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侧那名壮汉下意识转头望向书桌后的许正霆,等待主人下达下一步指令。
许正霆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他不会伤人。这个年轻人,做不出伤人的事。”
许正霆赌对了。沈怀煦的确不会主动持刀伤害旁人。
可许正霆也赌错了一点:他不需要伤人,他只需要抢夺转瞬即逝的时间缺口。
沈怀煦猛地向后退两步,刻意拉开一小段对峙距离。两名壮汉本能向前跨步逼近。就在这一刹那,沈怀煦抬手,将手中裁纸刀重重抛掷向地砖。
“哐啷!”
金属撞击坚硬地面,刺耳脆响骤然炸开,瞬间攫住两人全部注意力。
就趁这短短一瞬失神的间隙,沈怀煦侧身,自二人之间狭小的缝隙飞快侧身掠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房门口,手掌死死攥住金属门把手。
门把手,已经自外部锁死。
他狠狠拽了一把,门板纹丝不动。
再发力猛拽,依旧毫无动静。
他抬起肩膀,重重撞向实木门板,沉闷的撞击声响在书房回荡,房门依旧岿然不动。
沈怀煦背靠着冰冷门板大口呼吸。两名壮汉已经退回许正霆身侧,静静伫立,仿佛清楚,一切反抗都已经失去意义。
“沈怀煦。”许正霆一声冷笑,“不妨坐下来喝一杯茶。我看得出来,你并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沈怀煦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指尖泛起一阵细微发麻的异样感觉。
但是放任不管,再过片刻,这份麻意就会顺着指掌蔓延到手腕,再一路吞噬整条手臂。
脑海之中灵光一闪。
从踏入这间书房开始,空气里就浮动着一缕特殊香气。
气味厚重沉郁,裹着一层甜腻的底调,悄无声息钻入鼻腔,浸润喉咙,就好比一团看不见摸不着的粘稠迷雾。
从嗅到那股异香,发展到指尖发麻,前后不过短短十分钟。
这个起效速度,绝非普通安神熏香该有的样子。
“香。”沈怀煦开口,嗓音相比方才已经沙哑下去,喉咙已经开始被药效侵扰,“你在熏香里面掺了东西。”
“并不是什么夺人性命的毒物。只是一味中药,吸入之后便会催生浓重困意。方才你情绪太过激动,呼吸急促,吸入的剂量便多上几分。睡一觉,醒来就一切如常。”
沈怀煦眼前的景象开始一层层虚化,周遭物体的轮廓不断向后退去,变得朦胧模糊。
他用力眨了眨沉重的眼皮,妄图驱散眼前的雾霭,可一切只是愈发糟糕,昏沉感如潮水般不断席卷上来。
“你——”沈怀煦的声音已经虚弱,他后背死死抵住门板,双腿还在拼尽全力支撑躯体,但是膝盖内部的力量正在被一点点抽空,仿佛骨头里面的气力正在源源不断向外流失。
“你给我闻的,到底是什么。”
许正霆没有作答。
模糊的视线勉强捕捉到许正霆的轮廓,老人的五官消融成一团昏暗光影,只剩下一双眼眸沉沉凹陷,好似两口望不见底的枯井。
普通安眠熏香绝不会带来指尖麻痹,不会让视觉衰退得如此迅猛,更不会这样飞快抽干四肢所有的力量。
这药性的强度,远超常理。
“许正霆。”沈怀煦的说话声已经微弱得近乎气音,每一个字,都要压榨肺里面残存的最后一点空气,“你真是……卑鄙无耻……”
许正霆缓缓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沈怀煦的面前,垂眸俯视背靠门板苦苦硬撑的年轻人。
沈怀煦还在竭力维持站立,可身体早已摇摇欲坠。
肩膀不受控制地向下滑落,双腿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指甲疯狂抠挖门板表面的木纹,指腹嵌进木头,刻下一道道惨白的印痕。
他拼尽身上仅剩的全部意志,死死硬撑,不愿意就这样颓然倒地。
“你大可放心。”许正霆的声音隔着一层昏沉,听上去仿佛隔了一汪晃动的水,朦胧而遥远,“他平安无事。你同样也不会有事,睡上几天,便会恢复。”
沈怀煦的手指终于从门板木纹上面滑脱出去。再也撑不住重量,膝盖一弯,整个人顺着门板缓缓向下滑坠,后背摩擦木板,发出一阵沉闷拖沓的摩挲声响。
意识在朦胧之中沉浮,但是有一个念头像滚烫的尖刺,牢牢钉在他的脑海,无论如何都不肯消散。
许昭逾。
他还在楼上,锁在那一间密闭的屋子。他也摄入了药物,他对此一无所知。
膝盖重重磕碰到冰凉地砖。沈怀煦半跪在地,一只手掌撑住冰冷的地面,指尖在瓷砖上面无意识刮出细碎浅浅的划痕。
头颅无力地垂落,额前碎发垂落,遮挡大半张面孔。
“许……”嘴唇微弱翕动,吐出的声音细若蚊蚋。
下一秒,另外一只手臂的力量也彻底溃散。
他侧过身子,重重倒在书房冰冷的地板上,蜷缩起躯体,一只手依旧徒劳地朝着房门的方向伸出去,手指微微蜷曲。
台灯洒落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锋利的轮廓,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
长长的睫毛在面颊投下一小片浅浅阴影,嘴唇微微分开,呼吸变得越来越浅,越来越迟缓。
许正霆静静站在一旁,垂眸俯视地上昏迷过去的年轻人。
昏黄灯光落在沈怀煦苍白近乎透明的脸上,眉头紧紧蹙起,就算深陷昏睡,眉宇之间依旧缠绕着化不开的不安。
那只向前伸出的手,指尖距离门板的边缘,竟还不足一尺。
许正霆在原地沉默良久。
“把他抬到二楼那间屋子。”许正霆转过身,缓步走回书桌,语调平平淡淡下达指令,“和昭逾安置在同一个房间。”
管家自侧门走入,身后跟着两名仆从。二人弯腰,架起沈怀煦绵软无力的躯体。
他头颅毫无支撑地歪向一旁,手臂四肢全部垂落,如同失去骨骼支撑的人偶。
一行人抬着他踏上楼梯。
途经二楼走廊,钥匙转动,铜锁“咔哒”一声弹开,厚重房门向内推开。
屋内只开一盏台灯,窗帘拉得密不透风。
许昭逾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维持着数小时之前被安置下来的姿态,侧脸埋进枕头,胸口平稳起伏,薄被盖到胸口,全然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毫无感知。
管家等人把沈怀煦轻轻放到床榻,安置在许昭逾身侧。
两个人并排躺卧,躯体之间仅仅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近得足以感知对方身上散出的体温,却双双深陷药力制造的沉睡,谁都没有办法睁开眼睛望向彼此。
许昭逾的呼吸轻而浅,沈怀煦的呼吸更加微弱缓慢,仿佛连胸腔都懒得大幅度起伏。
管家细心替二人拉好被子,往后退,踏出房间。
门板重重合上,铜锁再次扣死。
钥匙被收进衣袋。
八月的深夜就在窗帘之外。室外地面蒸腾白日残留的滚滚暑气,墙外蝉鸣连绵不绝,聒噪不休。
可这间被牢牢锁闭的小屋,彻底隔绝外面世间的一切声响,四下死寂。
房间里面,只剩下两道交叠在一起,一浅一深的呼吸,如同潮水涨落,一来,一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