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黑狼坡那道沟壑我去看了。蓄水能成,东侧有一道废渠直通上游溪涧,堵上十来日就能攒出足够的水。等天再冷些一冻实了,就算不往里灌水——"他将那卷东西展开,是一张他亲手补画的地形图,用炭笔将废渠的走向重新描了一道,"光是天然的薄冰就够让蛮军的马队摔个七零八落。"
沈驷接过图借着营灯看了一遍,目光落在他新描的那道废渠上。两人站在营灯昏黄的光圈里,冬夜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过来,将灯焰吹得歪斜。沈醉凑过来跟他一起看图,左肩不经意挨着他的右臂,隔着一层厚厚的冬衣,那点接触微乎其微,但他靠得很自然。
"殿下,下一仗若打黑狼坡,我有个想法。"沈醉的手指在图上一划,"用三路人马:一路正面佯攻,一路从沟壑灌水造冰封其东侧,第三路绕到北面断其粮道。阿史那六千人马被冰道困住了马脚,粮道再一断,不攻自溃。"
沈驷看着他那根在图上划动的手指,指节处冻得微微发红,指甲缝里还嵌着干泥。他伸手把沈醉那只手从图上拿开,拢进自己掌心里捂着。沈醉的手凉得厉害,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随即慢慢软下来,任由他捂着。
"你先去烤火。"沈驷说,"图我看完了,明日再议。"
沈醉被他捂着手没挣,乖乖跟他进了帐。营帐里的炭火燃得正旺,热气扑在两人面上瞬间化开了眉间凝的霜。沈醉坐下来伸手烤火,橘红的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眉目间的倦意照得分明——这两日探路想必几乎没有合眼。
沈驷在他旁边坐下,两人并肩烤着火。冬夜营帐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偶尔有巡哨经过的脚步声踩过结霜的草茬,咔嚓咔嚓地响着又远去了。炭盆里的火跳了跳,沈醉把两只手都伸到火上翻着烤,手指慢慢从僵白恢复到了有血色的淡红。
"沈驷,"他烤着火,忽然开口叫他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奔波两日后的沙哑,"等打完黑狼坡,北境的事就差不多了吧。"
沈驷嗯了一声。
沈醉继续烤火,目光落在跳动火焰里,隔了一会儿又说:"打完黑狼坡回京城,我想去昭台看看。上次说好的,把墙上的画重新画上去。"他的嘴角翘着,但语气里那份散漫收了许多,浮出底下一点认真的、近乎郑重的底色。
沈驷侧头看他。炭火将沈醉的侧脸照得暖融融的,他垂着眼帘望着火,睫毛在火光中投下一片细密的影。那副懒洋洋的姿态底下,有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紧绷——像在等一个答案。
"回去就去。"沈驷说。
沈醉的嘴角动了动,将那翘起来的弧度压平又重新翘起来,像忍住了什么笑又没忍住。他收回烤火的手,伸过去轻轻碰了碰沈驷搁在膝上的手背,指尖凉凉的,贴了一下便收回去继续烤火了。
"殿下可别忘了。"他低声说。
沈驷没有答话,只是将两人之间的炭盆往他那侧推了推,让火苗更近地暖着沈醉冻红的手指。帐外冬夜的北风仍在呼啸着,黑狼坡的方向想必已经落了头一场新雪。而帐内两个人挨着炭火坐着,被暖光拢成了一团安静的、不属于这乱世的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