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夹道中显得格外清亮。"殿下走前面吧。"他催马错到沈驷身侧偏后半个马身的位置,右手按在刀柄上,姿态看起来散漫随意,但沈驷知道他此刻全身的肌肉都绷着,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夹道走了约莫一半时,密林中忽然惊起一片寒鸦。黑压压的鸟群从西侧的树梢间腾空而起,扑棱棱的翅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沈驷的右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他感觉到身后沈醉的马停了半拍,随即又跟了上来。
但什么都没有发生。寒鸦飞远之后,夹道重新归于死寂,连风吹枯枝的声响都停了。他们走完了整段夹道,从头到尾没有遇到任何伏击。
出了夹道之后的官道重新开阔起来,前方已经能望见京郊的烽燧台。沈醉策马跟上来,与沈驷并辔时,他松开了一直按在刀柄上的手,指节因为握得太久而微微泛白。他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笑了一声。
"赵庸比我想的沉得住气。"
沈驷偏头看他。冬日的斜阳照在沈醉的脸上,将他眉目间那层细密的警惕渐渐融化开来,露出底下松弛的倦意。他大概是整段夹道都绷着弦没有松过,此刻一松弛下来,整个人便显出了一种透骨的疲惫。
"他不动手,是因为他已经动了别的手。"沈驷说,"夹道没有人,说明他的目标不在路上。"
沈醉偏头看他,那双凤目里的倦意凝了一瞬,随即压了下去。他没有再问,两人沉默地策马走完了剩下的路。京郊的雪比北境薄了许多,官道上的雪被往来车马碾成了灰扑扑的泥浆,马蹄踏过去溅起细碎的脏水。
入京那日,天色已近黄昏。皇城的轮廓在暮色中沉成了一片暗沉的红。沈驷在朱雀大街街口勒住了马,他身后沈醉也停了下来。两人隔着一匹马的距离,在暮色中对望着。京城的人来人往在他们身侧流动着,车马声和市井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朦朦地传过来。
"殿下进东宫吧。"沈醉先开了口,声音不高不低,嘴角翘着那道熟悉的弧度,"我回白水镇。有事让人送信,你知道怎么找我。"
沈驷望着他。暮色中沈醉裹着灰褐的氅衣坐在马背上,长发被冬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颊侧,凤目里映着皇城暗红的城墙和天边最后一缕余晖。他看起来像一柄归了鞘的刀,刃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刀刃本身还带着刚刚离了战场的余温。
"住东宫。"沈驷说。
沈醉微微一怔。他看着沈驷,那双凤目里浮起一点极轻的、说不清是意外还是欢喜的东西。他低头笑了一下,笑完抬头看沈驷,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许,带着暮色里特有的温软。
"殿下,我以什么身份住东宫?"
沈驷催马近了一步,两匹马并辔挨着,他伸手将沈醉氅衣领口被风吹散的系带重新系了一道,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次。他垂着眼系完那个结,抬眸看了沈醉一眼。
"以我未过门的夫婿的身份。"他说。
暮色中沈醉的面容微微红了一线,那红线从耳尖慢慢漫到颊侧,在暗红的皇城背景前显出一种含苞似的颜色。他偏过头去咳了一声,又偏回来,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着,目光亮晶晶地看着沈驷,看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个字。
"好。"
两人并辔策马穿过朱雀大街的暮色,东宫的红门在街道尽头遥遥敞着,门内两盏宫灯已经次第亮了起来,暖黄的光晕在渐浓的夜色中铺成一团柔软的、等待归人的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