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远关外三十里处的河谷,入冬后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沈驷率三千青州营精锐在河谷东岸列阵时,天边正压着一层铅灰色的云。北风从谷口灌进来,将战旗吹得猎猎翻卷,旗面上的"青"字在灰白的日光下时而鼓胀时而塌缩。他骑在马上望了望对面的山脊线——沈醉的人马伏在河谷西侧的矮林里,约莫八百骑,裹了灰褐的麻布藏在枯黄的灌木丛中,远远看去与冬日的山色融成了一体。
计划很简单。青州营正面迎击阿史那的主力,交锋后不敌,佯作溃散沿河谷向东撤退。沈醉的八百骑待蛮军主力追入河谷腹地时从西侧切入,截断其后军与主力的联系,再由青州营回身合围。这一仗真正的杀伤不在正面交锋,而在诱敌深入后那一下反切的刀刃。
但"佯作溃散"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在八千铁骑压过来的那一刻,三千人要在不崩溃的前提下"溃散",比真打一场硬仗更难。
沈驷望着对面山脊线方向渐渐扬起的尘烟,将腰侧三枚玉坠和玉雀用细布重新缠了一道,塞进衣甲内层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拔出剑,剑身在冬日稀薄的日光中泛着一道冷冽的寒光。
"传令下去,右翼先接敌,接敌后且战且退,退得自然些。左翼在中军与右翼之间做接应,不要让阵型真的断了。"他偏头对副将交代完,目光扫过西侧矮林的方向。那片灰褐的灌木丛安安静静的,看不出藏了八百个人,只有一只不知什么鸟从林间惊起,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空。
阿史那的骑兵像黑色的潮水从谷口涌进来时,大地开始颤动。
沈驷的右翼率先接敌,两股铁骑撞在一处的声音沉闷而厚重,像巨石砸进冻土。他策马在中军位置上看着那片混战的局面,右翼的阵线在蛮军的第一波冲击下肉眼可见地向后退缩——那是计划中故意退的,但退的幅度比他预想中更快。蛮军的铁骑比情报中更精悍,冲锋的势头也比他估算的猛了三成。
"右翼退得太快了。"副将在旁边低声说。
沈驷没有说话。他攥着缰绳,望着右翼那道不断收缩的弧线。佯败和真溃之间只有一线之隔,退得太整齐了蛮军会起疑,退得太散了就收不回来。他目测着右翼的退速,在脑中算了三遍蛮军主力追入河谷腹地所需的时间,然后催马向前移了半里。
北风迎面灌过来,裹着铁器撞击的锐响和战马的嘶鸣。沈驷看见了沈醉那八百骑——他们从矮林中涌出来的时机精准得像一柄从侧肋刺入的刀,灰褐的麻布在冲锋中被风扯碎,露出底下玄色的骑装。那道暗色的锋线直插蛮军后军与前军之间的连接处,像一道用血肉楔进去的隔断。
沈驷看见了沈醉。他骑着一匹灰马,裹着粗布的长刀已经解了缠绕,刀刃在灰白日光下反着冷冽的白。他在锋线的正中央,灰马的马蹄踏过冻结的河滩碎石,长刀挥出去的弧线利落而沉稳。即便在数百骑混战的洪流中,沈驷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道身影——左臂的动作还是比右臂慢了一拍,但那只右手握刀的姿态稳得像钉在石头里。
"中军压上。"沈驷下令。
青州营的阵型向前推进,右翼的溃散在蛮军被切断后军的那一刻骤然止住,重新收紧成了铁桶般的一围。但阿史那的主力毕竟八千,被切断的只是后军约两千人马,前军仍有六千余骑冲出了河谷腹地,回身扑向那道楔入的八百骑锋线。
沈驷看见了那一瞬间。沈醉的八百骑被六千人的回身扑击从侧面撞上,锋线猛地向内凹陷了一个巨大的弧度。灰褐和玄色的人马像被潮水拍碎的石堆,四分五裂地散开又聚拢。那片凹陷的最深处,沈驷看见那匹灰马倒了下去。
他的心口猛地一缩。
接下来的一切在沈驷眼中变得极快又极慢。他催马冲进了那片混战的中心,剑锋劈开前方阻挡的蛮兵,马蹄踏过满地碎石和软烂的泥土。他冲到那匹倒下的灰马旁边时,看见沈醉从马身下滚了出来,左肩的衣料撕开了一大片,渗出的血色在玄色骑装上洇成暗沉的一团。他半跪在泥地里,长刀插在身前撑着身体,抬头看见沈驷时,嘴角竟还翘了一下。
"殿下,"他喘着气,声音被周围的喊杀声压得几乎听不见,"你来得比我算的慢了半盏茶。"
沈驷从马上俯身下来,一把将沈醉从地上捞起来。那人伤的是左肩,但不碍站,被他捞上马背侧坐着,右手的刀还握在手里。沈驷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控缰,策马从混战圈中冲了出去,马蹄踏过冻裂的河滩,将身后越来越远的那片战场抛在了冬日的灰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