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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远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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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仗打到天黑才收兵。青州营损失了将近七百人,沈醉的八百骑折了将近半数,阿史那虽被截断了两千后军,主力仍带着六千余骑退出了河谷,向北收缩了二十里据营不出。

计划中的败仗,败得比预想中惨烈了三成。

当晚沈驷在临时军帐里替沈醉处理左肩的伤。伤口不深,是坠马时被碎石划开的口子,但整条胳膊连着肩背都青紫了一大片。沈醉坐在铺盖卷上,赤着半边上身由沈驷替他上药,冰凉的药膏涂在淤青处时他轻轻嘶了一口气,随即便抿住了唇,偏过头去望着帐壁上晃动的烛影。

沈驷上完药,用干净的布条替他缠好。他做这些事时手很稳,动作也快,但沈醉注意到了他指尖微微的抖——那种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颤,在他握剑的手上从未出现过。

"殿下。"沈醉用右手轻轻覆住了沈驷替他缠绷带的那只手,指腹按在他的指节上,"七百人换八千人的补给线被拉长了三成,值了。下一仗我们赢回来。"

沈驷被他按着手,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帐中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交叠成歪歪的一团。过了很久沈驷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你坠马的时候,我看见了。"

沈醉的手微微用力握了他一下,温热的掌心贴着沈驷微凉的指节。"我看见了,也听见你喊我的名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帐外冬日枯草尖上凝的霜,"所以我爬起来了。"

沈驷终于抬起头来看他。烛火将沈醉的面容映得格外清晰,左肩缠着白布,右臂上还沾着干涸的血痕,嘴角却翘着那道他熟悉的、懒洋洋的弧度。他坐在铺盖卷上,抬眸看着沈驷,凤目里映着两簇跳动的烛焰,亮得惊人。

"宿远,"他忽然伸手,将沈驷垂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他的鬓角,"你方才从战场上把我捞走的时候,我听见你的心跳了。"

沈驷没有说话,只是伸手将沈醉那只还在他鬓角停留的手握住了,拢在掌心里。两个人隔着半盏烛火的距离坐着,兵戈的余响在帐外的冬夜里渐渐远去,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地交叠着。

"下一仗,"沈驷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不会再让你坠马了。"

沈醉听了,弯起眉眼笑了。那笑在烛火中格外好看,像冬日冻土上忽然开了一朵不知名的花。他将额头抵在沈驷的肩窝里,像那夜山脊上沈驷对他做过的那样,只抵了一息便直起身来,面上挂着那副惯常的散漫笑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殿下,北境的冬夜冷得很。你陪我坐坐。"

沈驷就在他身侧坐了下来,两人并肩靠着帐壁,听着帐外北风呼啸着掠过冻硬的旷野。沈醉的右手搭在膝上,沈驷的左手搭在膝上,两只手隔着半寸的距离,慢慢地、自然而然地碰到了一处,指节挨着指节,在烛火摇曳的光影里安安静静地靠着。

帐外的风声中隐约传来遥远的马蹄声,是斥候在巡视冬夜的防线。沈驷望着那些晃动的烛影在帐壁上拉长又缩短,心里那层先前被压下去的翳又浮上来了一点。赵庸那句"当真听殿下的话么"在这寂静的冬夜里像一根极细的回声,隔着遥远的京城飘过来。

他把那根回声按了回去,侧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的沈醉。那人已经半阖了眼,呼吸渐匀,缠了白布的左肩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着。沈驷将他的手轻轻握紧了些,在冬夜军帐的烛火中安静地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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