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区之内，车库顶棚的大功率顶灯把整座p房照得一片雪亮。

许昭逾戴好头盔，黑色壳体侧面印着鲜红法拉利跃马标，HANS头颈保护系统牢牢卡在肩颈。

他矮身坐进狭小的驾驶舱，车队工作人员俯身过来，低头一丝不苟帮他扣紧六点式赛车安全带，肩带、腰带、胯间防潜带层层收紧，锁扣在腹前中心点咔哒锁死，把他牢牢固定在碳纤维单体座舱里。

这是一台专门拿来做新技术验证的F1骡车（mule??car），保留原车的单体壳、悬挂、空气动力学套件，底盘完整置换为SX??7固态电池包，用来做赛道实装验证，属于FIA许可的专项技术测试，不计入正式锦标赛成绩。

全部检查逐项完成，技师比出ok手势，向后退开让出通道。

维修区限速模式激活，许昭逾拨动方向盘拨片，赛车低沉的混动动力单元缓缓点火，红色车身顺着pitlane平稳滑出维修通道，p房出口的绿灯亮起，正式驶入赛道主直道。

沈怀煦站在围栏之外，目光自始至终牢牢追随着那一道小小的红色身影。

这台F1骡车底盘之下，安放的正是SX??7电池模组。

是许昭逾绕过集团内部重重审批壁垒，以法拉利车队名义完成采购，再联合张总监团队做完全套赛车工况工程改造。

沈怀煦心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滋味。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埋头挣扎、赌上无数心血研发出来的产物，会是以这样一种方式站上赛道。

被自己的Omega，赋予了一份崭新的生命与意义。

爱意若是具象化，它或许会像盛夏猝不及防的雷雨，又或是冬日悄无声息降落的初雪，是不受人力掌控、骤然降临的汹涌。

可许昭逾闯入他人生的那一瞬间，远比这些自然景象更具备撼动一切的力量。少年硬生生打碎了沈怀煦过往对于人生所有冷静、乏味、权衡利弊的既定认知。

第一圈，是测试规定的侦察暖胎圈。

他不会上来就推极限，按照测试流程，循序渐进给四条光头胎建立工作温度。

刹车、转向、油门开度全部留有余量，轮胎碾过柏油赛道，传来细碎持续的摩擦嗡鸣，电机输出被软件限制，动力输出平缓，同时车载系统持续回传电池冷却回路各项数据。

看台方向听不到传统内燃机炸裂的轰鸣，取而代之是电机高频、持续的低啸。

第二圈，轮胎工作温度来到窗口区间，许昭逾逐步放开动力限制。

沈怀煦远远望见那枚红色小点在长直道上全力加速，电机尖锐的啸叫骤然拔高。

许昭逾选择了十分激进的入弯角度，入弯之前他晚踩刹车点，F1没有ABS防抱死系统，全靠车手脚感分配制动力，前轮轮胎短暂锁死，地面腾起一小股淡白色橡胶青烟，车身出现一瞬微小的侧摆，又被他迅速通过方向盘修正，走线重新咬回理想线路。

过弯完成得堪称漂亮。

电池组全部安置在底盘，压低整车重心，高速过弯的时候，车身几乎没有出现明显侧倾，把这套电池的优势完完全全展露出来。

第三圈，许昭逾开始试探机器的性能极限。

直道末尾刹车点再度向后推移，重刹之下轮胎再次摩擦起烟，赛车以极小的离地高度切入弯心；刚一出弯，电机瞬间释放允许的最大扭矩输出，整车如同被弹射一般，呼啸着向前冲去。

维修区的监控屏幕同步接收无线遥测，工程师一行行刷看回传的电池温度、BMS管理策略、能量回收效率，一边做手写记录。

跑到第五圈，车载计时模块跳出本场测试的个人最快圈速。

维修区计时大屏数字同步刷新。陈扒皮攥着车队对讲机，和p房工程师简短沟通几句，p房之后几名技术人员压抑不住心底的振奋，小声鼓起掌来。

对比同规格燃油原型赛车，这套固态电池骡车单圈慢出四秒有余。

放在F1的尺度，四秒是一道巨大鸿沟，但这毕竟只是全新技术的第一次赛道实跑，弯道稳定性、能量回收表现已经交出远超预期的答卷。

喧嚣隔着围栏飘过来，沈怀煦远远望着赛道中央，清楚那一阵欢呼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许昭逾遵照测试计划，又稳妥跑完两圈长距离耐久模拟，确认电池热管理没有出现异常衰减迹象，才逐步收小油门，顺着p房入口白线，减速返回维修通道FIA。

赛车稳稳停定。

许昭逾抬手摘下头盔，大量积攒的热气瞬间四散开来。

全套赛车手套被汗水浸透，额前黑发被头盔内部积攒的热气闷得湿透，一缕一缕贴在皮肤上。座舱内持续的高温烘烤让整张脸颊泛着滚烫的潮红，唯独一双眼睛，亮得近乎夺目。

他手脚麻利地爬出驾驶舱，视线穿过纷乱来往的工作人员，第一时间就精准捕捉到站在围栏边的沈怀煦。

快步穿过人群，一路走到他面前站定，胸膛还在随着剧烈运动起伏，呼吸依旧带着明显的喘息。

“怎么样？”许昭逾抬眼望向他，气息还没有平复。

头盔在他额角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细密的汗珠挂在纤长的睫毛尖端，在午后阳光底下闪闪发亮。

那双桃花眼盛满日光，像把一整个盛夏的热烈都收纳在眼底。

“对比燃油原型车慢了整整四秒。直道尾速差距很明显，但是高速弯、连续弯的底盘表现，超出所有人预估。”他顿了顿，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那是怕辜负对方期待的酸涩，微微抬着头，“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沈怀煦的嗓音温和柔软，眼底翻涌着汹涌的情绪：“怎么会呢。”

他伸出手，握住许昭逾汗湿的手掌。

omega的指腹还残留着长时间紧握方向盘带来的细微颤抖，掌心布满一层薄薄的汗液。

沈怀煦静静凝视着眼前的人，眼底漾开浅浅的暖意。

“许昭逾。这是我生日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许昭逾心底漫开一片柔软，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对视几秒，周遭人声嘈杂，可在他们的感知里，世界仿佛只剩下彼此砰砰发烫的心跳。

“那，你打算怎么谢我？”许昭逾微微歪头，狡黠地问。

沈怀煦神色从容，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以身相许？”

许昭逾微微一怔，随即轻笑出声：“沈怀煦，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刚刚学的。”

许昭逾笑着，顺势把脸埋进他的肩窝，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全然不顾周遭还有不少往来的工作人员，毫不避讳这份汹涌的心意。

“那你欠我的可就多了。”

“那就慢慢还。”

*

这场F1专项骡车技术测试，后来被行业媒体称作“新能源赛道的里程碑时刻”。

SX??7依托许昭逾驾驶的F1测试骡车跑出新能源动力单元的有效官方测试圈速记录。

纵然对比传统燃油动力存在四秒量级的单圈差距，但无可挑剔的热稳定性与惊艳的弯道底盘表现，瞬间攫取了整个赛车行业全部的目光。

短短三个月之内，沈氏新能源接连收到三家顶级F1车队的技术合作意向，SX??7的定制开发订单排到下一个年头。

沈怀煦的事业，自这一天开始，一步步走向更加辽阔的远方。

可这些，都已经属于往后的故事。

二十三号的夜里，夜色浓稠。沈怀煦接到一通来自海外的视频电话。

沈长庚身处意大利庄园的书房，身后立着满满一整面书架，灯光柔和地落在老人的脸上。他的声音平稳淡然：“怀煦。”

“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