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心底漫开一阵柔软的感慨。

人这一生，大概会有许许多多想要把自己交付出去的瞬间，无关□□，是想要把肋骨之下，那一份从不轻易示人的、最柔软的内心全盘托出。

大多数人穷尽一生，也遇不到那个可以承接这份真心的人。

可他遇见了。

抬眼，一双澄澈的桃花眼近在咫尺，褪去平日里的狡黠、任性，还有少年人惯有的张扬肆意，只剩下纯粹、安静，滚烫得几乎要溢出来的温柔。

就像方才缓缓落幕的琴声，轻轻落下，余韵却久久盘旋，悬在心间，岁岁都不会消散。

沈怀煦微微俯身，温柔地吻上他的唇。

这个吻细碎又绵长，没有掠夺，只有沉淀过后的缱绻。

许昭逾抬起手，攀住沈怀煦的后颈，指尖触到柔软的发尾，发丝带着洗发水淡淡的清香。

一吻落幕，两个人额头相抵，温热的呼吸彼此纠缠。

“沈怀煦。你知道这首曲子，为什么一定要两个人一同演奏吗？”

“为什么。”

“因为只凭一个人的话，它就是不完整的。”

沈怀煦收拢手臂，抱得又紧了一分。

许昭逾浅浅笑了笑，从他的怀抱里面退出来，弯腰捡起落在地上的琴弓，放回琴盒：“走吧，下楼吃午饭。”

午饭是陈妈亲手做的，色泽油亮的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碗温热的蛋花汤。

许昭逾吃得很快，筷子伸向糖醋排骨的频率，比平日里高出许多。

沈怀煦望着他：“急什么？”

“下午有比赛。”许昭逾嘴里还嚼着排骨，说话含含糊糊。

沈怀煦捏着筷子的手骤然一顿：“什么比赛？”

“赛道实测。”许昭逾抬起头，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期待，“下午两点，你要过来看吗？”

“你希望我去？”

“当然。”

沈怀煦看着他那双闪闪发亮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

一点半，许昭逾上楼更换衣物。

再走下楼的时候，身上已经套上红黑相间的连体赛车服，拉链拉到胸口位置，袖子卷到手肘，内层黑色速干衣的领口露出一小截。头发被发带全部束起，完整露出额头与眉眼。

和方才在家穿着宽松T恤、闲散慵懒的模样，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是站在赛道之上，锋芒毕露的职业车手。

沈怀煦站在玄关等候，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静静停留片刻。

许昭逾在他身前轻巧地转了一圈：“怎么样？”

“走了。”沈怀煦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拿起车钥匙朝门口迈步。

许昭逾跟在他身后，小声地嘀嘀咕咕：“每次都这样，问了也不肯好好说。”

测试赛道坐落在城郊，是法拉利包下的专用场地。

车子行驶到半路，沈怀煦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异样。路边的指示牌上印着本场活动的名称，一个无比熟悉的企业logo闯入眼帘——

那是属于怀远集团，沈氏新能源的标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心底掠过一丝惊疑，暗自思忖，会不会只是自己看错。

车辆驶入赛道入口，安保人员核验完身份放行，汽车沿着场内道路，停靠在维修区旁边。

沈怀煦推开车门走下来，抬眼，一眼便看见赛道边悬挂的巨大横幅。

【怀远集团??沈氏新能源??赛道电池技术实测专场】

他伫立在原地，目光沉沉落在那一行大字上。

许昭逾从副驾下车，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脸上装出一副才刚刚回想起来的神态。

“哦。”许昭逾语气听上去漫不经心，“忘了跟你说，今天实测的，就是你们集团的电池。”

沈怀煦转头看向他：“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就是——”许昭逾伸手轻轻扯了扯赛车服的拉链，眼底漾开浅浅笑意，“这一场测试专场，是我申请下来的。”

沈怀煦沉默地凝视着他。

“一个月之前，我就去找车队经理，递交了整套新能源改装方案。”许昭逾的桃花眼亮晶晶的，藏着一点小小的得意，“SX??7，就是你们集团三年之前立项的那套电池。我仔细研读全部参数，它完全具备跑赛道的潜质，却从来没有人把它放到真实赛道上面完成实测。”

“所以我递交申请，争取到这场测试专场，走法拉利车手的技术通道完成全部审批。电池是我以车队名义向沈氏采购，集团内部走完全部签字流程。”

沈怀煦望着眼前的少年，心绪翻涌，喉间微微发紧：“你两个月之前就已经在筹备这件事。”

“嗯，一直在悄悄推进。”许昭逾弯起嘴角，“本来打算昨夜连同曲子一起送给你，可惜……计划出现变动。于是就挪到了今天。”

他把满腔的心意拆成两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昨夜没能完成合奏的《怀逾》，是只属于他们两个人，收纳了所有风月与酸涩过往的私藏温柔。

而今天这一场声势浩大的赛道实测，是他耗费无数日夜，送给三年前那个孤身逆势、扛住全集团反对的沈怀煦，一份最郑重的奔赴与答复。

沈怀煦的目光望向迎风微微舒展的横幅，思绪一下子被拉扯回到三年前。

那时候他力排众议启动SX??7电池项目，集团内部几乎所有人都投来反对的声音。

所有人都断言，赛道向的电池研发耗资巨大，看不到商业回报，是一场注定亏本的徒劳投入。

往后整整三年，项目不断遭受质疑，预算两度遭到削减，核心研发团队经历一轮人员大换血，好几次，整个项目都濒临被彻底封存叫停。

那一段日子，孤独又煎熬。没有多少人能够理解他的坚持，更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判断。

他从来没有奢望过，有朝一日，会有一个人，隔着重重的隔阂与阻碍，默默记住他那份无人共情的执念，悄悄耗费数月光阴，为他当年那一场孤注一掷，亲自奔赴而来，给出最掷地有声的现实验证。

“你为什么要做到这一步。”沈怀煦的声音微微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午后阳光落在许昭逾的脸庞，眼神澄澈，笃定而认真：“没有什么特别复杂的缘由，我只是想要对你好。三年前，是你赌上一切搏了一把。现在，换我替你跑完这一程。”

“我过去了。”

许昭逾咧开嘴角，转身朝着维修区快步跑去，红色的赛车服在日光之下，一点点缩成小小的剪影。

跑出去很远，他还回过头高声大喊：“沈怀煦！等我跑完，你就会知道，你三年前的赌注，从来都没有错！”

沈怀煦伫立在原地，目光牢牢锁住那个远去的背影。

下一刻，赛道深处，震天动地的引擎轰鸣声轰然炸响。

声音热烈、滚烫，铿锵有力。

像一颗被禁锢蛰伏了许久的心脏，终于挣脱层层桎梏，肆意搏动，向着属于自己的山海与荣光，一往无前地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