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昭逾唇角微扬:“成交。”
二人就这么蹲坐在地毯上,接连开战三局,互有胜负。
第一局许昭逾取胜,第二局路以安扳回一城。打到第三局的最后一分钟,许昭逾操控的角色被逼至墙角,拼命按下闪避按键,终究没能躲开攻击,屏幕再次跳出阵亡提示。
路以安把游戏本推向一旁,向后仰躺进沙发,脸上一副“这下服不服”的神色:“哟,许少爷,技术退步不少。”
许昭逾顺着他的玩笑接话:“是路少爷技艺太过高超。”
路以安把游戏本往旁边一推,从地毯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偏过头看着还坐在地上的许昭逾:“走,去喝点东西。”
二人穿过客厅,绕过一道拱形门廊,走入一间面积不大,却灯光温煦柔和的房间。
三面高墙尽数安置深色木质酒柜,自地面一直延伸至天花板,层层隔板摆满各式各样的酒瓶。房间正中摆着一张宽大深色吧台,台面打磨得光滑莹润,倒映出头顶灯具流转的纹路。
吧台后方立着小型冰箱,还有一排排倒挂悬挂的高脚杯,角落摆放着成套的调酒器具。
许昭逾拉开高脚凳坐下来。这个地方他再熟悉不过,从前有一段时日,他常常留宿路以安家,许多个傍晚,便是消磨在这一方吧台之前。窗外榕树的树影随暮色缓缓挪移,无数比酒更清浅、比沉默更厚重的心绪,都曾在此处缓缓流淌。
许昭逾的手指划过吧台边缘:“你这里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变。”
路以安绕到吧台内侧,自酒柜取下一瓶威士忌,又拿来金酒与接骨木花利口酒:“我上回调出来的饮品口感尚可,今天再调一次给你尝尝。”
许昭逾倚着吧台,静静望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笑着打趣:“路少爷,调酒手艺见长,什么时候偷偷练习的?”
路以安将数种酒液依次倾入调酒壶,投入冰块,用力摇晃壶身:“还能是什么时候,你不在的那些日子。”
调好的酒液滤入提前冰镇好的玻璃杯,他推了一杯到许昭逾面前。
许昭逾端起杯子小酌一口。接骨木花的清甜,金酒独有的草本气息,再混合威士忌醇厚的暖意,一层一层次第在舌尖舒展化开:“很不错,进步很大。”
路以安靠在吧台内侧,端起属于自己的那杯抿下一口,神色带着几分自得:“那自然。”
二人安安静静对坐小酌,杯中的酒液一点点消减。冰块在琥珀色酒液之中轻轻碰撞,发出细碎清脆的叮当声响。
“别只是喝酒,找点别的乐子吧。”许昭逾转动手中的酒杯。
路以安放下玻璃杯:“正好,我收藏了一副旧时代欧洲沙龙游戏卡牌,但是一直没人陪我玩,今天刚好派上用场。”
他迈步走到吧台的另一端,拉开实木抽屉,取出一副装帧考究的卡牌,搁放在吧台台面上。卡牌封皮没有花哨文字,只压印着复古鎏金卷草纹样。
“这套是早些年从老一辈私藏物件手里收来的,源自海外旧日私人沙龙聚会。原版的指令更加肆无忌惮,我已经筛掉一部分太过过火的,剩下这些,够我们消磨夜晚。”
他把牌在吧台面上轻轻磕齐,发出沉闷规整的啪嗒一声,“规矩照旧,二十一点,每局赌注两万,愿赌服输,不赊账。输家额外抽一张指令卡,牌上要求必须执行,不许打折扣。”
他指尖点过牌堆,缓缓道来局内的细则:“牌面二到九点按原数字算分,J、Q、K全部计作十点,A可以随自己心意算一点或者十一点。目标就是让手里手牌的总点数无限贴近二十一,但绝对不能超过二十一,一旦点数冲破二十一,就是‘爆牌’,直接本局落败。每局开局先敲定两万的赌注,输家除了交割赌资,还要额外抽一张沙龙指令卡,牌面上写的事必须照做,老钱圈子私下玩这套,最看重落子无悔,不许耍赖打折扣。”
许昭逾闻言只是淡淡扬了扬眉,他身家本就充裕,方才闲谈之间便已经随手转出二十万作为消遣,区区两万,于他而言不过是闲局里无关痛痒的彩头:“明白了,开局。”
暖黄的吧台灯光倾泻而下,冰块在玻璃杯里缓缓消融,酒液的香气在密闭的小房间里缓缓弥散开来。
第一局牌局悄然开启。
几番要牌推演,路以安稳稳停在十九点。许昭逾权衡片刻,依旧执意要下第三张牌,点数直接爆掉。
路以安指尖敲了敲吧台台面,语气带着得胜的轻快:“两万。”
许昭逾坦然颔首,指尖几下操作,转账瞬间完成。资金到账提示音在安静的空间里短促地响了一声。
“输家抽卡。”路以安扬了扬下巴。
许昭逾伸手探进牌堆,指尖捻出一张薄卡片,翻转过来。
牌面印着沙龙游戏的黑色花体字:【找到最近联系过的一位前任,发送一句“我想你了”,发送完毕静置十分钟,中途不得撤回消息。】
许昭逾的眉峰轻轻跳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无奈,“真是够损的。”
“愿赌服输。”路以安手肘撑在吧台,饶有兴致地望着他。
许昭逾没有推诿,点开聊天列表,找到那个早已归于沉寂的对话框。指尖悬停输入框片刻,终究一字一字敲下那句话,按下发送。手机屏幕倒扣在吧台上,他索性端起酒杯小口饮酒,静静熬那难熬的十分钟。
路以安看得低低发笑,胸腔震动,却也没有出言打趣打扰。
十分钟时限缓缓流逝完毕,许昭逾才把那条消息撤回,长长舒出一口气:“下一局。”
第二局继续角逐二十一点。
几番抽牌博弈,最后爆牌的人换成了路以安。
“两万,转账。”许昭逾伸出手,把方才对方的说辞原样奉还。
路以安笑骂一声,也干脆利落地完成转账。轮到他抽取指令卡牌。
他指尖抽出一张,翻开,牌面字迹映入眼帘:【原地完成二十个标准深蹲,每做一个,高声夸赞一遍自己牌技冠绝全场。】
路以安脸上的笑意僵住一瞬。
但圈层的玩乐信条早已刻进骨子里,当众耍赖失约,远比接受滑稽的惩罚更加难堪。他只好离开高脚凳,走到酒廊空旷的中央。
木地板承接他的起落,发出轻微闷响。一个,又一个深蹲落下,他勉为其难,每一次站起都要低声吐出一句自夸的话语。做到后半段,语气里已经满满都是咬牙切齿。
许昭逾靠在高脚凳上,肩膀抑制不住地轻轻颤动,笑意漫上眉眼,却又顾及对方颜面,不敢笑得太过张扬。
等二十个深蹲全数做完,路以安走回吧台,额角沁出一层薄汗,瞪了许昭逾一眼:“你再笑,之后的牌局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许昭逾摆了摆手,好不容易收敛笑意:“继续。”
第三局,几番拉扯,最终落败的依旧是许昭逾。两万块再次转瞬转出。
他捏起一张指令卡,翻转。卡片上写:【将一同游戏之人的微信备注修改为“我的主人”,截图,设置仅共同好友可见发布社交动态。】
许昭逾垂眸凝视牌面,抬眼瞥了一眼故作看热闹模样的路以安,没有半句废话。点开微信资料页修改备注,截下屏幕,轻点发布。
动态刚推送出去不过数十秒,评论区已经接连冒出共同好友疑惑打趣的留言。
路以安探头扫过屏幕,扶着额轻轻叹气:“这下圈子里不少人,指不定要脑补出多少流言蜚语。”
“不过一场游戏罢了,过会儿删掉就行了。”许昭逾把手机搁回吧台,“来下一把。”
牌局一轮一轮流转,冰块不断消融,杯中酒液的味道慢慢变淡。窗外暮色彻底沉落,庭院榕树的影子贴在玻璃窗上,沉沉的一大片。
这一局尘埃落定,败下阵来的是路以安。
他神色微微一凛,先爽快转出两万赌注,才伸手抽那张逃不开的指令卡。
暖光落在纸面,一行字迹清清楚楚:【购置一套复古女仆套装,穿戴完毕拍摄单人人像照片,设置仅共同好友可见发布社交动态,帖子必须保留完整二十四小时方可删除。】
空气安静了短短一瞬。
许昭逾眼底瞬间漾开明亮的笑意,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搭在吧台台沿:“这个好,这个我要看。”
路以安指尖捏紧那张薄薄的卡片,眉峰紧紧蹙起:“我没这衣服。”
“落子无悔呀,少爷。”许昭逾语气平缓,却字字扣住先前定下的规矩,“不能拿没有这件事当做推脱的借口。”
路以安盯着牌面沉默许久,心知在这样的圈子里,玩乐之时失信耍赖,是比接受一场滑稽惩罚更让人难堪的事情。他不再争辩,直接点开购物软件,飞快筛选款式,当场完成付款下单。页面的已付款字样清清楚楚展露出来。
“服饰到货我就拍照发布。”他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昭逾,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无奈。
许昭逾看得忍俊不禁,唇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好呀,我会蹲好你的动态哦。”
往后又接连开局数轮,路以安心里始终记挂女仆装的远期惩罚,心神难免分散,接连又输掉两局,几笔赌注一一交割清楚。
卡牌余下的几张指令,也皆是这类旧日沙龙流传下来、带着几分恶俗戏谑的内容。有模仿小动物的神态声调、有即兴表演一段浮夸的戏剧独白,还有随机挑选一家高级私厨下单整桌宴席。
也正是最后这一张指令,才造就了眼前这满满一桌堆积在吧台上、根本吃不完的精致外卖礼盒。
喧闹的游戏告一段落,房间里只剩下冰块消融的细碎水声,还有二人浅浅的呼吸。
路以安扫过满桌餐食,再度拾起方才没有说完的提议,抬眼望向许昭逾:“说真的,这么多菜,浪费实在可惜。要不把沈怀煦叫过来吧。”
“再者,我也正好亲眼见识一番,究竟是何等人物,能把我们昭昭,”他故意拉长语调,做出一副夸张戏谑的神情,“变成满心满眼都记挂着恋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