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进行到后半程,江泊雅觉得厅里闷得慌,起身想找点水喝。
主厅侧面有一条稍僻静的走廊,灯光比外面暗一截,但也离人群不远。
江泊雅在心里想起靳容的叮嘱,嗯,这也不算偏僻角落吧?
路过转角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什么。
两个人影,贴在墙边。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抵在墙上,头压得很低,正纠缠着。
被抵着的那一个,微微偏过去的侧脸,江泊雅认得。
闵砚辞。
江泊雅的脚步没有半分停顿,一秒钟,他完成了全部判断:
哦,他自己的纠葛。
挺好,有新的纠缠对象,有去处,往后就别来烦我了。
江泊雅收回视线,神色淡淡地走了过去,心里连一点波澜都没有。别人的成人礼,别人的私事,跟他没关系。
只是走出走廊、夜风扑上脸的那一刻,有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
今天,是闵砚辞的十八岁生日,成人礼。
原来十八岁往后,大家就开始过这种日子了。
纠缠,算计,把亲密当筹码,把身体当人情,一件一件,用得那么顺手,那么不当回事。
成年人的世界,原来长这样。
那他呢?他和靳容,也快到这个年纪了。
念头闪过的瞬间,江泊雅自己先愣了一下。
……刚刚这个想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怎么把他们跟那种人联系上了?
他皱了皱眉,把莫名其妙的问题按回去,端起侍者托盘上的气泡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刚才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事?】
【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或者给你什么东西?】
江泊雅挑眉,这语气,活像在排查案发现场。
他想了想。宴会很无聊,一切照旧,没什么特别的——
哦,那个转角。
江泊雅从记忆里把那幅画面捞出来,慢吞吞打字:
【刚刚看到个挺乱的场面。】
【转角那边,闵砚辞跟别人……被人压着那种,挺亲密的。】
发完,江泊雅自己都没什么情绪起伏,又补了一句:
【原来他还有这么一层纠缠的关系。那挺好,希望他以后别来烦我了。】
这条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房间里的靳容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
果然。
原著名场面,时间、地点、桥段,一分不差地来了。
可手机屏幕上,目击者当事人本人的语气,却平静得只像看到一幅欣赏不来的画。
不是意外,是安排。
靳容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敢拿书虫身份担保:那个转角是挑选过的,时间是计算过的,连“被压着不反抗”这个姿势,都可能是对着主角江泊雅的必经之路摆好的。
闵砚辞这人从头到尾就不是无能为力。
他在赌,赌两头:要么赌主角吃醋上头,要么赌主角从此放下戒备,“他有别人了,不会来缠我”。
横竖他都不亏。
最让靳容生理性不适的恰恰在这里:这人明明有武力,有狠劲,有能力反击冲他来的任何人。
可偏偏,对恶意,他迎合;对冒犯,他顺从。不是被迫,是自愿。是把自己当成筹码,一枚一枚地铺他围猎主角江泊雅的棋局。
你管这叫偏执深爱?深爱一个人,能容忍别人随便碰自己吗?连自爱都没有的偏执,那叫变态控制欲,不叫爱。
为了赶走情敌、为了在主角身边卡个位置,连自己都能拿出去交易,这是什么扭曲人设啊?!
还有后头那出酒店戏、锁骨上那些痕迹、借刀赶人……委屈是伪装的,深情是算计的,一整条流水线,全是闵砚辞自愿搭的台子!
他忍别人骚扰不是软弱,是故意示弱卖惨、积攒同情、降低所有人防备;他不反抗是精准筛选谁能被利用、谁能做交易工具。
所有的妥协、被强吻、被冒犯,全部是主动献祭式铺路,只为扫清江泊雅身边所有情敌、独占注意力。
对外温顺对内偏执,对外任人欺负对内疯狂控制,对外忍辱换资源对内洁癖占有。
整部书的逻辑都在崩坏:能打、能狠、有心机,偏偏对别人的凌辱全盘接受,只为从道德上、势力上都圈住主角江泊雅。
靳容在心里把原作者问候了个遍,最后深呼吸,把翻涌的情绪一点一点压平。
回过去的消息,淡定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嗯。看到了就看到了,别往心里去。】
【离那种场面远点,跟你没关系的事,一律别沾。】
【尤其那个人,从头到尾保持距离。把“无辜”两个字焊在脸上的人,你信我,越无辜的越要躲。】
江泊雅回得很快:
【本来也没打算沾。】
【你今晚啰嗦得有点反常。】
靳容盯着“反常”两个字噎了一下:
【保护少爷安危,我这是敬业。】
江泊雅站在露台角落,对着屏幕笑出了声。
路过的宾客诧异地看了一眼,高冷的江少爷居然会笑成这样?
他懒得管他人,挑了个没人注意的角落,低头跟屏幕那头有一搭没一搭地聊。
【每个人过来都是三板斧:我爹是谁,我家最近在干什么,改天一起吃饭。流程标准得跟通用出厂设置似的。】
【不过我装得不错,他们大概都觉得我天生适配这种地方,其实我快闷死了。】
这几条消息发出去,靳容看了很久。
能想象那个画面,满堂热闹里,那人独自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周围全是伸过来的、各怀心思的手,而他谁都不想握,只想跟屏幕这头的自己说话。
心口某个地方,细细密密地疼了一下。
靳容犹豫几秒,破天荒袒露了一句真心话:
【这种场合,我也有点烦。】
江泊雅笑,想说:你烦什么,你又不用……
【我进不去。没法像平时那样跟在你旁边,帮你挡一挡。】
这大概是靳容第一次,把“差距”摆到台面上。不只是家世,不只是钱,是那一刻真真切切的无力——外面发生了什么,他看不见;有人凑过去,他拦不了。
江泊雅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好几秒,然后打字,回得很慢,也很真心:
【不用挡。】
【我能应付。】
【有你陪着我聊天,就够了。】
房间里,靳容握着手机,半天没动。
良久,他把险些发烫的耳朵往枕头里埋了埋,又爬起来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明明四下无人。
缓过来之后,靳容斟酌着把话题往三观深处引了引:
【我倒不是针对今晚谁啊,只是我一直有个想法——人为了目的忍一忍,能理解。但有些妥协,真没必要。】
【靠委屈自己、迁就别人的恶意换来的东西,打从根上就是歪的,拿在手里也不值当。】
江泊雅认真看完,回复了自己的观点:
【确实没必要。】
【真想要什么,应该靠自己拿,不靠走歪路换。】
靳容盯着最后那句话,忍不住笑了。
好,三观正得闪闪发光。原著那一整套“献祭式深情”的洗脑包,在此刻这位这儿,估计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了。
靳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又想了想,换了个更……抽象(?)的话题:
【有时候我觉得,有些人的性格和遭遇,感觉特别刻意。】
【好像冥冥之中被谁刻意安排过一样,所有人的扭曲、牺牲、折腾,全为了绕着一个人制造狗血。】
靳容不点名原著,不点名穿书,只是模糊地感慨。
江泊雅那头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几秒。
他潜意识里反感被别人的剧情裹挟,反感被命运安排。
两个秘密持有者,隔着屏幕,共同隐隐对抗着这个世界的恶意。
【那就挺没意思的。】
【每个人都该有自己的人生。】
靳容看着这句话,怔了很久。
一个揣着满腹剧情的人,一个隐隐被什么东西裹挟着的人,隔着一块屏幕,齐齐对这个世界的“剧本”表达了嫌弃。
这大概是天底下最不能说破的共鸣。
过了一会儿,江泊雅又发来两条:
【话说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