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怀煦不知何时停在了不远处，侧身站在人群里，正低声和一位中年男人交谈。

他姿态从容，神情淡漠，仿佛全身心都落在眼前的交谈上。

可许昭逾偏偏清晰地感知到，一道极具压迫感的alpha目光，断断续续、执拗地缠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挥之不去。

他鬼使神差地抬眼，直直撞进了沈怀煦的眼底。

堂堂居高临下、素来冷静自持的alpha，明明在与人应酬，目光却跨越人群，牢牢锁着他的一举一动。

许昭逾心头一紧，慌忙垂下眼睫，刻意低头盯着纸面上刚落下的签名字迹，假装满心欢喜地细细端详，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沈怀煦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从前那人的冷淡疏离、泾渭分明，好像都成了假象。

心绪纷乱间，他忍不住抬眼，又悄悄往那个方向望了一眼。

恰好对上沈怀煦收回目光的瞬间。

他方才紧锁的视线已然褪去，脸上寻不到半分异样，只垂着眼，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手中的香槟杯壁，神色冷淡又疏离，仿佛方才那道灼热执拗的注视，从来都不曾存在过。

胸口那股堵得慌的酸涩迟迟散不去，许昭逾敛了眼底纷乱的情绪，勉强压下心底的波澜，转头对凌砚轻声道：“凌老师，我失陪一下。”

凌砚并未多问，只温柔地点了点头，握着香槟杯侧身转回人群，从容地继续与人闲谈。

许昭逾没敢多停留，转身快步穿过灯火璀璨的宴会厅。

周遭的欢声笑语、舒缓乐曲全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耳边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他径直穿过人流，躲进走廊尽头僻静的洗手间，反手推上门，咔嗒一声落锁，将所有喧嚣与光亮尽数隔绝在外。

密闭狭小的隔间里安静得可怕，他指尖微微发颤，摸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路以安的电话。

听筒很快接通，路以安懒散戏谑的声音漫悠悠传来：“又怎么了？你不是在交流会追星吗？见到你的偶像了？”

“见到了。”许昭逾压低声音，“但我要问的不是这个。”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瞬间精准拿捏了他的心思，语气带着了然的无奈：“沈怀煦又怎么你了？”

许昭逾死死咬着下唇，将方才那一幕细细道来。

说沈怀煦明明在和长辈应酬，目光却一次次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说自己猝不及防与他对视时，对方没有丝毫躲闪；说那道沉甸甸的目光，缠得他心慌意乱，连和偶像相处的愉悦都尽数消散。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闷闷地说了一句：“你说他……到底什么意思？”

听筒里陷入短暂的死寂，两秒后，骤然炸开路以安咬牙切齿的怒斥：

“我真服了你了许昭逾！你是不是天生自带恋爱脑？！你跑来参加交流会，不专心跟你的偶像聊天，不专心跟那些大佬套近乎，你他妈给我打电话分析沈怀煦为什么看你？”

许昭逾的耳尖瞬间烧得通红，滚烫的热度蔓延至脸颊，窘迫地攥紧手机，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所有慌乱、酸涩、在意都是真的，他确实满心满眼，都被沈怀煦一人占据了。

“我……我就是心里没底，随便问问。”他声音细若蚊蚋，无力地辩解。

路以安根本不听他的，直接开骂：

“随便问问？你从认识沈怀煦第一天起就在随便问问。你问问你自己，你问过我多少回了？那次他吃醋你问我，那次他牵你手你问我，那次他易感期标记你你还问我。许昭逾，你的问题比十万个为什么还多，答案全在你自己心里，你就是不敢认！”

许昭逾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嘴硬：“我就是不确定……”

“不确定你个头！”路以安的声音又拔高了一个度，许昭逾赶紧把手机拿远了一点。“你还要怎么确定？他是不是要把‘我喜欢你’四个字写在脸上你才信？”

隔间里陷入安静，许昭逾盯着冰凉的地面，喉间发紧，轻声问出了藏了无数次的怯懦：“那我该怎么办？万一……万一只是我想多了，他根本不喜欢我呢？”

万一所有的温柔、注视、特殊对待，都只是他的一厢情愿，那他该如何收场。

“他不可能不喜欢你。”路以安的语气骤然收敛了戾气，变得无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许昭逾，你信我。他要是对你半点没意思，我路以安三个字倒着写。”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分析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随即又恢复了往日吊儿郎当的贱兮兮语调：“主要是我顿悟了，我现在高低能持证上岗，当情感大师了。”

紧绷压抑的情绪被这句玩笑冲淡些许，许昭逾弯了弯唇角，低低笑出声，眼底的酸涩稍稍褪去：“哪有脾气这么差的情感大师？”

“滚滚滚！自己怂得不敢告白，还敢吐槽我？”路以安恨铁不成钢地催促，“赶紧的，找机会告白，别浪费我的精准分析！”

话音落下，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的忙音在耳畔回响，许昭逾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拿下，盯着漆黑的屏幕，唇角的笑意慢慢漾开，眼底却依旧藏着未散的忐忑。

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试图压下心底翻涌的悸动与慌张。

片刻后，他抬手推开隔间门，走到纯白的洗手台前。

冰凉的水流漫过掌心，他抬手用微凉的手背贴了贴滚烫的脸颊，压下满脸的燥热与窘迫，又抬手仔细抚平微乱的领带，一点点整理好慌乱的姿态。

重新走出洗手间，宴会厅的璀璨灯火、温柔舒缓的乐曲依旧如故，周遭人声鼎沸，

热闹依旧，可许昭逾的心境早已截然不同。

他目光不受控制地穿过攒动的人群，下意识地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跳再次不受控地加速。

很快，他便找到了沈怀煦。

许昭逾静静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眼底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忐忑、酸涩、心动，还有藏了太久的小心翼翼。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给自己鼓足所有的勇气。

明天。

他要亲口告诉这个和他签下无数捆绑协议、让他心绪沉浮无数次的人——

他，许昭逾，很喜欢很喜欢沈怀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