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不喜欢这里的所有人。比我本人还不希望我接触他们。】
每次都这样,靳容的警惕永远快他一步、准得离谱——哪个场合该躲开,哪个人有毛病,什么话不该接,从来没说错过。
江泊雅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突然意识到,这份“保护”,似乎超出了普通朋友的规格?
靳容的心提了一下,随即落回去,回复得滴水不漏:
【因为我知道你嫌麻烦。】
【这些人全是麻烦的源头。你少沾一个,就少一件事。】
【好兄弟帮你躲清静,天经地义。】
江泊雅看着“天经地义”四个字,勾了下唇角,没再追问。有些事说不清,暂时也不用说清。
他望了一眼厅内,人群仍在觥筹交错,易朔那伙人不知又聚在哪边起哄,闵砚辞大概还站在某个灯光温柔的角落里,扮演他无公害的角色人设。
江泊雅收回视线,又想起转角那一幕,顺手把自己的想法敲了出去:
【我也不太懂他们这种纠缠。】
【喜欢一个人,应该让人轻松吧。不是捆绑,不是折腾,更不是牺牲自己去算计。】
【把人越推越远的喜欢,喜欢个什么劲儿。】
这几条消息过去,靳容在屏幕这头,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定心丸,彻彻底底的定心丸。
江泊雅完全没有掉进预设的吃醋、心疼、纠结、愧疚剧本里,彻底跳出了那个闭环。
干净、独立、宁折不弯,绝不自我献祭换捷径。
江泊雅永远不会掉进原著那套虐恋闭环,不是因为躲过去了,而是因为他这个人,从根上就长不成会喜欢那种东西的样子。
完全不吃原著虐恋剧本,于是永远不会爱上扭曲偏执的攻略角色。这才是靳容最大的定心丸。
话题到这里,本来差不多该收了。
江泊雅却又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停了很久。
不知道是不是今晚的缘故,别人的成人礼,别人的十八岁,别人的纠缠与亲密,一幕一幕从眼前过,他忽然很想聊聊这个。
江泊雅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推杯换盏的同龄人,心里突然生出一种极淡的、陌生的对标感。
【原来十八岁之后,大家都会变成这样。】
【纠缠很多,心思很多,连亲密都很随便。】
【成年,就是这个意思吗?】
靳容回得很平静:
【不是“大家”,是那个圈子把人浸染成那样的。】
【十八岁本身,没那么糟糕。】
江泊雅盯着这行字。
盯着盯着,鬼使神差地,打出了下一句:
【那我们呢?】
【马上也十八岁的我们,会变成什么样?】
这行字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
搁在以前,这种话江泊雅张口就来,问得坦坦荡荡——反正他和靳容之间,从来没有不能聊的话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今晚这两个问题打出来,指尖竟有一点点、几乎察觉不到的发紧。
像是一直走惯了的路,忽然照见了一道从没注意过的门槛。
他到底还是按了发送。
房间里,靳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静了几秒。
今晚这小少爷,从头到尾都不太对劲,看同龄人的成年乱象,看别人的纠缠与交易,然后把话题一路引到“我们”身上。
靳容认为,以前江泊雅依赖他,是有点小孩抓住可靠大人的那种依赖,坦荡,理直气壮,毫无杂念。
今晚不一样。
或许这里头,掺了点局促,掺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试探。
第一次把“我”和“他”,放进了同一个“快要成年”的格子里。
靳容心里那根弦,“嗡”地一声,轻轻震了一下。
几乎是同时,他习惯性的那套自我安抚就启动了:想什么呢。
少年人看别人过成人礼,生出点感慨,正常。他只是随口一问,当朋友的,接住就行。
再说了:
靳容闭了闭眼。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那点“不一样”是什么,只是这么久以来,他一直把这题目刻意略过去、绕过去、按下去。
于是他回得很稳健,近乎狡猾:
【变成什么样,你自己定。】
【反正不管你变成什么样,】
【我都会陪着你。】
露台上,晚风把江泊雅的额发吹乱了。
他盯着“陪着你”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杯子里的气泡一点一点安静下去。
心里像被一根羽毛,轻轻扫了一下。
莫名地,江泊雅忽然把这整晚的事串了起来:
全场那么多人的靠近、攀谈、示好,他烦,他躲,他敷衍到底。
大人们的亲密那么随便、那么脏,他一眼都不想多看。
唯独这个人。
唯独这个隔着屏幕、一个字一个字陪他熬过整场无聊的人,自己也一条一条地回,回得心甘情愿,看到消息就忍不住弯嘴角。
一天不说上话,就觉得缺点什么。
这种状态……好像已经不是“朋友”两个字,能稳稳当当盖住的了。
江泊雅的手指悬在键盘上,突然多了一丝说不清的局促感。
马上十八岁了。
成年人的相处、边界、暧昧,都是不一样的。
他和靳容这种高频依赖、全程独占注意力、私密谈心的相处模式,早就远超普通朋友了。
江泊雅第一次感到微微尴尬,第一次不敢肆无忌惮地依赖。
不是疏离,是少年人第一次摸到心动边界的慌张。
他不想折腾靳容,不想捆绑,不想算计。
可他会下意识独占对方的陪伴,只信他,只依赖他,只对他笑。
江泊雅第一次分辨出,不偏执、不疯狂、不扭曲的占有,也是喜欢。自己对靳容的独占,根本不是友情。
是什么呢?
江泊雅没想明白。
他也没急着想明白,只是把那个念头,轻轻放进了心里某个很深、很软的地方,像埋下一粒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芽的种子。
反正,快十八岁了。
有的是时间,慢慢弄明白。
宴会散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江泊雅坐进车里,隔着车窗看了最后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宴会厅,掏出手机:
【散了,回家。】
【还好有你陪我说话,不然今天真能无聊死。】
消息几乎是秒回的:
【嗯。】
【以后所有无聊的、麻烦的、不舒服的场合,我都陪着你。】
江泊雅盯着最后那行字,看得太久,久到司机回过头来:“少爷,出发了。”
“嗯。”他应了一声,收起手机,转头看窗外一盏一盏倒退的街灯。
车厢很安静,心里那个刚落下的结论,又轻轻浮上来一下:
自己对靳容,和对所有人,都不一样。
至于这个“不一样”叫什么名字……
不急,来日方长。
而在城市另一头,房间的灯早就关了。
黑暗里,靳容握着手机躺在床上,把今晚那几条消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望着天花板,久久没有睡意。
他比谁都清楚,那颗刚被埋下去的种子是什么。
他也比谁都擅长,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再等等。
某人在心里对自己说。
等这本书所有的坑都填平,等所有的危险都绕开,等那个小少爷干干净净、安安稳稳地长到十八岁。
到那时候:
再来算清这笔账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