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史那退兵后的第五日,北境三道关隘的守将联名递了一份请功折子进京。折子里将黑狼坡一战的经过原原本本禀了上去,提到太子亲率青州营正面佯攻、那位身份不明的"三公子"率工兵灌水造冰道锁敌东翼,措辞间虽然隐去了沈醉的来历,却将他的功劳写得明明白白。
沈驷看了那份折子的抄本,将"三公子"三个字单独圈了出来,在旁批了一个"藏"字,命人将原折中所有提及"三公子"名号的地方都改成了"义勇乡兵"四个字。他想让沈醉在朝中留一个模糊的影子,既让人知道北境有一支义兵出了力,又让赵庸抓不到具体的人去查。
沈醉知道了这事,靠在营帐里烤火时笑了一声,说不容易,没想到我也能当一回"乡兵"。
那日之后北境的战事便彻底消停了。阿史那退回了漠北深处,八千铁骑折损过半,附庸部族散了大半,短期内不可能再犯。三道关隘的换防方案在凉州旧部陆续进驻之后已经完全落定,萧衍的人接管了平远关以西的所有哨位,从粮道到烽燧都换了沈驷的人手。
冬日第二场大雪封住越溪河的前一日,沈驷收到了京城沈砚的密信。
沈砚的字迹比半年前又沉稳了许多,一笔一划都带着少年人刻意收敛的力道。信中说他已婉拒了赵庸的举荐,以"年少德薄"为由推了左相之位,却顺势接了一个"参知政事"的虚衔,可以名正言顺地列席朝议。赵庸那封请罪疏被沈昀批了"准"字——削爵两级,留任原职,闭门思过改为"朝议列席"。老狐狸从一品左相变成了从二品的左相,爵位没了,但人还在朝堂上站着。
沈砚在信尾写道:"赵庸闭门那几日,府中幕僚出入频繁,皆是北面回来的生面孔。皇兄若在回京路上,当心暗处。"
沈驷将那封信在炭火盆里烧了,灰烬被冬日的风从帐缝里卷出去,散在皑皑的雪地上无影无踪。他站在帐门口望着那些灰烬飘远的方向,心里那层翳又浮上来了一点。赵庸还有后手。北面回来的生面孔,大约是当初那条被他截断了的通蛮线路上残余的人。这些人既然没有随阿史那一起退走,那就还藏在这片大地上某处,等着赵庸重新启用。
"殿下。"沈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披着氅衣从铺位上坐起来,左臂还吊着,右手指尖揉着眉心,"京城有信?"
沈驷走回案前坐下,将沈砚信中的内容简要说了。沈醉听完,低头想了想,抬眸时那双凤目里的睡意已经散得干干净净。"赵庸留的人不会太多,也不会太大动静。若要动手,只可能在殿下的回京路上。"他顿了顿,"殿下怎么走?"
"走官道。"沈驷说,"人越多的地方,他越不敢明目张胆。"
沈醉点了点头。他掀了被子起身,用右手把散乱的头发拢了拢扎起来,动作利落得几乎看不出左臂不便。他走到案前,就着晨光摊开一张白水镇至京城的官道舆图,指尖沿着路线一划:"白水镇到青州这段路太平,过了青州之后有一段三十里的夹道,两侧都是密林。若要在路上动手,那段最合适。殿下,"他抬眸看沈驷,目光在晨光中格外清亮,"我跟你一道走。"
沈驷看着他。沈醉站在案前,晨光从帐帘缝隙里漏进来,将他半边面容照得暖融融的,另半边埋在暗影里,嘴角翘着那道懒洋洋的弧,眼底却是认真的、不容转圜的。他左臂吊着,右手的指尖还按在舆图上那处夹道的位置。
"你左肩的伤——"沈驷开口。
"骑马不碍事。"沈醉打断他,语气轻巧,"真要有事,我用右手也能护得住殿下。"
沈驷看了他片刻,没有再劝。他只是伸手将沈醉按在舆图上的那只手轻轻拿起来拢进掌心里,指腹按了按他冻得泛红的指节,说了一句:"夹道那段,我走前面。"
沈醉被他捂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人拢着的手,嘴角翘了翘,说好。
三日后,沈驷与沈醉带着数十亲卫拔营南归。青州营的大部留在北境三道关隘驻扎,沈驷只带了最贴身的一批人手。沈醉那八百骑折损之后余下的三百余人由萧衍调去了凉州整编,他只身与沈驷同行,马背上横着那柄裹了粗布的长刀。
冬日的官道两旁是茫茫的雪原,枯树的枝桠间挂着冰凌,在午后的日头里闪着细碎的光。两人策马并辔走了一日一夜,沿途的驿站都换了沈驷的人提前守过,一路太平。第二日午后进入青州以南那片夹道时,沈驷勒马慢行。两侧的密林在冬日里落尽了叶子,黑黢黢的枝干伸向灰白的天空,间隙里透出的光斑落在雪地上明灭不定。
沈醉策马跟在他身侧,右手松了松刀柄上裹的粗布,露出底下窄刃的寒光。他的目光扫过两侧密林,像一柄出鞘的刀在鞘中微微转了个身,锋刃对外的姿态。
沈驷注意到了他的动作,没有回头,只低声说了一句:"放松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