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明的力量固然强大,可祂到底低估了莱茵这具躯体的脆弱程度。
期待已久的“神明暴打埃洛希尔”并没有上演,刚冲到近前,体内残留的魔力就已经耗空。
人是冲到了跟前,手边却没有任何攻击的手段,只能胡乱伸手去扑。可少年莱茵瘦弱的身板对上人高马大的埃洛希尔,几乎刚抬起手,还没来得及砸下拳头,就被人一把拎了过去。
“怎么回事?看着好像不太对劲?”
“之前听人说干净的灵魂容易招惹怨灵,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真有这种事。”
莱茵看着埃洛希尔随手将“自己”制服。
神明的怨恨在他的胸腔翻涌,下一刻,他就见到“莱茵”恶狠狠地瞪着埃洛希尔,猛然朝着对方抓住自己的左手咬了上去。
那股撕咬的力道,像是要硬生生咬下一块肉来。
明明只是游离在外的意识,莱茵却仿佛尝到了满口血腥味。
更要命的是,某位神明显然不满足于此,体内魔力暗中积蓄,眼见着微笑着靠近的埃洛希尔,就要朝他脸上轰出这一击。
期待的好戏没能看成,感受着体内翻腾的、足以致死量的魔力,莱茵暗叹一声,猛地钻回自己的身体。
一把将某个顽固的意识从体内踹了出去。
口腔里满是血腥味。因着埃洛希尔的配合,莱茵一口不算锋利的牙齿,咬出的伤口却不浅。
他将嘴松了松,避开那股泛着腥臭的血腥味,心底直犯嘀咕。
难道上身的神明闻不到这股臭味吗?
他都想赶紧找点什么漱漱口。
莱茵狠狠皱起眉头,刚挪开嘴巴,骤然对上一双盛满笑意的眸子。
埃洛希尔……看上去还挺高兴的?
“醒了?”埃洛希尔也不急着包扎,就任由金色的血液往外渗。伤势不算严重,一个圣光魔法就能轻松治愈,可他看上去更像是打算放任。见到莱茵醒来,更是叹了口气,“怎么不咬脖颈?”
莱茵比较了一下两人此时的身高。
要是神明上身没有那么庞大的消耗,他还保持着先前的体型和身体强度,别说咬脖颈了,一把拧断他的脖子都不是不可能。
莱茵看着对方眼底毫不掩饰的期待,总觉得有些牙痒痒。
他皱起眉:“怎么不躲?”
埃洛希尔已然找到了某种怨灵上身的说法,莱茵自然不打算解释神明的存在,索性挑了个问题转移话题。
埃洛希尔的答案却比他随意挑的问题还要敷衍:“为什么要躲?”
“能跟这里的怨灵见上一面,是我求之不得的事。对了,我还没有给你介绍过吧?这里是我母亲的墓地。”
莱茵扫过成片的墓碑,回忆着不久前立于墓碑群中央的埃洛希尔。
莱茵:“……?”
哪一个是你母亲?
莱茵的问题卡在嘴边——他清楚看见埃洛希尔温柔的目光顺着扫过了眼前的一众墓碑。
空气间仿佛浮动着某种被他称之为怨灵的存在。
莱茵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或许是神明挑选的这一套短袖短裤只注重了美观,缺少了基本的保温功效。
“我也不知道哪座是我母亲的墓碑,但你也可以认为,每块墓碑下埋的,都是我的‘母亲’。”
埃洛希尔平静地解释着。
莱茵听得头晕。
下一秒,身体已然变化,又重新变回了半人高的小“银”龙。拟态魔导器的效果还在,银色粉尘留下的伪装也没能退散。
埃洛希尔的目光像是骤然从久远的回忆中被拉回,看着眼前漂亮的银龙,眼睛一亮,闪过一丝惊讶。
“诺斯可真是大手笔,这么多银色粉尘,他平时自己都不舍得用吧?”
他伸出手,正要将莱茵一把抱起。
神明身上独有的臭味,让嗅觉本就敏锐的幼龙狠狠抽了抽鼻子,忙不迭地躲远。
“忘记了,你不喜欢神明的味道。”
埃洛希尔摊了摊手,后退两步。
“什么时候可以将这身神血转化成人血,你也不用抗拒我了。”
他颇为遗憾地叹了一声,迎上幼龙躲避的目光,这才伸手用圣光抚平了手腕上的伤势。
伤口停止出血,四周的腥臭味便淡了不少。
只剩嘴里还留着味儿,幼龙忍不住呸呸呸吐了好半天。
旁观的埃洛希尔站得远远的,打趣着:“明明是你主动咬我,我都没说什么,你还嫌弃上了。”
等莱茵彻底平复下来,埃洛希尔这才靠近了些,忽然一把揽过幼龙,拽他来到了墓碑林立的中心。
远远看着只能察觉到一阵古怪。
真正踏入这里,莱茵反而觉得埃洛希尔口中提到的怨灵,未必不存在。
空气间本该正常流动的魔力因子,在这里消失得一干二净。
却有一种无形的神秘力量,化作一股乱风,在两人踏入此地的当场,席卷埃洛希尔的全身。
无形的风很快将埃洛希尔笼罩其中,那股难闻的味道一瞬间消散殆尽。
要不是转头还能看见埃洛希尔笑着看着他,光凭嗅觉判断,都要以为这个人已经离开了。
那股气流刻意避开莱茵,只朝埃洛希尔扑去,单是擦身而过,都透着一股暴虐的躁动。
相比之下,不久前被神明附身、扑上来狠咬一口的莱茵,都算得上温和了。
也不知是不是龙的鳞甲足够坚硬,莱茵没有感觉到半分不适。
只是觉得站在祂身边的埃洛希尔,正被一股力量反复撕扯。
而他本人,似乎乐在其中。
莱茵又看向眼前的墓碑。
他不是没见过墓碑。
战乱过后的城镇里,幸存者会把人埋进一个个土堆,有些地方也会刻碑文。
可像这样规整得过分的墓坑,实在少见。
每块墓碑上都没有字,可从新旧程度看,彼此间隔着一定的时间,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
“你应该也好奇过,人类与神明之间为什么能够诞下子嗣。我的出生没有那么顺利,也并非来自一场浪漫的邂逅。”
“不过是神明企图降世的一种尝试。”
“先前我没有骗你,这里的每一个,都有可能是‘我的母亲’。”
莱茵静静听着,忽然一顿。他回眸看向埃洛希尔,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神色平静,望着一排排被他称作“母亲”的墓碑,也没有半点温情。
幼龙勉力拼凑着字句:“神明不可以降世吗?”
埃洛希尔低声嗤笑道:“所以,他们严格意义上来说,也不算神明。”
莱茵瞧着他眼底的嘲弄,脑海里浮现的却是自己记忆里的神明。
他对神明的全部印象都来自赫瑟尔。
他和赫瑟尔见过无数次,没有一次是在神界,就连最后赫瑟尔选择陨落的地方,也不过是布了一层神明结界的教堂。
后来,那层防护结界被魔导器炮弹轻易轰开,他因此提前被从封印中拽出。
什么叫作神明不能降世?
他从没从赫瑟尔嘴里听过这种说法。
如果埃洛希尔是神明降世的尝试……
埃洛希尔:“如果不是降世的计划失败了,或许神明消失的那一天,我还能为这个世界留下最后一个神明。”
他叹着气,话里满是惋惜,语气却全是嘲弄。
接着他从最早的记忆讲起,似乎并不在意身边的幼龙能听懂多少。
只是太久没有倾诉的出口,想把憋在心里的往事,一吐为快罢了。
……
很久以前的安全区,还是一块贫瘠的地方。
四处都是战乱,唯有矗立中心的教堂,不知为何,怎样强大的魔法攻击都无法波及分毫。
周遭的流民很快成了教堂的信徒。
只有教堂大门敞开、信徒能进去祷告的日子,对周围的人来说,才是能保住命的安全日。
渐渐地,这群手无寸铁的村民对神明的信仰,狂热到了极致。
也因此,对突然降下的神谕,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遵从。
哪怕是交出家里所有的“孕体”。
哪怕是捆来踏入此地的无辜路人。
到后来,原本贫苦淳朴的村民,变成了一群自称神明使徒的暴徒。
据说神明没有办法以完整的形态亲临这个世界,于是想到了借血脉的力量,夺舍一具血亲的躯体。
在众多的生物之中,祂选了人类,却不止有人类,只是人类的坚毅里藏着最旺盛的求生欲,反倒让人类承受了更多痛苦。
“据说神明并不会亲自降临,祂不屑于亲自触碰这些孕体,而是采取其他的方式。神圣魔法又能最大限度保证,所有人并不会死去。”
没有任何受孕与生产的记录,只有最后林立的墓碑,和一道道挥之不去的怨念,昭示着过程的令人作呕。
“我的母亲是其中最特别的一个。听说大多‘神子’的陨落,都是在还未出世时,跟着母体一同失去生命。而我的母亲坚持到了我的出生。”
而半神因为体内流淌着一半的神血,也拥有一些特殊的能力。
就像埃洛希尔还能记住小时候的事情。
“她是因为想要带走我,被处决的。”
埃洛希尔的语气平静,像是早已不在意身边的幼龙,而是想要跨越时间回到过去,与什么人交谈。
“我很想问她,为什么?那天神明很高兴,她也很高兴。她撬开了后院的锁,把所有人从培养皿里放出去,给她们自由。神明并不在意那一天出现的任何意外,反正其他的孕体怀的都是死胎,对祂毫无用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