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闭的酒廊之内，只剩下冰块在杯中缓缓消融的细碎水声，混着两人浅浅的呼吸。

路以安扫过吧台上层层叠叠堆得满满当当的外卖餐盒，盒盖缝隙之间还隐隐飘出烤鱼、小龙虾混杂的诱人香气。

他再度拾起方才搁置的念头，抬眼望向身侧的许昭逾，眼底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说真的，这么一大桌吃食，就我们两个人，吃不完，把沈怀煦叫过来吧。”

许昭逾微微颔首，指尖点开和沈怀煦的聊天对话框，指尖悬停输入框，斟酌着字句。

屏幕冷白的微光淡淡映亮他半边眉眼。

他敲下一行文字：【路以安点了一整桌外卖，吃不完。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发送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静默两秒，又觉得这句邀约未免太过平淡疏离，指尖飞快补上一句：【我在这边等你。】

路以安手肘斜撑在吧台，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对着屏幕删删改改的模样，唇角漾开戏谑的弧度，低声开口打趣：“你平时里给他发消息，也这样反复斟酌字句？”

许昭逾把手机搁在台面上，抬眼瞥他：“哪有。”

“打一行字删三遍。”

许昭逾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我没有。”

“啧。恋爱脑无疑了。”

手机轻轻震颤一声，消息提示音划破室内的安静。

许昭逾低头看去，屏幕上只有沈怀煦简短利落的两个字：【地址。】

许昭逾迅速把路以安家的定位发送过去，又追加一行：【来了你给我发消息。】

他将手机放平在吧台木纹台面上，抬眼看向路以安：“他答应过来了。”

“那正好，外卖等他到了再重新热一热。”路以安点点头，目光又落回那副复古沙龙卡牌，伸手拨弄牌堆边角，兀自翻看余下卡牌里那些离奇怪异的指令。

二十余分钟静静流淌过去。

院落深处传来门铃清亮的叮咚声响，穿透沉沉夜色，飘进酒廊。

路以安正蹲在吧台边，低头翻看卡牌上的各式条目，听见铃声便抬眸看向许昭逾：“你去开门，还是我去？”

许昭逾已经从高脚凳上站起身，衣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我来吧。”

他快步穿过空旷的客厅，一步步走向玄关，伸手拉开厚重的入户门。

初夏入夜之后的晚风扑面而来，白日积攒的暑气尽数消散，裹挟着街边草木清浅湿润的气息。

沈怀煦就静立在门外的夜色之中，一身浅蓝衬衫，袖口整齐挽至小臂，手中拎着一只牛皮纸包装袋。

夜色柔和地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轮廓。

望见开门的许昭逾，他将纸袋递过来，嗓音平和温润：“路过街边小摊看见卖糖炒栗子，想着你或许爱吃。”

许昭逾伸手接过纸袋，隔着厚实的牛皮纸，实实在在触到内里源源不断传来的温热，甜糯的栗香顺着袋口丝丝缕缕漫溢出来。

他低头看着他垂眸望着手中的袋子：“……你怎么会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沈怀煦唇角扬起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语调带着一点玩味：“你猜。”

这时路以安从客厅拱门之后探出半个身子，手肘随意倚靠在门框边缘，目光落落大方打量玄关处的来客，开口招呼：“沈总，久仰，快请进。”

他侧身让出通路，沈怀煦抬步跨过门槛走入屋内。

许昭逾还怀抱着那袋温热的糖炒栗子站在玄关，掌心被纸袋烘得暖洋洋的。

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纸袋，又抬眼望向沈怀煦。

对方正微微弯腰，不疾不徐地解下鞋带更换居家拖鞋。

等沈怀煦换好鞋子，许昭逾才跟在他身后往里面走，行至拱门处偏过头轻声提醒：“这边。”

沈怀煦跟着他走进那间酒廊。

暖黄色的灯光落在深色木质的吧台上，空气中还残留着刚才调酒的香气和外卖的味道，烤鱼、炸鸡、小龙虾的香气混在一起，吧台上摆满了外卖盒子。

许昭逾走到吧台边坐下来，把栗子放在台面上，偏过头看了一眼沈怀煦，沈怀煦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

落在吧台最边缘那两酒瓶上。

台面上密密麻麻摆满外卖餐盒，一旁横倒着一只空威士忌酒瓶，金酒与接骨木花利口酒也大半见了底，几只玻璃杯错落摆放，杯壁还凝着一圈风干之后琥珀色的酒渍。

沈怀煦的视线先落在那一排空空落落的酒瓶之上，再缓缓移到许昭逾与路以安两人身上，眉峰微不可察地轻轻一动：“这些，都是你们两个人喝的？”

许昭逾正要开口辩解。

路以安已经绕到吧台内侧，抬手从酒柜抽出一瓶崭新的威士忌，瓶底重重磕在木质台面上，发出一声短促闷响。

他拧开瓶盖，往沈怀煦面前空置的玻璃杯斟上半杯酒液，“沈总既然来了，理应补上一杯。”

沈怀煦低头看着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酒，路以安已经举起了自己那杯：“庆祝许昭逾脱单，沈总喝一杯。”

沈怀煦端起推至眼前的酒杯，没有推辞，浅浅饮下一口。

玻璃杯放回台面的轻响落下，许昭逾也端起自己杯中剩余的酒，弯着眉眼接话：“庆祝路以安收藏的这副怪牌，终于遇上能陪他玩的人。”

沈怀煦抬眸望了他一眼，又再饮下一口杯中酒。

路以安十分热络，再度将酒杯斟满：“再来一杯，庆贺你的新能源示范项目提前顺利完工。”

沈怀煦低头看向再度满溢的酒杯，低低轻笑出声：“就不必了，我不宜喝得太多。”

许昭逾手肘撑在吧台，桃花眼弯成柔和的弧度，语气带着几分软软的央求：“别这样嘛，哥哥，陪我们小酌几杯好不好。”

于是，沈怀煦一杯接一杯地喝了下去。

路以安找祝酒由头的本事层出不穷——庆贺许昭逾今日直播一切顺利、庆贺庭院那棵老榕树今年长势繁茂、庆贺这瓶珍藏威士忌终于得以开瓶共饮，每一个说辞都理直气壮，叫人难以回绝。

许昭逾偶尔在一旁搭腔附和，更多时候就只是端着杯子，含笑静静看着沈怀煦一杯杯咽下酒液。

酒意渐渐爬上沈怀煦的眉眼，他背靠吧台，思维的反应比平日慢上半拍，连说话的语调都变得松弛朦胧。

他抬眼看向对面二人，带着几分微醺的困惑：“怎么就我在喝，你们两个不喝？”

许昭逾眨了眨眼睛，腹中酒意已经充盈，实在难以再多入喉，只是浅浅抿了一小口意思一下：“我们喝过啦。”

路以安又举起酒瓶再度斟酒：“沈总，这是最后一杯，庆贺你第一次登门做客。”

沈怀煦拿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