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今天一大早已经烧完了?”六皇子一边说,一边将书架上的书册一层层翻过。
“正是,天不亮便烧完了,正是容仵郎行事。”菩提垂手立在一侧。
六皇子动作不停,嘀咕道:“动作确实是快。”忽然手悬停住,从这间隙抽出一本书来,书封表着“谭律传”三字。
略略翻过,这书的书角尽被磨圆,他踱步至案前,随手将书掷在案上,书正巧落在那倒扣的木牍旁边。他转而望着那木牍微怔,轻叹一息。
片刻踱到窗前垂立,空盯着窗前的一盆茂盛的易果出神。
本是一颗好子,现却成残棋,实在多有不甘。
半晌后视线凝聚,打散心中妄念。
正想要迈开步子的时候,忽然察觉有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仔细打量眼前这方寸地,最终将视线落回那盆易果之上。
靠近花茎处的覆土上有一层晶白小粒,花叶如常鲜绿,而茎根处,已然黑腐。反观旁边两盆,却并无此异。他俯身凑近了闻,那土散发着微微腥臭酸苦。
他心底平生一股寒意。盯着那处,神色微愠,却是转瞬即逝,恢复如常。
“菩提。”
*
整个擎天宫内外俱是静悄悄的,来往的奴仆鱼贯而行,后脚压前脚印,走路无声,见了楚家三人,皆稳健地跪地俯首。
楚家三人一身礼冠华服,恭敬地跟着御前伺候的大管事一路来到大殿门口候着。
除了大管事,楚棠这一路始终没有看清楚任何一个奴仆的脸。她不由自主的学那些奴仆放轻脚步的样子走路,只是走了几步方觉脚踝困乏。
大管事进殿中通传,片刻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
“进来。”
这声音明明不大,却久久回荡在偌大的殿厅中。
兄妹二人随着楚夫人端正身躯,缓步进了擎天宫。楚棠一路低着头,见母亲停下,自己也停下,随着母亲跪伏行大礼。
头顶之上,传来座上人幽幽的一句。
“免礼。”
却是女声,楚棠缓缓起身,这才看到上座只有一人,雍容华贵,正是王后。
她头戴金丝凤冠,顶上的凤首以红宝嵌眼,衔着一颗硕大的紫色珍珠。身上穿的是黑纹金袍,绣以祥云与莲花。一只手拨着一串圆润透亮的翡翠手持,另一只手摇着一把绣有别样花纹的团扇。每轻扇一下,都带出一阵异香。
“臣妇楚徐氏携子女,特来拜谢王上王后予楚贵妃的归宁恩典。”
王后只微微一颔首,看了一眼前方下人,以作示意。下人即刻搬来椅子,放在三人身后。
三人方一坐下,王后便幽幽道:“楚贵妃的好教养,原是来自楚夫人。”
这一开口,如沐春风。
楚夫人赧然一笑:“哪里哪里。”
王后看向楚棠,略一打量:“怎么不到一个月,你这小女清瘦了不少。”
楚夫人一愣,正想着怎么答话的时候,身后的楚棠先开了口。
“臣女日前发了点小病,不思茶饭。亏得经由国寺普觉方丈祝祷,现下已经好全了。”楚棠看着团扇上的朵紫花,唇角晕着笑意继续道:“殿□□察入微,臣女不胜感激。”
王后闻言,又仔细端详楚棠一眼,眉目舒展:“寿宴上只觉你是个顽皮的,今日端坐在这说几句话,没想到你同你姐姐一般,很是识体。”
楚棠眸光一闪,迎着王后的话头继续笑道:“殿下果然体察入微,能慧眼识珠!”
楚夫人回头嗔怪楚棠:“胡闹!”
王后以扇拂面,莞尔失笑:“到底还是个顽皮的。”又一抬眼,赐下茶水点心。
糕点摆到楚棠跟前,她盯着盘中形态逼真如卧兔的糕点,目光微转,接着轻叹一口气,微微摇着头。
“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我这边受饿,姐姐上次归宁,倒是瞧着圆润了不少,问了才知是常受殿下的恩泽,吃的发福。这回臣女也得了殿下的恩泽,想来也定然能吃福胖回去才是。”
此话一出逗得王后连连摇首,楚夫人也是啼笑皆非。
楚棠吃完一口糕饼后,继道:“上回匆匆一见,未能酣诉,可能见姐姐得殿下眷顾,做妹妹的实在感恩,臣女代姐姐再谢殿下。”
说完垂眸看着手中糕饼,嘴里细细地嚼,只听上面淡然开口。
“既如此,你们过会儿再去楚贵妃那里坐一会儿。”
楚棠抬眼间眸光熠熠,笑吟吟道:“臣女感谢殿下恩赐。”
无人注意到被她掌心遮盖的糕点,早已被捏碎了一角。她方暗暗舒一口气,一转眼却对上母亲微微僵住的笑容。楚棠只赶紧将手中的糕饼尽数放进嘴里。
出了宫,几人见早有楚桑派来接众人的抬轿等在外面。
一路摇晃,到了宫中长街上,有一行长队抬着布裹的重物与他们轿辇相向而行,楚夫人仔细瞧那布里的东西半晌。
忽然看见有东西从布里掉了出来,是一段桃枝,这才了然扭回头来。
楚棠的眼神却始终落在母亲的身上。
“王后殿下真是体恤,能恩准我们再去看望姐姐。”
楚棠说完,见母亲只看自己一眼,却并不接茬。她看着母亲的脸色犹豫好一阵,又悻悻地开口。
“母亲,女儿方才是不是在殿上说错了什么。”
楚夫人盯着楚棠,揣度半晌,还是摇了摇头:“你还小,以后跟贵人说话,还是多思量几分。”
楚棠懵懂点头,垂眸间咽下一口淡淡的涩,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一双眼看着自己。
楚桑的羞月宫离得不算远,轿辇到了宫门口的时候,楚桑早早地迎了出来。见着三人,赶上来问安,却是从楚棠身侧掠过,直去挽起母亲。
“母亲,我备下了饭,今日尝尝我宫中的饭菜。”
楚棠的笑凝在脸上,眼眸一落再一抬,却看到楚桑正看着自己。她赶忙迎上去躬身行礼,重新扯起一抹笑。
“姐姐可还安好。”
楚桑只是淡淡地点点头。
几人一入前殿,见着饭已备好。
楚棠落了座,扫去一眼,的确是满桌佳肴。转头瞧了一眼门外天际,日渐西斜。
楚桑同母兄说起家常,楚棠展起笑颜掺和进去。三句两句过后,却见楚桑时不时便看向自己,她放下碗筷正待说话,楚桑却先朝自己开了口。
“瞧你瘦了些,不过精神头比前几日好多了。”说着便夹一块肉放到楚棠碗里。
楚棠一时被噎住口,只憨憨的笑着点头。
楚桑又回过头跟楚夫人说话:“父亲最近可安好?”
楚棠见母亲扭头看了自己一眼,登时只觉喉头空燥。
“还好,前些日子睡觉总是翻腾,这几天好多了,你在宫中,不必忧心家里。”
母女坐在一起总爱说些闺闱闲趣,楚桑出不得宫,楚夫人乐得将都中几家大户的闲事都说给她听。滔滔不绝,说了好半晌,这一阵楚夫人怕饭菜凉了,搁下话头开始吃饭。
楚棠侧目看门外,天际染上淡金,日正西垂。
她拉回眼神,缓缓扫过一圈,最后落在楚松身上,这位将军此时正一言不发的吃饭。楚棠稍一思忖,提起一气,朝着楚松刚吐出半个字,便听到楚桑又说话。
“兄长,骑射会在即,你可准备好了?听说今年有好几家方长成的才俊。”
楚松淡淡道:“有名有号的就那么几个,都也是知根知底,尚且不足为惧。不过倒是有一个值得警惕的高手...”说到这时他眼神顿住,眉心微蹙一刹,如呢喃一般道:“也还是不知名号,不明底细。”
楚棠一滞,垂下眼帘,那口气暗泄了出去。
楚松长久戍边,每年回家两趟却也是几乎跟楚桑见不着面,楚桑揪着机会,向楚松把戍边境况好一顿打听。
两人说过一阵,楚夫人也停了碗筷,徒剩楚松在菜盘间时不时落筷。此刻楚夫人看着楚桑的面容,见她舒朗,自己的神情也怡然,嘴角不自主的挂着笑。
楚棠看在眼里,捏着筷子的手却指节泛白,趁无人注意又匆匆瞟向门外,日悬西山,天空正金的灿烂。
楚棠盯着正跟母亲说笑的楚桑,放下筷子,正想开口,却见楚桑又转头看向了自己。
“你只吃这么点,难怪消瘦。”楚桑看了一眼楚棠面前的碗,抬眼又道:“怎么了,近日不爱吃肉吗?”
楚棠这才低头看向自己的碗,之前姐姐夹给自己的那块肉还静静躺在碗里。她迎回楚桑的目光,笑着摇头,神色如常的将那块肉夹起吃下。
楚松放下了筷子。见哥哥端正了身体,楚棠的喉头滚了又滚。
就要来不及了。
楚夫人也正在看外面的天色,悠然道:“时辰不早了,咱们还是早些动身出宫才好。”
终于还是听到了这句话,楚棠对上楚桑的目光,心一横,一只手刚按在桌上,门外进来一个人打断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