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刚从眼上扯下来的白色绷带，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双被咒术界称之为“六眼”的苍蓝瞳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地上某处，那里有一丝淡得近乎透明的咒力残秽，边缘丝丝缕缕地散开，很微弱。

微弱到如果只是匆匆一瞥，几乎会被当作灰尘忽略过去。

不会错的。

杰。

他来过这里。

费奥多尔站在门边，安静地看着五条悟愤怒的背影，他看了一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向前踱了两步，脚步声落在安静的房间内，也落入五条悟的耳中。

五条悟没有回头。

但他攥着绷带的那只手，指节又收紧了几分。

六眼将来人看得清清楚楚，陌生的面容，陌生的咒力波动，可这里是总监部，门口还有他留下的辅助监督，他甚至没有对这个人做出任何阻拦的举动，仍然站在门外。

他还能是谁？

一个名字却自动浮现在五条悟脑中，像是被什么人一股脑地直接灌进去一样。

费奥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

总监部的高层之一。

原来，传闻是真的，只要见到高层的真面目，就能够认出他们，这是“束缚”的一种，六眼这么告诉五条悟，高层不能出现在术师眼前，一旦出现，束缚中的神隐效果将会消失。

咒术界要变天了。

五条悟以为自己会惊讶，为什么千年来从未出现在世人眼中的高层之一会主动出现在他面前，但是他的情绪却很平静，平静到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费奥多尔在五条悟身侧停下，目光落在那片快要消失的咒力残秽上，意味深长地开口：“看来，我们来迟了一步。”

五条悟站起身，死死地盯着费奥多尔的脸。

“你知道杰……夏油杰会在总监部出现。”

“怎么可能，”费奥多尔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诚恳，“我如果早知道，可不会让他这么简单地离开这里。”

费奥多尔的目光从五条悟紧绷的下颌线滑过，落在他微微起伏的肩线上。

愤怒、隐忍、不甘……这些情绪像暗流一样在五条悟的表面下翻涌，而他却把自己箍得滴水不漏。

有意思。

很明显，五条悟并不相信他的话。费奥多尔有些好奇，本体在五条悟的记忆里究竟被塑造成了什么模样，才会让他们彼此之间的好感度差异如此之大。

不过，无所谓。

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五条悟的信任那种无用的东西。

“夏油杰在总监部的内应找到了，正在押送审判，”费奥多尔对五条悟发出邀请，“——要来看看吗？”

“嗤。”五条悟白了他一眼，抬起手，一圈一圈地将手中的绷带重新缠回眼上，他可没有时间跟费奥多尔胡闹。

“我会把十一带回来，至于你们，最好一直躲下去，不然，那个位置我也不是不能坐一坐。”

威胁的语气并没有得到五条悟想要的效果。

费奥多尔听到那句话之后，脸上的笑反而更明显了，语气中满是期待：“如果是五条悟统一了咒术界，我想，所有术师都会拍手称快。”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五条悟看着费奥多尔，抬起手，咒术凝聚在指尖，对准费奥多尔的心脏：“在我面前这样挑衅，就不怕我动手杀了你？”

那一瞬间，月城十一感受到了真切的杀意，五条悟是真的想杀了费奥多尔，即使他还站在总监部的地盘上，门外还站着总监部的人，一旦动手，代表着他与总监部不死不休。

五条悟不可能不知道他的这个举动代表着什么含义，但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在乎这些。

费奥多尔也不在乎。

——月城十一在乎。

在不脱离人设的情况下，他往前走了一步，胸腔距离五条悟聚着咒术的指尖更近了一分，淡紫色的眼底浮起一层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如果你认为这是挑衅的话，那就动手吧。”

咒术师、咒灵、诅咒师……这些存在，只会给人类带来混乱与痛苦，是必须净化的“罪孽”。

费奥多尔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落下时，五条悟的指尖几乎已经贴上了他胸口的衣料。

隔着那层深色的布料，他甚至能感觉到咒术凝聚时带来的微弱的灼热感。

期待。

六眼之下，眼前的人没有任何的防备，流动、呼吸节奏、肌肉的紧张程度——这个人身上的一切都在诉说着一件事。

他在期待他杀死他。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恶寒顺着五条悟的后背蔓延上来。

他猛地收回手，脚下炸开一声短促的爆响，一秒后，他已经出现在这个房间距离费奥多尔最远的位置。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算是被骗也无所谓了，五条悟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直觉告诉他，最好离费奥多尔远一点。

费奥多尔停住了脚步，慢慢地收回了嘴角的弧度，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夏油杰这次的行动是对总监部的公然挑衅，根据咒术总监部委员会的最新决议——”

“此次事件，交由五条悟全权处理。”

“交给我处理？”五条悟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费奥多尔的后续，他忍不住开口问道，“还有呢？就这一句话？没了？”

这家伙露面就是为了说这句话？他怎么就不信呢……

“就这一句。”费奥多尔耸耸肩，随即，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眼神幽怨地看了五条悟一眼。

五条悟被他看得浑身难受，猛地搓了搓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把衣袖的布料揉皱，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搓得他都觉得自己快要搓出火星来了。

然而，费奥多尔的下一句话就让五条悟停住了手上故意的动作，偏过脸，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

窗户没开，窗帘还拉得死紧的那种风景。

“十年前，夏油杰叛逃的时候，你们有过一次短暂的见面吧？你本来有机会杀了他的。”

月城十一从残缺的世界记录数据中翻出这件事的时候，本来是没什么想法的。他能有什么想法，他才第一次当人，还分析不了那么复杂的情绪。

但扮演着费奥多尔的时候，他好像有一点点能理解五条悟当时的心情了。

这算是进步吗？

月城十一不知道。

他只是看着五条悟，用费奥多尔的眼睛和思想观察着此刻那张漂亮的脸上，无论经过多少时间，仍然无法冷漠下去的痛苦。

“这一次，五条悟，你会怎么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