
他转身走向衣柜。柜门拉开,一套藏蓝色定制暗纹西装静静悬挂在柜内,领口别着一枚精致的银色胸针,是早就为这场订婚仪式备好的行头。
许昭逾望着那套做工考究的礼服,心底泛起一阵荒诞的悲凉。
他走入卫生间,沉默地换上全套西装。
换完衣服,他立在落地镜之前。镜中人面色惨白,眼下晕开一圈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血色尽失。
剪裁得体的西装衬出笔挺的肩线,可躯体本就还带着病后的虚耗,宽大衣料套在身上,如同披上一具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外壳,空荡荡的,撑不起来。
管家上前递过来一双擦拭得锃亮的黑色皮鞋。
许昭逾默默穿上,跟在管家身后走出客房。
走廊壁灯还未曾熄灭,清晨灰蒙的天光自走廊尽头的窗户渗透进来。途经其余一扇扇紧闭的房门,许昭逾脚步不自觉放慢,目光一一扫过每一扇门板。
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呐喊——沈怀煦会不会就在其中某一间屋子?是被拘禁,还是已经被赶离这座老宅?
心口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沉甸甸地闷痛不停翻涌。
管家已经走到楼梯口,侧过头提醒:“小少爷,这边。”
许昭逾收回纷乱的思绪,跟随着管家拾级下楼。
偌大客厅空空荡荡,看不见许正霆的身影。
茶几上的花瓶换上一束盛放热烈的红玫瑰,浓烈花香在空气里淡淡弥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