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高兴的时候，甚至算得上宽容。使徒们的所有愿望，祂都一一满足。村庄里的所有人都很高兴，没人在意那些逃走的人。”

“可是母亲又回来了。她的手很冷，却很坚定，没有一点点放松，最后惹怒了祂。”

埃洛希尔的讲述戛然而止。

他没有再提母亲。

只是望着其中某一块墓碑。

莱茵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块墓碑。

它不在最边缘，反倒立在墓碑群中间，风化程度和周围旧碑差不多。在它之后，还有许多新碑。

哪怕埃洛希尔极力移开目光，还是会下意识落回去，透着淡淡的困惑与不解。

莱茵回想着自己记忆里的埃洛希尔。

半神是在信徒的拥护下，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

没有人知道母体只是神明培育的实验品。

所有人都以为，这是神明降下的恩赐。

至少勇者小队组建时，那些国家和势力都这么宣扬。

幼龙拍了拍尾巴，扬起一片尘土，那团一直聚在埃洛希尔身边的雾气，似乎也淡了些，随风流往别处。

莱茵忽然道：“你的母亲想待在这里吗？”

熟悉了幼龙的身体，祂对文字的掌控也渐渐找回。

事实上，祂现在随时都能变回人形，只是他似乎并不擅长在人形状态下使用魔法。

而祂现在，想做点什么。

埃洛希尔愣了愣：“什么？”

莱茵望向不远处。

作为安全区保留建筑的教堂，离这片墓地很近。

听完埃洛希尔的故事，莱茵再看四周，渐渐明白了。

四周的围墙刚好把整片墓地圈起来，细看哪里有什么小路。

只是多年后的一个神官，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条路，走到墓碑群中央，静立却不祷告。

“你是神官，安魂咒总该会念吧？不用神力，你只要保持念诵，魔力会朝着你涌来。”幼龙磕磕绊绊说完整句话，忽然又问，“这里的墓碑是你立的吗？”

埃洛希尔沉默着。

“你还记得我说过，我有办法找到你想找的神明吗？只需要一定的媒介。实际上，那个魔法最初的目的，并不是寻找神明。”

赫瑟尔是希望之神。

她所掌握的魔法，本是为世人带去希望。

“那个魔法最初的用途，是让客死他乡的枯骨与灵魂能够回归故土。只要关联的媒介尚存，就能用魔法找到想要归去的地方。人的骨头的分量很轻，将它们送回，只需要还未消散的灵魂力量就足够了。”

“所以，你介意我将这里弄乱吗？”

埃洛希尔还没来得及回应，那团看不清的黑雾蓦然散了。

那些被周围无形力量抽空的魔力忽然汇聚于此，闪烁着不同元素特有的彩色光点。

莱茵能清晰看见魔力的流动。

埃洛希尔或许不能，可他作为半神，明显能感知到什么。

很快，每块墓碑上都落下一道混沌的光影。

那是一团又一团白色的灵魂。

残破，却依旧倔强地闪烁着。

“看来之前这里用不了魔法，是因为她们在联手抵挡神明的力量。”

魔力从来都是神明的特权。

没想到在这里，反而成为人类划下的禁区。

埃洛希尔：“我尊重她们的选择。”

莱茵掌握的神文并不多，“混沌”恰好是上次练习过的。

只是不同于先前席卷而过的狂风。

同样的神文，这一次却极为轻柔。硬实的泥土被风一层层掀开，随即一阵柔风卷起墓穴中的白骨，化作细碎的光点融入混沌的光团。

光影伴着埃洛希尔低声吟诵的安魂咒，一点点漂浮升空。

莱茵仅是瞥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墓穴里的白骨，大多是人为拼凑的，勉强摆出人类完整的形态。

哪怕其中的一些缺少了部分肢体。

哪怕这些骸骨之间，有着两套特征截然不同的颅骨与盆骨。

到最后，那些摆放整齐的骸骨都化作小小的光团，跟着自己的灵魂，去往她们生前选定的归处。

莱茵施展着魔法。

以幼龙的身体施展神明的文字，比起原本形态施展同样的魔法要轻松许多。

更主要的魔力消耗，都由某个透支本体念诵安魂咒的埃洛希尔承担着。

明明祂吩咐的只是念咒，可埃洛希尔还是认真地往每一团光影旁都裹上了一团凝练的魔力。

其中没有半分神力，只有一团堪堪将光点笼罩其中的魔力。

莱茵看着男人蓦然苍白的脸。

生来便是半神的埃洛希尔，这辈子恐怕从没这么狼狈过，浑身像被汗水浸透了，可他本人反倒笑得很高兴。

要不是每座墓穴的主人都已经被送走，看这架势，他还要给每个白光团再加上一层护佑。

埃洛希尔：“多谢。”

莱茵其实很想问他。

对自己的母亲，埃洛希尔明明有很多话想说、想问。而在刚刚，以安魂咒抚慰灵魂的瞬间，或许他是能从那点残存的灵魂之中，问到些许他真正想知道的答案。

可埃洛希尔什么都没问，只是静静地望着那些灵魂倏然飘远。

尤其是他在意的那一团光点，更是一个眼神都没有分给他，安魂咒响起的瞬间，便匆匆离去。

像是知道莱茵想要问什么，埃洛希尔的语气反倒异常平静。

“我不用问。反倒有些庆幸，她选择了直接离开。”

半神沉默着，回想起了记忆中那段模糊的片段。

很多年来他反复尝试，都始终看不清的画面，似乎随着这一刻彻底放下，而慢慢清晰起来。

他看见了一双女人的手。

那是刚生产完的母亲，手朝他伸过来，又很快缩了回去。

最后那个女人去解放了所有和她一样遭遇的人。

然后，她又回到了这里。

回到了埃洛希尔的面前。

埃洛希尔感受着那双手朝着他靠近，轻轻落在他身上。

对方环抱住他，将他从圣水之中抱起。

那样温暖的触感，让他情不自禁地朝着对方靠过去。

他想，那一瞬间，他是有感受到其中的母爱的。

只是他太过急迫了，也太期待了，想要看看她的模样。

于是他睁开了眼睛。

“现在想来，或许我没有这双金色的眼睛，而是一双普普通通的黑色眼睛就好了。”

四目相对的刹那。

他看清了女人眼底的恨意。

前一刻的所有温暖与母爱，仿佛都只是错觉。他真正亲眼看见的，只有漫无边际的恨意，和那双扼在他脖颈上、不断收紧的手。

对方半点没有留力，坚定地想要置他于死地。

是以后来的很多年里，每每回想起来，他还是只能想起那双眼睛，想起里面的恨意，和不断收紧的手指。

或许直到今天，他也没法确定，一瞬间的温柔与母爱到底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希望是的。

她合该是恨着他的。

就像他也并不奢求这份母爱。

“只不过，就算我知道她恨我，我还是会继承她的血脉。相比于神明，我更想成为一个‘人类’，这一点是我自己的选择。”

“既然你已经可以使用魔法，那么我想，你之前答应我的事情，应该早就能够做到了吧？”

“我想我不会后悔。”

莱茵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缓缓开口：“转换这件事情，得有歌薇利娜在，最好还有诺斯在旁，大家才能放心。”

“你可能想好了转换，可你真的想清楚未来了吗？”

莱茵望着那漫天飘散的光点。

“她们已经走了，你的未来不在这里，也不在那个所谓的神明身上。神界不是什么好去处，没想清楚的话，你杀不了神明。”

莱茵还想说些什么，看着埃洛希尔嘴边的轻笑，又觉得没必要了。

这人长着一张雕刻般的完美脸庞，笑起来像贵族宅邸里陈列的大理石雕像。

只是此刻，一抹独属于埃洛希尔的部分，破坏了这份完美的神性。

他不再追问自己的事，反倒忽然问道：“是什么让你想到要弑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