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狼坡的雪,比河谷营来得早了三日。
沈驷率青州营五千人马趁夜拔营北进时,地面上已经积了寸余厚的雪壳。马蹄踏上去悄无声息,只有踩碎了冻土上薄冰时发出细碎的咔嚓声。五路人马分作三股——正面佯攻两千,东侧沟壑灌水的工兵八百,绕北断粮道的精骑两千——在冬夜中沿着沈醉勘定好的路线各自摸向既定的位置。
沈驷领正面佯攻的这两千人,走在雪地里像一条无声的黑线贴在灰白色的原野上。他身后隔着两里地的位置是沈醉带着那八百工兵,专门负责在上游废渠筑坝蓄水。按计划,工兵需要在天亮前将废渠彻底堵死,让上游溪涧的水全部灌入黑狼坡东侧那道沟壑。天亮以后正面佯攻打响,蛮军的注意力被吸引到西面,水同时灌满沟壑,一昼夜的严寒便足以结成一道光滑的冰障。待冰面彻底冻实了,北面的断粮道精骑恰好从后方切入——三路合击,时间掐得严丝合缝。
沈驷在黑暗中抬头望了一眼黑狼坡的方向。土台上一片漆黑,连营火都压得极低,只有偶尔晃动的暗影表示那里驻着六千人马。蛮军已经学乖了,夜里不再大张旗鼓地点火照明,大约是怕再被夜袭。
他催马前行,马蹄踩过雪壳时忽然在某处微微打滑。沈驷低头看了一眼——地上有冻硬的马粪印子,不算新,大约是一两日前留下的。但那些蹄印的朝向有些乱,不像是正常巡逻的路径,倒像是有人在此处反复折返过。
沈驷勒住了马。
他翻身下来蹲在雪地上细看那些蹄印。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视野昏暗,但他摸了摸蹄印的边缘,又用手背探了一下冻土的温度。有些蹄印底下埋着一层薄薄的炭灰——有人曾在此处生过火,又匆忙踩灭了,然后在火堆旁边来回走了许多步。步幅不大,像是有人在原地踱步等待。
他的脊背微微绷紧了。
"传令下去,前锋暂停前进。斥候往前摸半里,看有没有伏兵。"沈驷压着声音吩咐副将。副将领命去了,沈驷蹲在原地又看了片刻那些混着炭灰的蹄印,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若此处有过伏兵,那便是他的行军路线被人提前泄露给了阿史那。这条路线是沈醉亲自勘定的,知道的人总共不超过十个。
队伍停下来静等了约一炷香,前锋斥候回报:前方半里处的雪坡后方确有新翻的土痕,约摸数百人埋伏的痕迹,但人已经撤了,像是临时改了主意退走的。
沈驷站起身来,望着黑狼坡方向那片沉沉的黑影。伏兵撤走了。说明对方知道他今夜会来,但在最后一刻改了计划没有伏击他——为什么?要么是觉得正面伏击不划算,要么是——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东侧。沟壑的方向。
"派快马去东侧告诉三公子,他的路线可能也暴露了。让他即刻停手,等我的信再动。"沈驷的声音压在喉咙里,快而急。副将应声遣了两名斥候沿东侧暗径飞驰而去。
沈驷站在雪地里,望着那两匹快马消失在夜色中。冬日的风裹着雪屑打在他面上,他感觉到腰间那枚"三"字玉隔着冬衣微微发着热——不烫,只是持续的、温吞的暖。像有人把掌心贴在了玉的另一面上。
他等了约莫两刻钟,东侧终于有快马回报。斥候翻身下马时脸色发白:"殿下,三公子那边的废渠已经动了。末将赶到时工兵正在筑最后一道坝,三公子说——"斥候咽了咽口水,"他说他知道路线可能暴露了,但不耽误。他让殿下按原计划打正面,沟壑那边的水他亲自盯着灌。"
沈驷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了一瞬。沈醉知道了,却选择继续。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翻身上马,剑指黑狼坡方向:"全军前进。"
冬夜的天际线在黎明的头道灰光中裂开时,正面佯攻的两千骑兵从西侧涌上了黑狼坡土台。蛮军的大营从沉睡中惊醒,号角声尖利地撕破了清冷的晨空,帐帘掀开,黑压压的人影从各营帐中涌出。阿史那的骑兵反应极快,不到半盏茶的时间便已经整好了阵型,数千骑从土台上倾泻而下,铁蹄踏碎覆盖了整夜的积雪,扬起漫天白尘。
沈驷的正面部队接敌后并不恋战,按照既定计划且战且退,把蛮军的注意力牢牢牵制在土台西面。他勒马在高处观战,目光越过战阵望向东侧沟壑的方向——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连水声都被冬夜的严寒冻住了。
他盯着那道沟壑,在心里数着时间。按照沈醉的计算,天亮前后废渠蓄水达到峰值,沟壑应该已经开始灌水了。但此刻土台东侧的地面仍是一片干冷的灰白,没有任何水流漫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