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家那一句汇报隔着厚重门板渗透进来,音量并不算高,却像一枚冰冷细锐的钢针,猝不及防狠狠扎进沈怀煦的耳中。
安顿好了。
什么叫安顿好了?
简简单单四个字,在当下的语境里,听来满是不祥的意味。
沈怀煦的目光移到许正霆脸上。
许正霆还坐在书桌后面,端着茶杯,神态自若。那张老脸上看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如同一尊静坐经年、看透世事的石质雕像,外界的风雨仿佛都扰动不到他分毫。
“许老爷子。”沈怀煦开口,声调并不高昂,可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从齿缝之间硬生生挤压出来,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寒冰,“‘安顿好了’,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正霆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放下杯子。
“字面的意思。”许正霆抬眼望过来,目光淡淡的,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常琐事,“孩子折腾了整整一天,身心俱疲,我叫人带他去休息。”
“他应该在客厅。”沈怀煦话音落下,脚下已经下意识朝着房门的方向挪出半步,“我去找他。”
“不急。”许正霆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满是压迫重量,“我们之间的谈话还没有结束。”
沈怀煦侧过半张脸,余光瞥见沙发上许正霆沉沉的轮廓。
台灯自侧面斜斜洒落光线,把他半张脸埋入深邃阴影,颧骨线条锋利地凸起,眼窝陷在黑暗之中,真实情绪被彻底掩藏,无从窥探。
“没有继续谈下去的必要。”沈怀煦的嗓音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只是音调往下沉了半度,“许老爷子,您究竟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有做。”许正霆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过是让他安安稳稳睡上一觉,只要在明天订婚宴开始之前醒过来,就足够。”
沈怀煦不再多言,旋身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沈怀煦。”许正霆的声音在身后响起,那语气里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就算你踏出这扇房门,你也找不到他。这一栋宅子三层楼宇,二十余间客房,难道你打算一间一间全部搜过去?就算你侥幸找到,在这里,你也带不走任何人。”
沈怀煦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他一把拽开书房的门,跨步走入长长的走廊。廊下壁灯晕开昏黄朦胧的光,长长的过道空空荡荡,听不见半分人声。皮鞋重重叩击冰凉地砖,急促的脚步声在封闭空间来回回响。
客厅的落地灯依旧亮着暖融融的光,那张沙发之上,早已空无一人。
沈怀煦站在客厅中央,目光飞快扫过周遭每一处角落。
“许昭逾?”
他出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厅室扩散开去,消散在沉沉夜色里,得不到半分回应。
他快步穿过客厅他快步穿过客厅,折返走廊,抬手接连推开一扇又一扇房门。客房,被褥铺得平整,没有有人停留过的痕迹;书房休息室,同样空空荡荡。
他拾级踏上二楼,依旧是一遍又一遍推门查验。
主卧——空的。客房一——空的。客房二——空的。健身房——空的……
每一次推开房门落空,他下颌的线条便绷得更紧一分。攥住门把手的指骨不断用力,皮肉被挤压得泛出青白。
心底的不安如同潮水,一点一点向上漫涌,沉甸甸压在胸腔。
一路走到二楼走廊的尽头。
立着一扇老式厚重实木门,门板厚度远超其余房间,门外悬挂一把古旧铜锁,锁体冷冰冰反射廊灯微弱的光。
沈怀煦快步走到门前,低头扫视锁芯,这是老式弹子机械锁,并非电子密码锁,有工具便有撬开的可能。
他屈起指关节叩击门板,力道不轻不重:“许昭逾?”
门内死寂,没有半点声响传出来。
他加重力道,连续重重敲下三下,胸腔里面的焦灼已经再也掩藏不住:“许昭逾!”
回应他的,依旧是密不透风的沉默。
一股寒凉顺着脊椎往上爬。沈怀煦转身,大步折返楼下,目标明确,径直冲向书房。
他猛地推开房门。
许正霆依旧安坐在原先的位置,桌上已经换过一杯新沏的茶水,袅袅热气缓缓升腾。
老人抬眼看向闯进来的沈怀煦,神色波澜不惊,仿佛一早便预判到他会折返回来。
“把钥匙给我。”沈怀煦压低声音,嗓音几乎是从胸腔深处震颤出来,压抑的力量裹挟在字句之中。
“什么钥匙。”许正霆端起茶杯,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
“二楼走廊最尽头那一间房。”沈怀煦站在书桌前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坐着的老人,目光沉沉如墨,“许昭逾就在里面。把钥匙交给我。”
许正霆放下茶杯,后背慢悠悠靠回沙发,指尖在沙发扶手轻轻点动。
他看向沈怀煦,眼神是长辈看待挣扎执拗晚辈那种带着几分悲悯的耐心。
“沈怀煦,方才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只是让他好好睡一觉。”许正霆的语调平铺直叙,好似只是在交代一桩家务,“明天订婚宴之前,他自然会醒来。你今晚不妨就在客房暂住一夜,等到明天——”
“钥匙。”沈怀煦打断他,仅仅两个字,每一个音节都像坚硬的石块重重砸落在桌面。
许正霆的眉头微微蹙起。
他仔细望向沈怀煦的双眼。那里面没有失控暴怒的火光,也没有慌乱失措的起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冷静,冷静到令人心底发寒的沉郁。
“你难道真以为踏出这扇大门,你还能够——”
“许正霆,方才是你跟我谈论敬酒与罚酒。”沈怀煦的声音并不高亢,咬字却重得惊人,“那现在,换我来告诉你。”
他微微俯身,双手撑住书桌边缘,脊背向下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片惨白。
“把我的人还给我。”
话音刚刚落下,侧门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响动。
两名身着许家佣人制服的男子从侧门走入。
体格魁梧壮实,远非普通做家务的仆役可比,脚步沉稳规整,看得出来受过专门训练。
他们不说话,只是稳稳停在沈怀煦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不进不退,直接封死通往房门的出路。
沈怀煦缓缓转过身。
“许正霆。”沈怀煦的温度一点点从声音里褪去,冷得没有一丝波澜,“你打算动用武力?”
许正霆的声音自他身后缓缓响起,节奏依旧不疾不徐:“我给过你选择。今晚你在客房安歇,等到明天昭逾醒过来,你们二人可以一同出席订婚宴。等整件事尘埃落定,我不会再刻意阻拦你们来往。”
短暂停顿,话语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胁迫意味:“这,就是敬酒。倘若你不肯接受,那便只能在这里多待上一段时间。我并不着急。”
沈怀煦的视线快速扫过两名壮汉,再飞快估算自己到书房正门的距离。
站在此刻的位置,距离房门至少还有三步。
就算他拼尽全力击倒眼前两个人,冲出去,整座许家老宅遍布管家、保安与仆从,这里完完全全属于许正霆的地盘。
可他不能就此束手就擒。
许昭逾被关在楼上那一间锁死的屋子,被喂下不明的药物,没有人知道药效究竟有多猛烈,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够清醒过来。
他的目光掠过书桌台面:茶杯、茶壶,一尊铜制笔筒,笔筒里面插着钢笔、裁纸刀。
沈怀煦探出手,一把将那把金属裁纸刀抄起。台灯灯光落在锋利刀身,折射出一道短促冷冽的寒光。他并不将刀尖对准任何人,只是手握刀柄,刀尖朝向地面垂落。
两名壮汉脚步齐齐一顿,生出几分忌惮。
“让开。”沈怀煦开口,声音低沉,像是自冰层底下刮出来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