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的身形在那一瞬间僵住了。
“你每次都这样。”沈怀煦转过身,清冷的月光从落地窗漫进来,在他侧脸投下锋利的轮廓,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许昭逾,你把你心里那点苦衷暂且放一放。你知不知道,我是从旁人的口中,才听说订婚这件事。”
许昭逾的指尖紧紧攥住他一截衣袖,指节绷得泛白,声音细碎发颤:“我……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
沈怀煦垂眸落在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上,那只手微微发抖,再抬眼,沉沉望进许昭逾眼底,“打算把一切都平息妥当之后再告诉我?还是打算就这么永远闭口不提,等哪一天,我被动得知你已经和别人定下婚约?”
“我没有答应!”许昭逾的音量陡然抬起来,积压多日的委屈冲破防线,滚烫的眼泪终于顺着眼眶滚落,“我说过我一直在想办法。我爷爷拿我父亲来要挟我,当着一众长辈的面,我根本没有办法直接撕破脸——”
“那你为什么不早早来找我。”
沈怀煦的声音反而压得更低,往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迫感将许昭逾逼得退至窗边,后背撞上冰凉坚硬的窗框,“我问你,你处处筹谋脱身的时候,你的那些办法里面,究竟有没有算上我?”
冰冷的窗沿寒意顺着薄薄衣衫浸透脊背,许昭逾抬眼撞进沈怀煦的眼眸。
那双眸子里面没有纯粹的暴怒,是一种更深更伤人的冷淡——
那是被隔绝在外的失落,仿佛在诉说:你把我隔绝在了你的苦难与抉择之外。
“……我害怕。”
许昭逾的声音低得近乎气音,大颗大颗的泪珠不停往下坠,“我怕你得知之后会生气,怕你直接去找我爷爷,把局面闹到无可挽回。我怕……怕最后连仅存的周旋余地,都会彻底被撕碎。”
“许昭逾。”沈怀煦的拇指轻轻拭去他眼角不断流淌的泪水,语气坚硬的外壳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泄出底下翻涌的痛楚,“你就这么认定,我得知之后只会冲动闹事?你难道以为,我会眼睁睁看着你一步步,把自己推入别人的命运里面?”
话音落下,他俯下身吻了上来。
这个吻没有半分温存缱绻,裹满了压抑许久的愤懑、惶恐与后怕。
许昭逾被迫微微仰起脖颈,后脑轻轻磕碰到窗框,一阵钝钝的痛感传来,可这点痛远不及心口翻涌的纷乱。
沈怀煦的唇是滚烫的,和方才言语里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反差。
待到唇齿分离,两人额头紧紧相抵,交缠的呼吸在微凉的夜里弥散开来。
许昭逾闭着双眼,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濡湿,一缕缕黏在眼睑,嘴唇被揉得泛红发肿。
“你在生我的气。”沈怀煦的嗓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他的唇边吐出来,“你知不知道,当我听到订婚消息那一刻,我在想什么?”
许昭逾缓缓睁开眼,泪眼朦胧地望向他。
“我当时只想直接把你带走。”沈怀煦语调平平,可字句之下藏着汹涌的情绪,“不去管许家的势力,不去管周家的纠葛,就这么把你远远带离这里。寻一处没有人打扰的地方,世上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说完,他再一次俯身吻了下去。
心底积压的不安、嫉妒、后怕尽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许昭逾闷哼一声,唇瓣被牙齿磕碰出细微破损,淡淡的铁锈气息,在两人唇齿之间缓缓漾开。
沈怀煦拽着他,移步跌跌撞撞走向床边。此刻的他被巨大的失控感裹挟,往日所有的克制分寸尽数退到一旁。
许昭逾被重重按进被褥之中,床垫深深下陷,短暂的眩晕席卷过来,再回神,沈怀煦已经俯身笼罩在他的上方。
“哥——”
“现在知道叫我了。”沈怀煦伸手扯开颈间领带,动作干脆利落。
泪水顺着许昭逾的眼角滑落,一点点渗进鬓角的发丝。
这一夜,沈怀煦的一举一动都裹挟着压抑的戾气。
他仿佛想要用这种最直白的方式,抹除掉“周衍”这个名字带给许昭逾的阴影,撕碎许昭逾心底那套“为保全旁人便可以牺牲自己”的执念。
“不是赛车手吗?”沈怀煦的呼吸落在许昭逾发烫的耳廓,白茶信息素汹涌漫溢开来,重重包裹住少年,“赛道上那么多圈高强度的训练,那些耐力,都是骗人的?”
*
许昭逾再度苏醒,天色已经大亮。
最先感知到的是浑身弥散开来的钝痛,好似骨骼被尽数拆解,再勉强拼凑回原处,每一寸肌肉都泛着酸软疲惫。
……比训练还要酸疼无数倍。
他试着微微翻身,却动弹不得——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沉沉横亘在他的腰上。
沈怀煦还睡着。
温热平稳的呼吸喷洒在许昭逾的后颈,带着浅浅的体温。
他从身后完完整整环抱住许昭逾,膝盖抵着他的膝弯,胸膛紧贴后背,密不透风地将人圈在自己的怀抱之中。
许昭逾睁着眼睛,望向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淡淡天光。
昨夜痛哭过后,眼球干涩酸涩,每一次眨眼,都带着磨人的涩意。喉咙同样受损,吞咽口水的时候,如同吞咽砂纸一般难受。
“醒了就不要乱动。”身后传来alpha刚睡醒的沙哑嗓音,带着砂砾般粗糙的质感。
手臂又收紧几分,把许昭逾牢牢向自己怀里带过去,鼻尖轻轻蹭过他后颈的碎发,“几点了。”
许昭逾没有应声。
沉默在卧室里面缓缓蔓延。
沈怀煦似乎也意识到周遭气氛的沉滞,撑起上半身,越过许昭逾伸手,拧开床头柜的小夜灯。
这个动作让他大半重量落在许昭逾身上,许昭逾身体本能地微微瑟缩了一下。
他缓缓坐直,垂眸望向被褥之下的omega。
被单滑落少许,露出后背、肩胛处星星点点交错的红痕,吻痕与指印,浅浅晕染在单薄的肌肤之上。
“很疼?”沈怀煦低声发问。
许昭逾把脸埋进枕头,还是不说话。
“转过来。”沈怀煦再一次开口,语气褪去昨夜的冷硬,可依旧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
许昭逾迟疑许久,才慢慢翻过身子。
沈怀煦伸出手,轻轻捏住他的下巴,缓缓抬起来,强迫两人视线相撞。
四目相对。
许昭逾的眼底是红的,不只是哭肿的那种红,还带着那种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整夜、情绪和身体都被掏空之后的倦怠。
他嘴唇翕动,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你昨晚……"
话起个头就断了,喉咙像被堵住。
沈怀煦的拇指,轻轻摩挲着他下唇上那一处昨夜磕碰留下的浅浅牙印,沉默着,没有接下这句话。
“我跟你说过,我从来没有答应那门婚事。”许昭逾费尽力气,一字一字艰难地吐出来,喉咙每震动一次,都牵扯着难言的酸涩,“我爷爷拿我父亲作为筹码胁迫我,当场我没办法反抗,但我从来没有点头。我一直在想办法……”
“想办法。”沈怀煦淡淡重复这三个字,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所想出来的办法,就是让我从别人的口中,得知这件事。”
他松开捏住下巴的手,目光自上而下,静静扫过许昭逾满身的伤痕,“还是要等到一切尘埃落定,再来向我诉说你的万般身不由己?”
温热的眼泪悄无声息浸透枕头布料,许昭逾死死咬住下唇,断断续续地抽噎:“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候脑子很乱,没有想那么多,对不起……我只是……”
沈怀煦重重吐出一声叹息,躺下身来,侧过身体,将许昭逾连同被褥一并揽进怀中。
手掌轻轻抚过他的后脑,指尖埋进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缓慢地安抚。
“哭够了吗。”沈怀煦的声音,轻轻落在许昭逾的头顶。
许昭逾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鼻腔满是浓重的哭腔鼻音,轻轻应了一声。
绵长的安静流淌过卧室,许昭逾的抽噎慢慢平复,只剩下偶尔细碎的肩头颤动。
“不要总是一味地和我说对不起。”沈怀煦缓缓说道。
许昭逾吸了吸泛红的鼻子,闷闷地应声:“知……知道了。”
沈怀煦静静任由他靠在自己怀中,等那阵情绪彻底平复,才重新开口发问:“许昭逾,我问你一件事。”
“嗯?”
“你还记得,我们曾经签署过什么吗。”
许昭逾微微一怔,混沌的脑子还没有完全从昨夜的疲惫之中清醒过来,茫然地“啊?”了一声。
沈怀煦望着他这副懵懂的模样,心底了然,那份积攒许久的无力感浮上来,说不清是愤怒,更多的却是深深的无奈:“你果然已经忘了。”
“忘什么……”许昭逾还在犯懵。
“我们签过婚礼条约。”
许昭逾瞪大了眼睛。
零碎的回忆涌回脑海——大约半年之前,两人签下那份协议,名义上确立彼此的关系,用来当作抵挡许家逼婚的盾牌。
在他的认知里面,那仅仅只是一份走形式的纸面文书,签完之后便被他抛之脑后,几乎彻底遗忘。
可沈怀煦,却将协议上的每一条,牢牢记在了心底。
“你——”许昭逾的话语卡在喉咙,抬眼看向沈怀煦,“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是我亲自签署下的协议,我自然记得。”沈怀煦背靠床头,神色平淡,“反倒是你,签完就忘。”
说完,他起身下床,走出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