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独自留在床上,心底七上八下,惴惴不安地揣测,沈怀煦是不是又再度陷入了恼怒。
正心神纷乱,沈怀煦已经去而复返,手里拿着手机,递到许昭逾面前:“你自己看。”
屏幕页面,正是那份婚约协议完整的文本。
“第二条写得明明白白。”沈怀煦的指尖轻点屏幕,“甲方有义务协助乙方,摆脱许家对于其婚姻的强制干预。所以,你根本就不该独自硬扛,被迫去赴那场订婚宴。”
许昭逾定定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桃花眼里面重新蓄满水光,一簇一簇长长的睫毛被水汽浸润,模样看着格外脆弱可怜,声音底气微弱:“我记住了,我……以后不会再犯下同样的错。你可不可以不要再生我的气?”
“想要我不生气,”沈怀煦伸出手臂,将许昭逾连人带被子一并捞过来,让他安安稳稳枕在自己的大腿上,“那就不要再掉眼泪,好不好。”
许昭逾顺势往他怀里微微蹭了蹭:“好。”
“眼睛都哭肿成这个样子了。”沈怀煦的指腹,轻柔擦过他尚且泛红的眼角,“今天就不要出门了。”
许昭逾吸了吸鼻子,嗓子哑得厉害:“可是我今天还有赛车训练……”
“请假。”
“我下午还有——”
“你心里应当清楚。”沈怀煦打断他的话语,语气温和,却没有留下半分商量回旋的余地,“以你现在的身体状态,今天是没有办法出门的。”
许昭逾蜷缩在被褥之中,沉默片刻,才闷闷地小声嘟囔:“还不是都怪你。”
嗓音又哑又软,像一只受了委屈,却连炸毛都没有力气的小猫,只敢虚虚地抱怨两声。
沈怀煦垂眸看向怀中人,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一点浅淡的戏谑:“怪我?答应赴宴的是你,把协议抛在脑后的也是你,现在反倒怪罪到我的头上?”
许昭逾把整张脸埋进他腿上的布料,说话的声音隔着一层织物,朦朦胧胧:“……反正昨晚那么凶,就是怪你。”
“昨晚哪凶了。”沈怀煦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你不是叫得挺开心的吗。”
许昭逾的耳尖唰地烧得滚烫,他猛地想要直起身,可腰腹传来一阵尖锐酸痛,又重重跌坐回去,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沈怀煦!”他的嗓音劈裂开来,一双桃花眼圆睁,脸颊红白交错,“谁承受得住!我那时候明明只剩下难受,眼泪都止不住地往下掉。”
“哭得也挺大声的。”沈怀煦面不改色,“我以为你很享受。”
“你——”,许昭逾的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耳朵红得快滴血,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是故意的。”
“嗯。”沈怀煦应得干脆利落,唇角悄悄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我确实是故意的。”
许昭逾被他这番话堵得哑口无言,瞪着沈怀煦,眼眶又开始不受控制地泛起潮热。
沈怀煦留意到他情绪的变化,眉梢轻轻一挑。
他能够清晰嗅到,许昭逾气急的时候,信息素会发生细微的改变。
一缕淡淡的槐花香气缓缓弥散开来,不再是往日那种温润甜软,裹挟着一丝凄清酸涩,如同被揉碎之后慢慢风干的花瓣,甜意底下尽数是委屈。
这一缕Omega独有的气息钻进鼻腔,沈怀煦的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心底生出一丝荒唐的念头——将许昭逾逗至这般委屈无措的境地,竟会让他生出几分隐秘的悸动。
“你以后能不能不要这么凶。”许昭逾红着眼眶瞪向他,唇瓣色泽嫣红,明明满身狼狈,却还在努力摆出强硬的姿态,活脱脱一副色厉内荏的模样。
沈怀煦微微歪过头,静静打量他:“看情况。”
简简单单三个字,噎得许昭逾一时说不出话。
可他这一次没有就此低头认怂,微微抬起下巴,认真地开口:“那如果你以后再这么冲动,我就要在婚约协议里面,新增一条,不准欺负我。”
沈怀煦挑眉:“谁欺负你了?”
许昭逾抬起自己的手腕,翻转过来,将那一圈还未消退的青紫指印展露在他眼前:“你昨晚这样,难道不算?”
沈怀煦低低轻笑一声,手掌伸过去,指腹恰好落在腺体边缘的肌肤上,轻轻按压:“那你尽管加上。”
许昭逾浑身不受控制地轻轻一颤,那一缕带着酸涩的槐花气息,又不受约束地向外泄露出来。
两股信息素,槐花与白茶,丝丝缕缕,彼此纠缠缠绕。
“你——别碰那里。”许昭逾缩了缩脖颈,声音发软,伸手想要拨开他的手腕,可浑身力气不足,那点反抗,看上去更近乎撒娇。
“碰哪里?”沈怀煦的拇指不轻不重地,碾过腺体的外缘,分明心知肚明,却依旧故意发问。
“沈怀煦,你适可而止一点。”许昭逾嗓音沙哑,奋力去阻挡他的手。
沈怀煦深深吸入一口气,强行压下被信息素撩拨而起的躁动,收回自己的手掌。
“好了,不逗你了。”
卧室安静下来,片刻之后,许昭逾带着试探,小声开口:“你昨晚……是不是在吃醋。”
沈怀煦抬眼看向他,眼神沉沉,没有半分戏谑:“不是吃醋那么简单。”
这句回答让许昭逾微微一怔。他原本以为,不过是Alpha占有欲作祟,吃周衍那一点无关紧要的飞醋。
“我怕的从来不是周衍这个人。”沈怀煦的声音放得很低,落在昏暗的卧室,“我怕的是,许家日复一日的逼迫,会慢慢磨掉你的底线。怕有朝一日,你真的会为了保全身边的人,把你自己献祭出去。”
许昭逾脸上那点方才闹出来的小小的得意,一点点敛了下去。
“你总习惯一个人把所有事情扛起来。”沈怀煦目光落向他手腕上淡淡的青紫印痕,眼底掠过一丝自我厌弃的涩意,“昨晚我用那样极端的方式逼你,说到底,也是我无能为力。我害怕,抓不住你。”
这句话沉甸甸砸下来,许昭逾张了张嘴,一时间竟说不出话。
他原本以为昨夜全部都来自嫉妒与怒火,到此刻才懂,底下埋着的,是沈怀煦心底深处藏着的惶恐。
“可你那样,也会伤到我。”许昭逾的声音闷闷的,鼻尖又开始发酸,眼眶慢慢蒙上一层水汽。
“我知道。”沈怀煦垂眸,指尖微微蜷起,“这份伤害,我同样记着。”
没有轻浮的调笑,没有恶劣的逗弄,方才那一番打打闹闹的表象褪干净,剩下的只有两个人之间摊开的、血淋淋的现实。
婚约、许正霆藏在慈祥面具下的算计、许泽川的无力、压在许昭逾肩头逃不开的家族枷锁。
这些东西不会因为昨夜一场争执就凭空消失。
一切矛盾,根本没有真正解决。
许昭逾安静地望着天花板,身上还残留着昨夜的酸痛,心底也是一片乱糟糟的酸涩。
短暂的亲近之后,现实的重量又重新落回两个人的肩头。
“协议写得再清楚又能怎么样。”许昭逾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点无力,“爷爷手里握着筹码,他可以拿捏我爸,可以调动资源对付怀远集团。纸面文字挡不住人心里面的算计。”
沈怀煦没有立刻回话。他明白许昭逾说得句句属实。
一纸协议,只能算作他们之间的约定,对抗不了许家盘根错节的势力。
“协议是底线。”他缓缓说道,“但真正要护住你,靠的不是纸上的条文,是我。只是我也不敢拍胸脯说,我可以把所有风浪全部替你隔绝干净。”
许昭逾侧过头看向他,眼底水光晃动。
“往后还是会很难。”沈怀煦坦诚,不去编织虚妄的美梦,“你依旧会被许家的人和事缠上来。”
许昭逾的睫毛颤了颤,泪珠悄无声息滑下来,滚落在枕套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他害怕,有一天,这份沉重会慢慢耗尽他们两个人。
他伸出手,轻轻抓住沈怀煦的袖口,就像昨夜争执时那样。
只是这一回,没有辩解,没有对抗,只有薄薄的依赖。
“那我们怎么办。”许昭逾问,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茫然。
沈怀煦俯身,没有做热烈的拥抱,只是额头轻轻抵上他的额头。
呼吸交缠,白茶与槐花的气息安静相融。
“不要再一个人做决定。”他一字一句说得郑重,“不管是陷阱,还是两难的选择,不要你一个人在暗处硬扛。至少,要让我站在你的旁边,而不是永远从别人口中得知你的处境。”
许昭逾闭紧双眼,眼泪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一直以为,懂事、独自扛下所有,才是不给对方添麻烦,直到此刻才明白,对沈怀煦来说,被排除在外,才是最深的伤害。
“我记住了。”许昭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窗外天色已经彻底大亮,清晨的天光透过窗帘缝隙渗进来,浅浅地铺在床沿。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有甜蜜的和解,没有万事大吉的幻觉。
摆在他们前路的,依旧是许家布下的重重罗网。伤口在身上,心结在心底,都需要时间慢慢磨。
沈怀煦直起身子,目光落在许昭逾苍白疲惫的脸上:“我去把早饭端上来。吃完之后,我帮你处理身上的瘀伤。”
他起身下床,脚步声慢慢走远。
床上只剩下许昭逾一个人。
他抬手,望着自己手腕上一圈青紫的指印,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片皮肤。昨夜的痛还残留在躯体,心底的酸涩也没有散去。
这一场争吵,没有分出输赢,也没有彻底雨过天晴。
只是两个人,终于把藏在各自心底最深的惶恐,摊开到了对方面前。
未来会如何,依旧是未知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