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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暗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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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过来,和他是否撑腰,本就没有关系。”沈怀煦目光稳稳锁在许正霆脸上,坦荡不回避。

“到底还是年轻人。”许正霆轻轻摇头,语气裹满饱经世事的老辣,仿佛看透一切,“难道你真以为,单凭你过来一趟,就可以改写既定的局面?”

他身体微微向前倾,双手交叠搁放在膝盖,谈话的口吻如同在磋商一笔商业交易,而不是讨论一个活生生人的命运。

“沈怀煦,我把话跟你摊开讲。昭逾是许家嫡长孙,他的婚事,决定权在我手上。明天订婚宴,周家方方面面全部筹备妥当,请柬早已尽数派发出去。不会因为你的到访就轻易推翻。”

他眼眸冷意加深:“你和昭逾私下拟定的那些文书,什么假扮情侣协议,什么婚礼协议。说句实在话,在法律层面,和一张废纸差别不大。你既没有法定监护权,也得不到许家家族理事会授权,你凭什么来同我谈判。”

“许老爷子。”沈怀煦眉峰轻轻一挑,对这份老旧蛮横的逻辑感到几分荒谬,“一份协议是否具备法律效力,并不是由您来判定。许昭逾今年二十一,属于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他自愿签署的文书,不需要监护人的许可。”

“你还要跟我搬法律条文?”许正霆声调沉下来,压迫感扑面而来,字句几乎像是从齿缝挤压而出,“你以为搬出法条就能够——”

“我今天来,不是来和您辩论法律。”沈怀煦干脆利落地打断,神色依旧平和,“我是来谈人。”

许正霆缄默,等待他继续往下阐述。

“许昭逾发自本心,根本就不愿意出席这一场订婚宴。”沈怀煦字字清晰,“这件事,您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向您抗争过,可您置若罔闻。他试图拿协议作为屏障,您又直言协议不作数。那么今天,我亲自过来当面告知您:他不去。”

书房的空气凝固一拍。

“由你来替他做决定?”许正霆压低嗓音,唇角扯出一抹阴冷的讥笑,“你算他什么人。”

“我是他男朋友。”

“男朋友。”许正霆脸上讥讽意味更重,“你做新能源产业,跑来插手许家孙辈的命运,男朋友这个身份,你觉得你配吗。”

“配或者不配,不该由您来下论断。”沈怀煦语速从容,每一个字都留出对方消化的空隙,不疾不徐。

许正霆的面部肌肉微微抽动。他重新在心里评估眼前的年轻人:冲动易怒的对手很好拿捏,可沈怀煦这般冷静自持,很难找到可以击破的缺口。

“好。”许正霆话锋骤然一转,褪去尖锐的诘问,换上一副老谋深算的口吻。

“沈怀煦,我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昭逾这孩子,性子执拗,很像他母亲林知微。但是他内心太软,谁对他释放一点善意,他便愿意把整颗心交付出去。”

沈怀煦没有接话,安静听他继续说下去。

“从小到大,他缺少旁人的疼惜与庇护。只要有人对他稍好,他便会全然信任。”许正霆眼神透出洞悉一切般的精明,“你有没有认真分辨过,这份感情,究竟是真切的爱慕,还是长久孤苦催生出来的依赖?”

“他现在依赖你,仅仅是因为过往岁月里面,他没有别的人可以依靠。”许正霆不紧不慢地继续输出,“这般建立起来的羁绊,你觉得,究竟能不能长久牢靠?”

书房里陷入数秒死寂。

“许老爷子。”沈怀煦浅浅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您需要耗费这么一大番说辞,想方设法去否定他的真心。恰恰就已经证明,他对我的心意,并不是被哄骗出来的,是他自己主动做出的选择。”

许正霆面色一点点冷硬下来,层层伪装的客气外壳剥落,暴露出内里锋利的棱角:“敬酒不吃,那便只能吃罚酒。”

*

走廊外面,许昭逾站在门外,贴着门板,意识到贴着房门偷听终究不太体面,便转身缓步走向空旷的客厅。

偌大客厅只有落地灯散发出昏黄柔和的光晕,四下空空荡荡。

他落座沙发,目光失神落在茶几摆放的花瓶上,几枝洁白的百合刚刚换上,花瓣边缘还凝着晶莹的水珠。

无数纷乱的猜想在心底翻涌盘旋。

许正霆会用什么样的说辞对付沈怀煦?

无非又是翻来覆去那一套:家族利益、能源板块和周家地产的捆绑,又或者搬出沈长庚那通电话,以此告诫沈怀煦不要不自量力插手许家内务。

念及这些,许昭逾心口一阵阵闷躁,指尖微微蜷缩,心底升腾起一股无处宣泄的无力感。

约莫十分钟过后,管家手捧餐盘,从厨房方向走过来。

“小少爷,请用晚饭。”管家把托盘稳稳放置茶几,言行恭谨,动作利落,“老爷特意吩咐厨房为您准备的。”

许昭逾抬眼扫过桌上丰盛的饭菜:色泽油亮的红烧排骨,肉质细嫩的清蒸鲈鱼,清鲜的上汤娃娃菜,一碗飘着香油碎末的紫菜蛋花汤,还有一碗颗粒饱满的白米饭,整套器具全是许家惯用的精致骨瓷。

菜式看得出来,后厨是花了心思烹制。

“多谢。”许昭逾低声应答。

管家微微欠身行礼,转身退离,脚步声一点点消散在走廊深处。

许昭逾垂眸望着满桌佳肴,心底却半分食欲也无。

刚刚才同许正霆爆发激烈争吵,精神消耗巨大,胸腔始终堵着一团郁结。

可是转念一想,书房里面谈判不知道还要耗多久。

要是等到沈怀煦出来,自己又饿又虚脱,只会徒增累赘。

他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炖得酥烂的排骨。

肉质一抿便脱骨,酱汁咸甜调和得恰到好处,许家后厨的功底毋庸置疑。

他又夹起一筷子鲈鱼,鱼肉嫩滑,豉油与葱丝的鲜香在舌尖散开。他慢慢咀嚼,勉强吃下小半。

吃到中途,一种异样的沉重感缓缓爬上头颅。

那是一种混沌发胀的钝重,仿佛有一团湿棉花死死填塞在颅腔内部,闷沉,昏沉。

他轻轻眨了眨眼皮,只当是今日接连不断的冲突耗光了精神,并没有立刻警觉,又夹起一筷娃娃菜,喝了一小口汤。

短短几分钟过去,这份昏沉不但没有消退,反而顺着脖颈向着四肢蔓延。

太阳穴突突地发胀,后颈泛起麻木,十根手指慢慢发软,手里的筷子在指间打滑,他慌忙用力攥紧。

……不对劲。

许昭逾放下筷子,筷身磕碰碗沿,发出一声细微清脆的轻响。

他的视线落向那碗还冒着淡淡余温的排骨汤,汤面漂浮一层薄薄油花,在落地灯的光线之下晃来晃去。

心跳骤然疯狂擂动,一股刺骨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

饭里被下了药。

这个念头刚刚浮现在脑海,身体已经彻底不受意志掌控。

他试图撑住沙发扶手站起身,双腿却像是抽走全部骨骼力量,膝盖骤然发软,身体猛地趔趄,重重跌回沙发坐垫。

眼前的景物开始一层层虚化摇晃,茶几、花瓶、餐盘,所有物体的轮廓如同水面被石子扰动的倒影,一圈圈扭曲散开。

他拼尽余力张开嘴唇想要呼喊,喉咙却像被软物死死封堵住,只挤出一缕细若蚊蚋的气音:“沈……”

连完整的名字都没有办法吐出来。

手掌胡乱抓挠沙发皮面,指甲深深抠进皮革纹路,想要撑住身体,可手臂力量飞速流失,手腕一软,整条胳膊重重垂落在沙发边沿,指尖堪堪擦过地毯表层。

无边的黑暗迅速吞噬意识。

许昭逾浑身脱力,软绵绵歪倒在沙发上,脑袋偏向一侧,额前碎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庞。

一只手臂无力搭在沙发边缘,指尖距离地面不过寸许。

客厅寂静无声。

落地灯依旧散发昏黄柔光,百合花静静盛放,窗外的蝉鸣还在不知疲倦地聒噪。

管家的脚步声从走廊远端轻轻响起,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听不到响动。

他走到沙发旁边,低头打量瘫倒的许昭逾。

omega面色平静,呼吸均匀绵长,看上去就只是沉沉睡去。

管家面无表情,弯腰俯身,手臂穿过许昭逾的腋下,将人搀扶起来。

许昭逾脑袋无力耷拉,四肢绵软下垂,整个人轻得如同一只填充布偶,完全无法自主支撑躯体。

管家架着他一步步走上楼梯,许昭逾的鞋尖磕碰台阶,一下又一下,发出细碎沉闷的“哒哒”声响,在空旷幽深的楼道里面来回回荡。

途经书房门外,厚重木门阻隔了绝大部分声响,只断断续续飘出来几句模糊的交谈片段,听不清完整字句,唯有零星几个字眼随风飘出:“……许家……你自己想清楚……”

管家脚步没有片刻停顿,继续向二楼深处行进。

走廊壁灯一盏盏照亮前路,灯光落在许昭逾毫无力气垂落的头颅,以及拖行在台阶上的鞋尖。

二楼最尽头坐落一间特殊卧房,实木门板比其余房门厚实一倍,门外挂着一把古旧铜锁。

管家掏出钥匙,金属转动,锁芯“咔嗒”一声弹开,他推开房门。

房间内部收拾得干净简洁,一张床铺,一张书桌,一盏台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窗户也已经从外部锁死,彻底断绝向外逃遁的可能。

管家把许昭逾轻轻安置在床上,褪去脚上的鞋子,拉起薄被盖到omega胸口。

许昭逾侧脸埋进枕头,呼吸平稳,浑然不觉周遭发生的一切。

管家静静伫立床边扫视一眼,脸上没有半分多余情绪。

他向后退,踏出房间,门板重重合上,铜锁再度扣合,锁死房门。钥匙被他收进衣袋。

管家缓步下楼,来到书房门外,屈起手指,轻轻叩响两记门板。

屋内的谈话声瞬间中断。

管家压低嗓音,隔着厚重木门汇报:“老爷子,小少爷已经安顿妥当了。”

书房里面安静停滞两秒。

许正霆波澜不惊的声音缓缓传出门外,听不出喜怒起伏:“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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