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驷的心沉了沉。
他又等了约一盏茶的工夫,正面佯攻的部队已经被蛮军的骑兵压着退了整整三里地。若沟壑的水再不来,这支佯攻部队就真的要溃散了。沈驷攥着缰绳望着东侧,忽然看见沟壑边缘有一个人影从矮坡后面翻出来,裹着灰褐的氅衣,手中举着一面小小的赤色旗,朝他的方向拼命挥舞了两下。
是沈醉的信号。旗语的意思是——再等半刻。
沈驷看见了那面旗,也看见了挥旗的人。隔着将近一里地的距离,那道瘦长的身影在灰白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楚。他挥完旗便又缩回了矮坡后面,大约是一路跑过去传令的。沈驷的目光追着那道身影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随即拔剑下令:"再撑半刻。"
半刻钟在战场上漫长如一个时辰。沈驷的正面部队又退了近一里,阵型已经现出了散乱的迹象。就在他准备下令变阵的时候,东侧沟壑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响——像是冰冻的泥土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内部撑裂了。紧接着,一股灰白的、混着碎冰的浊水从沟壑尽头涌了出来,像一条被从冬眠中惊醒的巨蟒,沿着那道窄窄的沟槽向黑狼坡土台的东麓漫灌而去。
水声在冬日的寂静中格外震耳。蛮军的骑兵被那道突如其来的水声吸引了注意,回头看见东侧的地面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泛白的水面,冬日清晨极低的温度让水一接触地面便开始结出薄薄的冰膜。
沈驷看见那道灰白的浊水沿着沟壑漫上土台东麓时,水流的源头处有一个人影正站在废渠的坝口旁边,赤着一只胳膊——氅衣的左袖整个撕掉了,露出缠着白布的左臂和光裸的肩头。他正用手臂和身体抵着坝口一块松动的巨石,将最后一股蓄水放了出来。水冲过他脚下时溅起一片混着冰屑的白雾,将他整个人都笼罩在那片雾气里。
沈驷看见了那只赤着的左臂,看见了白布上洇出的新鲜血色,看见那个人在将巨石推开之后踉跄了一步跪在了水边的泥地里,然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望了一眼。隔着将近两里的距离,那道目光在晨光中撞过来,沈驷看见了那双被水汽打湿的凤目,看见了他嘴角弯起的、含着冰碴的弧度。
然后沈醉转过身,从沟壑边缘翻了下去,消失在矮坡的另一面。
"所有兵力压上。"沈驷的声音稳得几乎不像自己的,"东侧冰障已成,北面断粮道的人即刻切入。今日之内拿下黑狼坡。"
五千人马在晨光中同时动了。正面部队反身扑回,东侧被薄冰覆盖的沟壑让蛮军骑兵的马蹄频频打滑,阵型在混乱中溃散了大半。北面断粮道的两千精骑从后方切入,阿史那的后营已经空了——粮草被烧了一地焦黑的残烬,剩下来的几千人困在黑狼坡土台上三面受阻,冰面锁住了东侧的马蹄,正面是沈驷的青州营,北面粮道已断。
阿史那在午时举了白旗。
他带着残存的四千余骑从西侧唯一的缺口退了出去,沿着北漠的戈壁一路败退。沈驷没有追。这一仗的目标本来就不是全歼蛮军——六千骑兵在绝境中困兽犹斗,拼死反扑的代价太大。逼退才是上策。
黑狼坡土台上硝烟未散,满地都是混着雪水和血泥的残破旗幡。沈驷策马穿过那片狼藉,往东侧沟壑的方向去了。他找到了废渠坝口的位置,找到了那块被推开的巨石,找到了水边泥地里沈醉跪过留下的那道深深的膝印。但人不见了。
"三公子方才让人抬回河谷营了。"一个工兵跑过来禀报,脸上还沾着水溅起来的碎冰末子,"他放完水之后站不起来了,左肩的伤又崩了,自己还不让人抬,非要走。末将等强行把他按上担架送走的。"
沈驷站在那片水边的泥地里,望着下游那道已经漫得越来越宽的冰沟。水从坝口涌出来之后已经漫了整条沟壑,此刻正在严寒中一层一层地结着冰壳,银白的光在午后的冬阳中泛着刺目的亮。他蹲下身,用手指探了一下沈醉跪过的那道膝印旁边的泥泞,还是湿的,边缘尚未冻实。
他站起身,翻身上马,沿着沟壑方向往河谷营疾驰而去。途中经过那面被工兵遗落在水边的赤色小旗时,他俯身从马背上捞起来,卷成一卷塞进了衣甲内侧,贴着那三枚玉和一只雀的位置。
冬日的午阳照在黑狼坡的断壁残垣上,将硝烟和血迹映成一片苍茫的暖色。这片土台在往后的许多年里都会记得这日——记得一道灌了水的沟壑如何锁住了六千铁骑的马蹄,记得一个人撕了袖子站在冰冷的水中用身体抵住巨石的模样。
沈驷策马奔向河谷营的方向,衣甲内侧那面卷起的赤旗贴着他的心口,和玉坠一起沉沉地坠着。风迎面吹过来,将他一夜未眠的疲倦和满身的硝烟一并吹散,只留下胸膛里那颗跳得有些过快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