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突然造访,歌薇利娜明显有些意外。
脸上的笑容在对上莉莉安严肃的神情后,变得茫然。
又在迎上莉莉安与诺斯身后那个高挑的身影,化作惊讶。
歌薇利娜:“莱茵?!”
莱茵点头:“是我。”
他观察着年轻女巫的表情,心里莫名生出一股说不清的忐忑。
像是在等待某种宣判。
歌薇利娜却只是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眼中盈满了某种莱茵说不上的……欣喜?
歌薇利娜:“你现在长得比我高了!”
她嘴上这么说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莱茵的脸,一面热情地将他与莉莉安迎进屋内。
至于诺斯,只能无奈地落后半步跟上。
一进屋里,歌薇利娜就去翻找饼干,莱茵则从自己带的礼物里挑了几样适合歌薇利娜的。
丰收节的庆典上,人们的礼物里难免夹带几件私货。一些裙装和发饰,莱茵没打算照单全收,挑了几件留着给歌薇利娜。
不仅如此,他还学着那天诺斯给黑龙伪装的样子,用魔导器镀上了一层银色粉尘。
“这个发带给你。”
“这盒饼干给你。”
两人的声音几乎是一同响起。
互赠礼物的两人,都对着对方的礼物满眼喜欢。
诺斯和莉莉安站在他们身后,像是两人的监护人,不停交换着眼神,却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诺斯几次想要主动提及话题,可他刚往前一站,前一秒还十分热情的歌薇利,娜瞬间又变回了往日那个有些腼腆的少女,瞬间紧张起来,连话都少了许多。
诺斯:“……”
让莉莉安开口,可她迎上莱茵那双翠绿的眼眸,又全然哑在当场。
两人你看我,我示意你。
莱茵端着奶茶,咽下最后一块小饼干,忽然开口:“我和埃洛希尔还有个约定,我应该去哪里找他?”
另外三人一顿,不约而同地看来。
率先开口的是莉莉安:“他先前受了点伤,等伤好了,或许会回教堂。”
莱茵:“那我先去看看他。还是说,你们有什么想要问的吗?”
他问得堪称平静直白,反而让诺斯和莉莉安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莱茵见状,也不再追问两人,转而望向满脸疑惑看着自己的歌薇利娜。
他抬手解开一侧手臂上的袖口和绑带,将袖子捋到上臂,露出其下白皙的皮肤。
莱茵:“看你们先前的表情,是在意这些痕迹吧?歌薇利娜,你知道点什么吗?”
他问得直白。
见歌薇利娜下意识惊呼后退、捂住眼睛,莱茵也没收回手,只是静静等待着。
诺斯和莉莉安一眼看见了手肘与手腕间细细的白线,痕迹很浅,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莱茵的手臂很白,白皙皮肤下,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跳动。
歌薇利娜半晌才在周围略显凝重的气氛中回过神。
她蓦然抬头,像是忽然意识到,眼前的莱茵已经长高成熟,不再是那个能蜷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安稳的少年。
她小心瞥了一眼,刚想向莉莉安求助,视线蓦然一顿,也顾不上别的,捧着莱茵的手臂仔细观察起来。
“有些眼熟,但是应该不是。莉莉安,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是女巫的血统只会在女巫身上传承。莱茵是男人,哪怕他的祖辈真的有女巫,也不会出现我母亲的情况。”歌薇利娜坚定地回头看向莉莉安,摇了摇头。
“这不是女巫的命线,也不会是同样的情况。”
歌薇利娜笃定地摇了摇头,否决了莉莉安一直以来的猜测。
迎着诺斯依旧不解的目光,歌薇利娜想了想,才认真开口。
“队长,你还记得莉莉安入队时,我带着她离开了一段时间吗?那段时间我的母亲离世,莉莉安由我负责,你们又都出任务,我就顺带带她去了女巫族群,见证了仪式。她在那里见到过女巫的命线,那是我们用来保命的特殊本领。”
“我们一族之所以被称为女巫,是因为对于空气间流动的魔力有着一种特殊的亲和力,不仅能靠这份天赋长寿,还更擅长炼金术和魔药调配。在更古早的传说中,甚至有人将我们一族称为魔女,因为我们族群的女性有时能像魔物一样,不依靠任何媒介施展魔法。”
“女巫的命线是一种不规律的银线,换个说法你可能更好理解——女巫在被杀死后不会直接死亡,只要能凑齐身体的所有部分,重新拼接,又能恢复新生。这些伤口的愈合线被称为女巫的命线,只有当身体承受不住新的命线时,女巫才会真正死去。因此,我们一族也以命线计算年龄。”
歌薇利娜今天披散着一头黑发,话到一半,她忽然撩起头发,露出后颈给几人看。
在那里,也有一条淡淡的白色痕迹。
“这是上次爬塔留下的,因为切口没有彻底断开,所以只有后颈能看见这条愈合的命线。命线是魔力强行缝合伤口留下的痕迹,只有女巫能做到。身上命线越密的女巫,魔力亲和度越高,所以在很久以前的传说里提到,想杀死女巫只能彻底烧死,不然她们只会越来越强。”
“你们不用太担心,这些痕迹看起来虽然可怖,但是从分布来看,要是全身上下都是这种命线,就算是我母亲那样强大的女巫,也是临近大限。可莱茵身上生命力旺盛,现在反而比之前更加健康,不会有事的。或许是其他类型的魔力痕迹,我回去再去图书馆里翻翻。”
歌薇利娜的声音很是轻柔。
让原本因着她的描述心里揪起的诺斯,也渐渐放松了下来。
莉莉安本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歌薇利娜坚定的眼神,也默默认可了她的判断。
两人松了口气,再看话题的中心——莱茵本人,他正捧着一杯新的奶茶,目光追随着茶面上的浮梗,早没了旁听的兴致。
诺斯无奈叹了口气。
莱茵:“你们不会以为我是死过一次,又拼凑起来复活的女巫吧?”
他语气淡淡的。
诺斯却敏锐从他微微挑起的眉梢,捕捉到几分少年惯有的气恼。
莱茵:“也许我只是吃坏了肚子呢?与其说是命线,感觉更像是蛋壳里溢出的魔力。”
还有一些别的地方溢出的。
莱茵抚着小腹。
自从他化身成人形,神明强行喂进去的珠子就在源源不断地填入魔力,像是催促着他去完成约定。
莉莉安和诺斯只能看见他身上浅白的痕迹。
对于能看清魔力的他来说,那些白痕甚至因着魔力的过于充沛,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刚恢复意识照镜子的那时,莱茵甚至觉得自己像块被神明雕琢过的玉,浑身布满流淌着魔力的纹路。
有关女巫的传说,他知道的可不比歌薇利娜少。
除了最后火刑的部分。
他还知道,世上第一位女巫,因为强大的魔法天赋被世人畏惧。当地领主派出弓箭手包围她,打算将她射杀。
没有人想到,那场箭雨落下后,浑身浴血的女巫竟奇迹般再度站了起来,身上的伤口尽数愈合如初。
再后来,对付女巫,寻常的刀剑武器便不再列入首选。有的领主尝试着割下女巫的头颅,将她们吊在城外,再后来又将她们肢解。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躲藏的女巫在一场蓄谋已久的围剿中被尽数抓获,人们才意识到女巫很难被杀死,熊熊燃烧的火焰成了镇压恐慌的最后手段。
莱茵还知道。
女巫的死亡并非因为无法承受新的命线,而是魔力无法将她们的身体重新粘合。
对抗死亡需要极为强大的意志力,求生欲会大幅度激发女巫求生的潜能,这也是她们随着每次死亡而变强的真相。
而当她们掌控魔力的能力慢慢流失,再也维系不住命线时,她们不仅会身死,靠魔力拼合的身体也会再度崩解。所以大多女巫最后都会选择火葬的方式离开人世。
从莉莉安的表情,莱茵不难猜出,歌薇利娜正在回忆的不是什么愉快的往事。
莱茵:“命线这种东西,是可以治好的。我给你治。留疤痕就不好看了。”
禁咒级别的圣光魔法,也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奇效,配合一些特殊的药剂,彻底消去女巫身上的命线、让伤口无需魔力维持也能愈合,根本不算难事。
莱茵下定决心认真承诺着。
他手腕的淡色白痕也隐隐发光,像是魔力在翻涌,期待着主人施展禁咒的那一天。
这一次的波动,不再是仅莱茵可见。
在场三人都清晰看见,那些淡白痕迹随着莱茵的话亮了起来,从起初看着触目惊心的某种“伤势”,变成了流淌的魔力纹路,能看见那些发着光的线痕在身体的四处跳跃。
除了一张白净的脸,莱茵露出的领口、手腕、手臂,处处都仿佛流转着魔力的波动。
就连起初神色最凝重的莉莉安,见状也一时恍惚:“好像……真的不太一样。”
她回想记忆里昏暗画面中可怖的血痕,再看眼前流转的白光,美得甚至称得上惊艳,一时怔怔,就连记忆里歌薇利娜那张布满泪痕、哭得声嘶力竭的脸,也渐渐淡去。
莉莉安看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歌薇利娜。
她加入勇者小队的时候还没有成年。不论是她,还是当事人歌薇利娜,都没料到会猝不及防参加仪式。
在铺满雪白纸片的棺木里,漂亮温婉的女人闭着眼,就像是睡着了一般。
下一刻,莉莉安的眼睛就被歌薇利娜捂上。
莉莉安一动也不敢动,直到歌薇利娜哭累了,手微松了一些,她能透过缝隙看到光亮,这才睁开眼睛认真地去看。
那是莉莉安第一次看到一个人身上能有那么多“伤痕”。再后来,她被哭到崩溃的歌薇利娜换了个角度,严严实实地藏入怀里。
后来和歌薇利娜相处的那些年里,她常常忘记,这个看着缺根弦、有时还需要自己照顾的小姑娘,曾经是那样可靠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