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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定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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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远集团,我已经吩咐律师,明天启动全部流程,正式转到你的名下。从今往后,你就是怀远集团名副其实的董事长。”

沈怀煦一时没有开口,心绪起伏不定。

“三年前你力排众议推进的电池项目,我心里清清楚楚。”沈长庚语速放得很缓,“那时候董事会几乎全票反对,是我强行把提案压了下来。”

短暂的停顿,老人浅浅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叠在一起:“可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后选择支持吗?我的孙媳妇来找过我。他告诉我,这个项目,值得赌一把。”

沈怀煦瞳孔骤然震颤。孙媳妇这三个字,重重撞在他的心上。

“一个月之前,许昭逾独自一人飞到海外来找我。”沈长庚继续说道,“他抱着厚厚一沓你的项目资料,坐在我的对面,认认真真跟我说,他想要替你把这条路跑出来。”

“生日快乐,怀煦。”沈长庚的声音透过屏幕传过来,“你今年收到的所有礼物,没有一样是我这个老头子能够拿得出来的。全是你身边那个少年,一点一点,为你攒起来的。你唯一该做的,就是好好待他。”

通话结束。

沈怀煦伫立在落地窗前,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浴室方向隐隐传来哗哗的流水声响,是许昭逾正在洗澡。

一幕幕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之中轮番回放。

昨夜,许昭逾蜷缩在巨大礼盒之中,一身女仆装扮,仰起脸对他说生日快乐的模样。

中午音乐室,《怀逾》的旋律缓缓流淌,两个声部彼此纠缠,揉尽一路以来所有酸涩与欢喜。

下午赛道之上,那一身红色赛车服的少年,不顾一切为他奔赴验证的背影。

他并不是天生不懂感动,只是长久身居高位,习惯把所有喜怒哀乐深深向内收拢,埋藏到连自己都轻易触碰不到的地方。这么多年,他早已经习惯凡事独自硬扛。

可直到此刻他才真正分得清清楚楚:习惯一个人硬扛,和迫不得已只能一个人硬扛,完完全全是两回事。

而“有人心甘情愿站出来,替你分担重量”,又是另外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味。

沈怀煦喉结重重滚动,眼眶泛起一阵潮热,他轻轻合上双眼,竭力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动容。

浴室的水声停下,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

许昭逾的头发还湿漉漉的,身上套着宽松柔软的睡衣,趿拉着拖鞋走出来,指尖随意扒拉了一把湿漉漉的额发,水珠顺着发梢不断往下滴落。

抬眼看见沈怀煦一动不动站在窗边,他眼里掠过一丝疑惑:“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许昭逾随手拿起毛巾擦拭潮湿的发丝,一步步向他走近:“怎么了?刚刚是在跟谁打电话?”

沈怀煦一言不发,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那道视线浓烈得,仿佛想要把少年的模样,完完整整镌刻进自己的骨血之中。

被这样长久沉默地凝视,许昭逾心底生出一丝不安,伸出手,在他眼前轻轻晃了晃:“喂,沈怀煦?”

沈怀煦伸手,一把攥住他来回晃动的手腕,稍稍用力,直接将人拽进自己的怀抱。

许昭逾轻轻“嗯”了一声,猝不及防之下脸颊撞在他的胸口,满脑子茫然:“沈怀煦?你……怎么了?”

沈怀煦把脸庞埋进许昭逾的颈窝,声音闷闷的,还裹挟着一丝淡淡的鼻音,尾音微微发颤:“爷爷刚刚打来了电话,他把一切都告诉我了。”

他的呼吸喷洒在许昭逾颈侧的皮肤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许昭逾抬起手,指尖插进沈怀煦的发丝之间,动作轻柔地揉了揉:“告诉了你,那就算不上礼物了。”

“我不要礼物。”沈怀煦的声音压得很低,胸腔里满是积攒许久的委屈,“你答应过我的,不要什么事都自己一个人硬扛,你忘了吗?”

他太懂得独自背负一切是什么滋味,漫无边际的孤独,无数个辗转难眠的夜晚。所以他打心底不愿意,许昭逾也要重复那样的命运。

许昭逾的眼眶霎时间也变得滚烫,温热的情绪翻涌上来,把脸深深埋在对方肩头,嗓音带上一层浅浅的沙哑:“那换作是你呢?这么多年你一个人扛下事业的重重磨难,又有谁,站出来替你扛过?”

“现在有了。”

一滴滚烫的泪水从许昭逾的眼角滑落,砸在沈怀煦的睡衣面料之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他慌忙抬起手背飞快蹭掉,想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说话的声调依旧藏不住浓浓的鼻音:“沈怀煦,你今天好奇怪。”

“嗯。”

沈怀煦微微抬起身,垂眸看向怀里的人。

许昭逾眼眶泛红,鼻尖也泛着薄红,长长的睫毛还沾着细碎水光,明明眼底盛满动容,嘴角却还倔强地向上翘着,一副明明被打动,却死也不肯坦然承认的模样。

沈怀煦微微俯身,额头紧紧抵住许昭逾的额头,鼻尖与鼻尖相触。

“许昭逾。你是命运赠予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许昭逾轻轻眨了眨湿漉漉的桃花眼,声音轻得像一阵晚风,吐露出来的不是刻意煽情的情话,只是一句踏踏实实的心底独白:“你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一个,让我觉得活着真好的人。”

这句话不是情浓之时随口而出的甜言蜜语,是沉淀了漫长苦难之后,发自肺腑的陈述。

十三岁那年,母亲林知微离开人世。自那之后很长一段岁月里,活着这件事,于他而言是沉重的煎熬。他曾经伤害过自己的手腕,借着躯体的疼痛,确认自己尚且存有感知。每一道浅浅的伤口绽开的时候,温热的血液往外流淌,他脑子里唯一闪过的念头,却是已经逝去的母亲。

母亲这一生过得已经足够苦,他实在不忍心,再让远在另一个世界的她,还要为自己牵肠挂肚。就为了不辜负母亲,他才咬牙撑了下去。

赛车,是少年寻找到的第一束微光。

第一次坐进卡丁车,踩下油门,狂风灌满头盔,引擎的震颤包裹全身,整个世界只剩下脚下的赛道。那一刻,所有纷扰喧嚣全部远去,他得以短暂逃离世间所有的苦痛。

那是十三岁之后,他第一次感受到,活着不全是无休止的煎熬。

可许正霆打心底鄙夷赛车,认定世家少爷跑去开赛车,是丢尽家门的不务正业。许昭逾不肯妥协,长辈便直接冻结他全部的银行卡。十六岁,他只能依靠业余赛事微薄的奖金维持生活。奖金少得可怜,有时候负担不起酒店住宿费,就蜷缩在赛车车里过夜。冬日的赛道寒风刺骨,双手冻得僵硬到握不稳方向盘,他就反复搓热手掌,再重新回到座舱。

后来法拉利青训营向他抛出橄榄枝,他以为终于可以靠自己站稳脚跟。可许正霆得知消息,直接致电车队高层,强硬要求解约。虽然车队并没有听从,可那个夜晚回到宿舍,绝望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他无数次思考,要不要就此全盘放弃。

网络之上同样是铺天盖地的恶评。“许家Omega少爷跑去赛车,博眼球、靠家世、一无是处”,形形色色的恶意扑面而来。他一条条安静看完那些刻薄的言论,心底甚至会恍惚地觉得,旁人说的,或许就是真相。

是路以安把他从那片泥沼里面拉出来一部分。

两个同样被家族忽视的Omega,在宴会昏暗的角落一眼相望,就此相互陪伴,走过漫长的岁月。

路以安会天天来找他,一起吃饭,漫无目的地打游戏,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就静静坐着也好。有一回路以安看见他手腕之上新旧交叠的疤痕,只平静地对他说:“许昭逾,往后你上场比赛,我会在观战区等你。无论名次如何,我都会等你平安回来。”

“等”,是活生生的人才能够做出的约定。这句话无声地告诉他,有一个人,盼着他好好活着归来。自那以后,那些毁灭自我的念头,便慢慢淡去了。

再往后,他遇见了沈怀煦。

路以安的等候,是盼着他从赛道平安归来;而沈怀煦的出现,让他开始向往奔赴往后整个人生。

短暂的回忆在心底匆匆掠过。许昭逾轻轻挣开怀抱,伸手拉起沈怀煦的手腕,朝着卧室方向走去:“好了,该睡觉了。”

沈怀煦任由他牵引着,跟随他走到床边。许昭逾掀开被褥钻进去,拍了拍身侧空余的位置。

沈怀煦躺下身,顺势伸手,把少年牢牢揽进自己的怀里。

稀薄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流淌进来,淡淡铺落在两只交叠的枕头上。

闭眼前,沈怀煦心底漫开一点温柔的感慨。

人这一生会相逢何人,会走向怎样的命运,大抵是有定数的。

他这辈子的定数,叫许昭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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