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下了楼，低声跟陈妈细细交代早饭的品类与温度。

约莫十分钟过后，走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卧室门被轻轻推开。

陈妈端着一个托盘进来，放在床头柜上。

许昭逾的早饭向来讲究——法式吐司配枫糖浆、烟熏三文鱼贝果、现榨的橙汁、一小碗炖燕窝，旁边还放了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

沈怀煦跟在后面进来，对陈妈说了句“谢谢，放这吧”，陈妈看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许昭逾，识趣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许昭逾从厚厚的被子里面探出半颗脑袋，目光扫过托盘里香气四溢的法式吐司，鼻尖动了动，却又无力地把脑袋缩了回去，只露出一小截光洁的额头。

“……不想动。”闷闷的声音从被褥底下传出来。

沈怀煦站在床边，垂眸看着床上鼓起来的那一团，眉梢微挑：“那你别吃。”

鼓包微微蠕动两下，撒娇，“你喂我。”

“手断了？”沈怀煦语气平淡。

“腰疼。”鼓包理直气壮，又小声补了半句，“手也疼。”

房间安静几秒。许昭逾心里已经做好被拒绝的准备，正暗自叹气，打算咬牙撑着自己坐起来。

忽然身上的被子被掀开小小的一角，沈怀煦在床沿落坐，拿起银质餐叉，切下一小块浸透枫糖浆的法式吐司。

“张嘴。”

许昭逾微微一怔，连忙把整张脸露出来，一双桃花眼亮了一瞬，又刻意压下那点小小的雀跃，装作勉为其难的模样，缓缓张开唇。

吐司送入嘴里，枫糖温润的甜意在舌尖慢慢化开。许昭逾细细咀嚼，腮帮子鼓鼓地隆起。

沈怀煦静静看着他，又切下另一块递过去。

许昭逾就着他的手吃下，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指尖，那一点浅浅的触碰，像羽毛轻轻扫过，转瞬即逝。

吃到第三块，许昭逾偏过头，不再张口，桃花眼弯弯地望向沈怀煦。

“喝水。”沈怀煦把橙汁玻璃杯递到他的手边。

许昭逾乖乖伸手接过杯子喝了两口。

燕窝边摆着一小碟切得整整齐齐的新鲜草莓，沈怀煦用叉子叉起一颗，递到他唇边。

许昭逾张嘴含住，吃草莓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汁，他仰头看沈怀煦。

沈怀煦的拇指擦过他嘴角，把那点汁渍抹掉。

许昭逾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颤，趁这个瞬间，舌尖飞快地轻轻舔过他指腹残留的草莓甜汁。

空气里槐花的甜味忽然浓了一层。

沈怀煦的呼吸顿了一拍，迅速把手指抽离，随手抽过一张纸巾擦拭干净指尖。

他站起身，语调较方才冷硬几分，刻意拉开一点情绪：“吃完了，我去拿药。”

许昭逾愣了一下："药？"

沈怀煦没有作答，转身走出卧室。

他不方便拜托陈妈取这类外用的瘀伤药膏，只能自己下楼，在一楼家庭药箱里面翻找许久，才找出一支舒缓消瘀的药膏与无菌棉片，再度回到楼上。

他重新坐回床沿，拧开药膏的金属盖子，抬眼看向许昭逾：“趴过去。”

“……我自己也可以擦的。”许昭逾小声抗辩。

“后背的那些痕迹，你够得到？”沈怀煦的语气没有斥责，只是陈述事实。

许昭逾被一句话噎住，自知确实无能为力。

他动作迟缓地翻过身趴下，将脸埋进柔软枕头，被褥向下滑落，完整露出整片后背。

那些交错斑驳的红痕、吻印与指印，在柔和天光之下看得清清楚楚，每一道印记，都在无声复述昨夜失控的争执与伤害。

“疼就直接说。”沈怀煦的嗓音在身后低低响起，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意。

“……还好。”许昭逾的声音闷闷埋在枕头布料里。

“还好是假话。”

沈怀煦指尖蘸取微凉的药膏，一点点轻柔地涂抹在后背各处的瘀红。

药膏接触到受损皮肤，带来一阵微微刺痒的凉意。涂完后背，他握住许昭逾的手腕翻过来，那一圈青紫指印还牢牢印在白皙皮肤上，部分边缘已经泛出发黄，是皮下淤血正在慢慢愈合的征兆。

他挤一点药膏在指尖，顺着那一圈印痕，一点点仔细揉开。

“……疼不疼。”

“现在已经不怎么疼了。”许昭逾的肩膀微微绷着，又缓缓松弛下来。

沈怀煦把药膏涂抹完毕，拿纸巾擦干净自己的手指，旋紧药膏盖子放在床头柜。

沉默片刻，低沉的声音缓缓落下来，带着沉甸甸的自省：“昨晚是我太过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

“药我放在这里，下午记得自己再涂一遍。”他站起身，恢复平日冷静克制的神态，“我八点半有一场会议。”

许昭逾从枕头侧过一点脸看向他，眼底还残留着哭过之后淡淡的红：“你要去公司上班？”

“嗯，这场会议优先级很高，没有办法随意推迟。”沈怀煦走到衣柜之前，背对着他开始更换衬衫，一颗颗扣上纽扣，“你今天安安稳稳待在家里休息，哪里都不要去。”

“我又不是小孩子，不用这样叮嘱。”许昭逾小声嘟囔。

沈怀煦扣完最后一颗衬衫纽扣，转过身望他，没有再多言语，径直离开了卧室。

房门轻轻合上，偌大房间骤然安静下来。

许昭逾孤零零躺在床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自己手腕那圈还未消退的青紫。

昨夜的疼痛、争吵、袒露出来的惶恐还残留在躯体与心底，并没有随着沈怀煦的离开就此消散。

那些来自许家的枷锁、许正霆藏在慈祥面具之下的算计，依旧悬在他们两个人头顶，不会因为一夜的纠缠就凭空消失。

他伸手随手拿起托盘上剩下的一颗草莓，咬下一小半，酸甜汁水在口腔散开。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远，脸颊慢慢泛起薄热。

沈怀煦平日里在外，永远是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怀远集团掌权人，看上去像一台只懂得处理工作的机器，仿佛没有半分私人情欲。

可只有许昭逾见过他另外一面——失控、嫉妒、惶恐，会被心底的不安裹挟，会用笨拙甚至伤人的方式，去确认属于自己的东西。

许昭逾把草莓果肉慢慢嚼碎咽下去，脑海之中一幕幕碎片不断闪过。

从前刚刚在一起的时候，沈怀煦纵然动情，也处处克制，行事带着几分生涩，许昭逾那时候还能嘴硬打趣，轻飘飘吐出一句“就这”。

可到了现在，沈怀煦清清楚楚摸透了他身体所有的软肋，知晓哪一处触碰会让他浑身发抖，知晓什么样的节奏可以把他逼到溃不成军，也知晓在他濒临极限之时，偏偏刻意不肯停下。

最让许昭逾心绪复杂的是，那个人还懂得事后给予温柔安抚，一边留下伤痕，一边递过来糖。

这种拉扯，往往比单纯的凶狠更让人沉沦，也更让人心底酸涩。

一个突兀的念头毫无预兆地闯进脑海：如果沈怀煦迎来Alpha易感期，又会是什么模样。

念头刚刚浮现，后颈的腺体条件反射地轻轻瑟缩了一下，仿佛有看不见的气息擦过皮肤。

一缕带着畏惧意味的槐花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悄悄溢出来，甜香里面裹着一丝浅浅的战栗。

许昭逾连忙摇摇脑袋，强行掐断这纷乱的想象。

光是寻常状态下的沈怀煦，就已经能将他折腾到这般地步，若是遇上易感期……光是想一想，就让人心里发慌。

他把被子往上扯，裹紧自己，闷闷地自言自语，声音消散在被褥之间：

“……算了，真到那时候再说吧。”

*

许昭逾在床上翻来覆去躺了约莫二十分钟。

腰腹残留的酸痛依旧挥之不去，双腿绵软无力，脑子反倒越来越清醒。

他睁着眼，定定凝视天花板，指尖摸过床头柜的手机，解锁屏幕，点开购物软件，看两眼又退出，反反复复来回好几次。

沈怀煦的生日快要临近。

那一架钢琴早就已经备好，可许昭逾心底始终清楚，这份礼物的初衷，更多是满足他自己的私心——

是他想要听沈怀煦弹奏，说到底算是成全自己的念想，算不上一份完完全全送给沈怀煦的心意。

他还记得当初自己编织的说辞，夸赞对方琴技出众，摆放钢琴氛围感十足，可剥开那些漂亮的借口，内核只是少年藏起来的一点小小渴求。

他很想寻到一样真正属于沈怀煦的礼物，一份只归于他、专属于他的心意。

手指在搜索栏敲下一行行关键词：【送给alpha的生日礼物】【高级又有意义的生日礼物】【商务人士生日礼物推荐】。

搜索页面跳出来满屏结果，钢笔、袖扣、领带夹、名贵腕表。

许昭逾一条条扫过去，心底却只觉得索然无味。

沈怀煦什么都不缺。

他的袖扣本就是私人定制款，腕表是市面难寻的限量藏品，至于钢笔，许昭逾回想过往相处，才恍然记起，沈怀煦几乎不会自备钢笔，但凡需要签署文件，随手接过旁人递过来的笔就够用。

翻遍页面，竟找不出一件能真正打动他的物件。

许昭逾百无聊赖退出购物软件，犹豫片刻，点开AI对话界面。

光标在输入框一闪一闪，他慢慢敲出文字：

【给男朋友送什么生日礼物好？他什么都不缺。】

AI很快给出回复：【男朋友什么都不缺的话，可以试试送一些有"心意"的礼物哦！比如手写的信、你们两个人的合照相册、或者亲手做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心意嘛[红心]你男朋友喜欢什么呢？】

许昭逾：【他喜欢工作。】

AI：【哈哈那他一定是个很优秀的人呢！不过喜欢工作的人也需要被照顾呀～你可以送一些让他放松的东西，比如按摩仪、香薰、或者亲手给他做一顿饭？ cooking together也是很浪漫的哦[心心眼]。】

许昭逾嘴角不受控制地轻轻抽了抽，继续打字：【他平时挺冷的，不怎么表达感情，但是有的时候又有点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