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宇最偏远的角落,有一处荒院,杂草丛生,宫中人一般都不会靠近这个地方,所有人都觉得这里困顿着数不尽的怨魂,离得太近总会沾染上晦气。
院中有一块石台,此刻天色微亮,这石台之上火光冲天。容泉逸站在一旁,冷眼看着窜向天空的火苗,和火焰正中的那若隐若现的一抹淡紫。
他眼中染上一层哀戚,兀自喃喃对董氏说。
“早早投胎去吧。”
董贵妃兀自躺在火中,许久之后,烟火消散,只剩一滩渣灰。
容泉逸在这摊碎片灰土中翻找了一阵,找到一根融到变形,难以辨认的银筷子。他将银筷子揣进怀中,离开了荒院。
好歹都是银子。
那石台是宫里用来火化尸首的,常年有无人认领的灰烬残存在上面,风一吹便扬散,雨一淋冲成泥,但死了便是死了,活着不会被惦念的人,死了成灰就更无甚所谓。
董贵妃这一烧,就烧到天光大亮。
六皇子透过窗见天已大亮,准备出门去。方一开门却见画眉正立在门口,应是被自己猛吓一跳,挡在门口看着自己愣住好一阵。
他盯着她,缓缓道:“你有事吗?”
画眉这才讶异着退到旁侧。
待到六皇子走后,她冲进房内,却见书案上的药碗已经空了。
*
这是一处不起眼的宅院,地处西街,常年闭门,没人知道这里有没有人住,或者住着谁。紧邻这宅院的是一家小游商行,挂旗为端氏游商。
一个粗布麻衣,头戴兜帽的跛脚佝偻男人,一瘸一拐进了商行。一进到店里,立马有人迎了上来,恭敬询问道。
“敢问贵客,买东西,还是游商?”
跛脚人哑着嗓子小声道:“押存。”
店中侍者闻言,会意点头,扭头沉默着走在前面开路。跛脚人一瘸一拐跟着侍者,穿过店堂,走过后门,经过一条长廊,来到另一间堂屋。将跛脚人带到后,侍者笑着示意一番,径自离去。
半晌,从堂屋内室出来一个人,衣着鲜亮,举止更为体面,躬身问道。
“贵客,您想押存何物?”
跛脚人忽然直起身体,摘下兜帽,面对掌柜。
“我要进库房。”
掌柜闻言,躬身行礼道:“贵客,您想进哪家的库房?”
男人从怀中掏出一物,展示给掌柜。
掌柜见着来人手中那物微笑道:“公子,敢问此符何解啊?”
男人回道:“宁神以修,真如实像,狐善端之,长山善于。”
这声音正是六皇子的声音。斗篷之下,一身素衣的六皇子,向对面的掌柜和煦而笑,手心躺着的,正是那枚以金嵌眼,形制精巧的黑色鸦符。
掌柜接过六皇子手中鸦符,转身回到内室,片刻后出来,恭敬将符归还给六皇子。
“公子休怪,认符牌并口令是本店的规矩,这规矩是略微烦琐了些。”
六皇子收好符牌:“正是因为这规矩,才放心把东西托给你们。”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庭院,走过一条狭窄长廊后豁然开朗,那是一片假山石林的庭院。绕着庭院中石林走了好一阵,钻入一个漆黑的假山山洞,石壁上有扇隐蔽的石门,与石壁浑然一体。
进石门后便是长阶,又是一段七拐八弯,来到一扇机关石门。六皇子还没注意,掌柜便不知如何开启了机关。过后便是一条长廊,连通着数条不知去向的通道,形成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
半晌,终于来到一扇石门前,掌柜站在一侧。
“公子请,我就在门口等候。”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钥匙交给六皇子。说完他便离开三步外,背过身去。
六皇子接过钥匙,端起一旁的油灯进去后关上门,悉数将墙上的灯都引燃。
这是一间十分简单的小室,四面是石砖墙。内共摆放了五个通顶的木架,摆满了大小各式的木箱。
六皇子径直走向一只雕花铜盒。打开盒盖朝里面只看一眼,倏然眉目舒展。
铜盒之内是一块木牍请柬。
“康氏鼎谦 婚张氏女娴,康章再拜请,会四月十二于康宅。”
‘过了日子这物还没有送出去,看来如我所料,现在这个太子的身体里,已经不是我孟呈屿了。’
他拿起木牍,带起下面一张被揉皱的纸,上面只有娟秀的一行字。
“珂氏琅婚张氏女娴,拜请会八月初十于珂宅。”
它浮而又落,很快再次被铜盖暗封盒中。
六皇子安然将所有箱盒逐一打开清点,满屋尽是金银财宝,契书凭据。半晌后方才坐下稍作休息,不由得舒了口气。
歇够了,六皇子将箱子尽数合上,走到屋角落,那里隐着一个木盒,始终未被打开过。他站在盒前,盯着它良久,空空落落。
盒被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卷画轴。
他一寸寸把卷轴开展,是楚棠的贺寿舞剑图,风姿绰约,眉目灵动。六皇子盯着画卷入神,舍不得卷回。片刻后从怀里掏出一个竹筒打开来,是那副残画。
一柄细剑倚着半树海棠,画也残,人也残。
久久盯着残画,他面色变得凝重。许久后,他将它们轻轻的放进盒子里,不由得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