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基地休息区浸在盛夏午后燥热的空气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橡胶与机油气息。
许昭逾屈膝坐在长条椅上,指尖捏着冰凉的矿泉水瓶,喉结滚动,小口小口饮水。
裤兜里的手机忽然短促地震动了两下,沉闷的震感隔着布料传到皮肉。
他抬手把手机掏出来,屏幕亮起,是许正霆的管家发来的短信,字句简短冰冷,不带半分多余情绪:【老爷子让你今天回来一趟。】
他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指尖无意识摩挲手机外壳,心底已经隐隐预料到,等待自己的绝不会是一场温和的闲谈。
傍晚时分,他驱车驶入许家庄园的大门。
轿车稳稳停在主楼门前,推开车门迈步落地,晚风卷着庭院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偏过头望向院子中央那株高大的玉兰树,花期早已彻底落幕,满树冠只剩层层叠叠浓得化不开的深绿叶片,晚风掠过枝桠,叶片互相摩擦,淌出一阵细碎沙沙的声响。
花期已经彻底结束,再开不出半朵洁白繁花。
许昭逾心底漫开一层淡淡的怅然。
这棵树走完了它一年之中最盛大绚烂的时节,就如同许家煊赫一时的黄金时代,也正在慢慢走向落幕。
许正霆亲手培植的这棵玉兰,往后,大概再也开不出当年那样盛大的花了。
管家站在走廊里等他,看到他之后微微侧身:"小少爷,老爷子在书房等您。"
许昭逾轻轻点了下头,抬步穿过空旷的客厅,踏入那条他自年少时就满心厌弃的长长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壁挂满许家三代人的肖像,全是端正刻板的正面肖像画,画中人个个神情肃穆,唇角平直,没有半分笑意,一代又一代,被家族的重量牢牢框在相框之内。
每一次走过这里,都仿佛行走在一堵堵冰冷的目光之下,压得人胸口发闷。
书房的木门虚虚掩着,一道窄窄的缝隙漏出屋内昏黄的灯光。
他推开门的时候,许正霆坐在书桌后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面的热气在傍晚昏黄的光线里袅袅升起来。
“爷爷。”许昭逾站在门框边,低声唤道。
许正霆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跪下。”
许昭逾双脚钉在原地,没有动弹分毫。
许正霆终于将视线从杯盏上挪开,沉沉落向他的身上。
那双眼睛,和走廊相框里祖辈们的眼神如出一辙,没有半分人情温度,只剩下权衡利弊的审视,像在打量一件属于家族的物件。
“跪下。”他又重复一遍,语调加重。
许昭逾心底清楚,倘若自己不肯依从,眼前这场谈话便永远不会真正开始。
无数次在这座老宅发生过的对峙,结局从来都是一模一样。
他垂下肩头,膝盖缓缓弯曲,跪在书桌前冰凉坚硬的青石地砖上,刺骨的凉意顺着布料,一点点向上钻进皮肉。
许正霆垂眸看着他屈膝跪下的模样,眉头紧紧蹙起:“你昨天去哪了。”
“新能源峰会。”许昭逾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
“谁准许你去的。”
“我自己想要去的。”
许正霆的的指尖重重叩击书桌的木面,沉闷的叩击声一声声敲在空气里,声色俱厉:“许昭逾,你知不知道,我们许家赖以立身的根基是什么。”
许昭逾缄默不语,下颌微微收紧,一言不发。
“传统能源。”许正霆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大石头压下来的重量,“自你太爷爷那一代起开采煤矿,传到你父亲手中,又向外拓展石油化工版图。许家三代人的家底,全部来自深埋地底的资源。这个家族名下的每一笔财富,宅邸的一砖一瓦,就连你此刻膝盖下踩着的这块地砖,全都是靠着传统能源换来的。”
他停了一下,黯然而清嘲一笑,“沈怀煦是做什么的,你心里清楚吧。”
许昭逾嘴唇轻轻抿在一起,依旧没有出声,胸腔之下的心却一点点往下沉。
“新能源。”许正霆自问自答,语气里裹着毫不掩饰的敌意,“固态电池、清洁能源、碳中和。他所投身的每一项事业,本质上,都是在挖掘、动摇我们许家生存的根基。”
许昭逾埋着头听,那些宏大的家族说辞从一只耳朵进去,又从另一只耳朵悄然散去。
从小到大,每逢许正霆动怒,永远都是这套流程:回溯家族过往的荣光,再厉声斥责敌对的对手。这些话他听得太多太多,闭着眼几乎都可以复述出来。
心底不由生出一丝无力的自嘲,在心里默默翻了个白眼。
“你跑去参加他的峰会,还被直播镜头清清楚楚拍了下来。”许正霆的声调再度沉下去,裹挟着怒火,“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许家的孙辈,堂堂正正坐在新能源企业代表的第一排,全程公开直播,全网所有人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站起,椅子在地面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
“你是打算让整个行业都认定,许家已经倒向新能源?你想让外界如何评判许家?我们世代扎根传统能源,而你,公然跑去为对手站台——你难道要向全天下宣告,许家的未来已经舍弃了传统能源?”
许昭逾依旧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耳边听着许正霆的脚步声,绕过宽大的书桌,一步步走到自己的身侧。
居高临下的目光沉甸甸笼罩在自己的头顶,压迫感铺天盖地。
“再说那个沈怀煦。”许正霆的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怀远集团,去年全年营收尚且不足许家的十分之一。他的新能源赛道,站在国家层面固然是未来方向,可落到现实市场,依旧还处在不断烧钱投入的阶段。反观许家,”
他顿了顿,话语之中带着属于老牌大家族的自傲:“许家每年上缴的能源供给,占到全省总量的百分之十七。你真以为,国家会为了沈怀煦还在成长的固态电池,来动根基深厚的许家分毫?”
说完这番话,许正霆踱步走回书桌之后,重新落座。
他端起青瓷茶杯,浅浅抿下一口热茶,方才汹涌的怒火仿佛瞬间烟消云散,语调回归平淡漠然,仿佛方才那一场雷霆大怒,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八月三号。”他缓缓开口,“去出席一场订婚宴。”
“是周家的孩子,周衍,你之前见过。”许正霆继续说道,“周家主营地产开发,和我们许家能源板块存在上下游深度合作。这门亲事,我已经和周老爷子来回磋商了整整半年。”
听到订婚宴三个字的刹那,许昭逾的肩膀不易察觉地轻轻颤了一下,他终于抬起头:“爷爷。”
“嗯。”
“我已经有交往的对象。”许昭逾的声音不算高亢,却咬得格外清晰,“我不会接受家族安排的联姻。我心里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许正霆端着茶杯,拇指在杯壁上摩挲了一下。
“你口中说的,就是沈怀煦?”
许昭逾没有否认,沉默便已是答案。
许正霆的目光骤然冷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阴鸷:“你父亲。”
许昭逾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父亲执掌的许氏能源供应链,本就是登记在我名下的资产,我不过是交由他代为管理而已。”许正霆的声音听似平平淡淡,字里行间却藏着淬过冰的狠厉,“他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板,只是一个受托管理人。我随时都可以收回这份管理权。”
“这么多年,靠着这家公司的现金流,他才能维持生活,偿还各类贷款,承担你赛车训练高额的开销,还有你历次入院治疗的全部费用。”许正霆不急不缓,一点点摊开手中的筹码,“一旦我收回公司,你父亲将会一无所有。没有收入,没有股份,连社保都会随之中断。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你觉得,到了这个年纪,他还能在外面重新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吗?”
他继续往下施压,每一句话都精准戳在软肋之上:“你外婆每个月光是医药费就要五六万。自从你母亲离开之后,这份重担一直压在许泽川的肩头。还有尚未结清的房贷,所有一切,全部仰仗这家公司在苦苦支撑。”
一抹转瞬即逝的阴冷笑意,自许正霆唇角一闪而过:“如果你执意不肯出席这场订婚宴。明天,我就会让律师启动资产收回的全部法律程序。不出一个月,你的父亲就会从企业管理者,沦为失业之人。你外婆的医药费用会直接中断,房贷也会断供。”
“够了。”许昭逾出声打断他继续往下述说威胁。
纵然他和父亲许泽川之间隔阂深重,长久以来相处得并不愉快,可血浓于水的牵绊依旧横亘在此。
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父亲坠入这般狼狈不堪的境地,做不到外婆的医疗保障就此断裂。
许昭逾跪在那里,良久,才用那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