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踏出书房那一瞬间,怒火烧得他颅腔一阵阵嗡嗡作响。
许正霆那句“就让他亲自来跟我谈”狠狠钉在他的脑海,每一遍回想,心头的火气便往上翻涌一分。
而更让他胸口堵得发疼的,是老人轻描淡写抛出的那句“他只给你签了两份协议”。
他凭什么这么说沈怀煦?沈怀煦什么时候躲过?
那一份假装情侣的协议,是沈怀煦为了替他挡掉最初的网络风波亲手拟定;那份婚约协议,也是沈怀煦拿出来,想要给他一份实打实的念想与庇护。
沈怀煦从来不是躲在纸面文字背后逃避对峙,他是拼尽全力,想用协议替他隔开许家扑面而来的风雨。
许正霆什么都不曾真切看见,只凭着沈长庚一通“不插手”的电话,便武断判定沈怀煦掀不开许家织就的罗网。
许昭逾后背重重抵在冰凉的走廊墙面上,胸腔里郁气盘旋,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软肉,皮肉陷出几道月牙状惨白的压痕,尖锐的痛感勉强拽住他快要失控的情绪。
他抬手,指尖颤抖,拨通了沈怀煦的电话。
“怎么了?”听筒里传来沈怀煦低沉沙哑的嗓音,带着连日处理工作挥之不去的疲惫。
“沈怀煦。”许昭逾竭力稳住语调,可尾音依旧藏着压抑不住的愤懑,“我爷爷叫你过来一趟。”
电话那头安静了短短一秒。
“是他让你来转告我的?”
“嗯。”
“他都说了些什么。”
许昭逾后槽牙紧紧咬合,心底翻搅着委屈与不平,把方才那些刺人的字句择重点复述出来:“他说你躲在协议的背后,说你实际上什么也做不了,叫你亲自过来和他谈,还变相在问你敢不敢来。”
听筒另一端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片刻,沈怀煦轻轻低笑了一声,听不出半分真正的笑意:“他倒是很擅长用激将法。那你信他这番话吗。”
“我才不信他那些鬼话。”许昭逾几乎是脱口而出,音量不自觉抬高半分,满是替沈怀煦抱打不平的急切,“我信你。”
电话那边沉寂下来。
隔了数秒,沈怀煦的声音再度响起,声调放低,褪去方才那点淡淡的冷意,染上一层柔软:“你受委屈了,对不对?”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破他硬撑起来的外壳。
许昭逾鼻尖骤然泛起一阵汹涌的酸意。他猛地仰起头颅,用力把翻涌上来的湿意硬生生逼退回去,喉结重重滚动两下,嗓音发哑:“没有。”
“许昭逾。”
“……我真的没有。”他依旧嘴硬。
“你的声音已经哑了。”沈怀煦的语气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眼看穿所有伪装的笃定,轻易戳穿他的逞强,“他是不是训斥你了。”
“……是。”许昭逾低声承认。
“动手了?”
“没有,就摔了一只茶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轻,仿佛一层薄薄的碎屑随风飘散,“没有砸到我。”
听筒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声,紧接着是椅腿摩擦地板的响动,沈怀煦说话的语速明显变快:“我现在立刻过来。”
“你清楚老宅的地址?”
“我知道。”沈怀煦短暂停顿,语气里面藏着一丝紧绷,“你到宅子大门口来等我。”
许昭逾到了嘴边的疑问又默默咽回喉咙。
要是继续留在老宅内部,许正霆大可以又拉住自己,翻来覆去灌输那套家族义务的说辞,他实在没有力气再重复承受一遍那样的精神磋磨。
“好。我出去等你。”
“嗯。”
通话结束,忙音在听筒里面滴滴作响。
许昭逾握着手机靠在走廊墙壁上,仅仅一通来自沈怀煦的电话,堵在心口那团沉甸甸的闷气,才稍稍消解几分。
他转身朝着宅院大门迈步走去。
管家站在走廊尽头,看见他朝外走,微微侧身:“小少爷,您是要——”
“我出去等一个人。”许昭逾不等对方把话说完,脚步没有片刻停顿。
管家嘴唇翕动几下,终究没有上前阻拦,只安静跟在他身后,一路送至铁门门口。
许家老宅坐落在上海城郊半山腰,两扇厚重铸铁大门庄严肃穆,门外沿街栽种一整排法国梧桐。
八月的傍晚,夜幕还没有彻底笼罩大地,天际晕开一层暗淡橘红的残霞,霞光穿过层层梧桐枝叶,被切割成星星点点碎光,零零散散铺落在地面石板上。
许昭逾坐到冰凉的石阶上,双臂搭在膝盖,下巴轻轻搁在小臂。
四下蝉鸣此起彼伏,白日积蓄的热气源源不断从地面蒸腾而上,偶尔掠过一阵晚风,才捎来一丝稀薄的凉意。
他垂着眼,望着石阶缝隙之中来回爬动的黑蚂蚁,在心底默默计算路程。
从沈怀煦的公司驱车赶来这里,正常路况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才等待十分钟,他便坐不住了,站起身在门前来回踱了几圈,又重新跌坐回石阶。
掏出手机点开游戏,一局对局结束,远处依旧看不到车灯的光亮,他彻底没了玩乐的心思,把手机塞回裤袋,继续遥遥望向山下蜿蜒的公路。
又熬过约莫十分钟,一道刺目的白色车灯光芒,自弯道后方缓缓浮现,一点点由远及近,在铸铁大门上投下一块流动晃动的光斑。
许昭逾连忙从石阶上站起身,抬手拍掉裤腿沾染的尘土。
沈怀煦缓步走近,在距离他两步远的位置停下脚步。
暮色朦胧,很难看清他眼底确切情绪,可许昭逾能够清晰感受到,alpha的目光正仔仔细细落在自己身上,一寸寸打量,确认他有没有受伤。
“没有哭?”沈怀煦开口,语调平淡,尾音带着一丝极淡的试探。
“没有。”许昭逾嗓子依旧干涩沙哑,竭力维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我没有那么脆弱。”
沈怀煦没有当场拆穿他的逞强。他伸出拇指,轻轻擦过许昭逾的眼角,指腹沾到一点尚未干透的微凉湿意。
“嗯,确实没哭。”沈怀煦收回手,眼神里面明明白白写着,“我全都看出来你在嘴硬”。
许昭逾的耳尖瞬间烧得滚烫,窘迫地偏过头避开他的视线。
“走吧。”沈怀煦侧过头望向老宅深处,目光在那一片沉沉的楼宇轮廓上短暂停留,“你爷爷还在书房?”
“嗯。”
“带路。”
两个人并肩踏入许家老宅。管家瞥见沈怀煦的身影,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意外,很快收敛神色,侧身让出通路:“沈先生,请。”
许昭逾伸手,一把推开书房实木房门。
许正霆依旧安坐在原先那一张红木沙发上,旧的茶水已经撤换,新沏的热茶袅袅升腾起缕缕白雾,在傍晚室内光线拉出细长缥缈的水汽。
他抬眼看见许昭逾,视线紧跟着落到少年身后的沈怀煦,微微顿住。
沈怀煦站在许昭逾身后半步,姿态不卑不亢,既没有刻意讨好逢迎,也没有带着挑衅的倨傲。
他微微欠身行礼:“许老爷子。”
“来了。”许正霆的态度谈不上热忱,也算不上刻薄,“昭逾,你先出去。我和沈家这孩子单独谈。”
许昭逾脚步猛地钉在原地:“爷爷——”
“出去。”许正霆再一次下达指令,语气没有留下半分转圜余地。
许昭逾嘴唇紧紧抿起,深深看了许正霆一眼,万般不甘,却也只能转身走出书房。
厚重房门“咔嗒”合上,将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书房内部陷入短暂的静默,只有茶杯盖子被指尖拨弄,发出细碎的磕碰声响。
许正霆端起青瓷茶杯抿了一口,慢悠悠放下,杯底磕在茶几,撞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他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茶盖,动作慢条斯理,刻意营造上位者的压迫感。
沈怀煦脊背挺得笔直,静静伫立原地,目光平静和许正霆对视,没有半分退缩躲闪。
“坐吧。”许正霆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沙发。
“站着就好。”沈怀煦答复,语气礼貌,嘴角甚至浮起一点浅浅笑意,可内里的态度十分明确,他不打算在这里耗费多余的时间周旋拉扯。
许正霆抬眼,上上下下将沈怀煦完整打量一遍。年轻人相貌出众,眉骨锋利,下颌线条利落如刀削,就算只是安静站着,也自带一股压住场面的气场。
许正霆这一生见过无数锋芒毕露的后辈,可眼前这一类最难对付——
不会被几句言语刺激就勃然大怒,很难寻到情绪破绽,只能耐下心来一点点拆解对方的意志。
“沈长庚今天上午给我打过一通电话。”许正霆后背倚靠沙发靠背,手指一下下敲击沙发扶手,节奏不疾不徐,“他说,怀煦和昭逾之间的纠葛,他心里有数。但婚事属于许家内部的家事,交由许家自行处置,他不会插手。”
沈怀煦脸上神色没有产生一丝波动,就连眼底的光都未曾晃动半分。
这件事,他早就有所预料。
他比谁都清楚沈长庚的立场:老人向来不会干涉孙辈的情爱选择,只要沈怀煦本心属实,和谁交往,都不在他管控范围之内,自然也不会出面介入许家的家族博弈。
“我知道。”沈怀煦的声音平平淡淡,仿佛只是在陈述一桩无关紧要的客观事实。
许正霆原本以为这句话足以撼动对方,至少能逼得他皱眉、动摇,可沈怀煦全然无动于衷。
“你知道?”许正霆语调微微上扬,裹挟几分玩味,“明知道你的爷爷不会站出来给你撑腰,你依旧还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