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皇子翻身下床出寝殿,朝着王宫的中心地带赶去,一边赶一边细数钟声。
总共四十九声,是贵妃位的娘娘薨逝,才有的礼制。
只是不知道是哪位娘娘。
越往中间赶,人逐渐多了起来,总有匆匆忙忙赶路的奴仆宫人。大多都会向他行礼,却还有一些,见他一身贵服,只知道他总是个贵人,却不认识是谁,草草的行个礼就溜走。另有几个,匆匆掠过,看都不看一眼。
六皇子向给他行礼的人打听,是哪个贵人薨了。来人告诉他,是董贵妃。
他略为讶异,这正是他的那位记名母妃。
六皇子到了董贵妃的澜礼宫的时候,正赶上有几个贵人从里面出来,六皇子忙止住脚步。
出来的人却是令六皇子意外的,盘山龙纹样的金袍,脸上分外冷漠,是王上。后面跟着王后和楚贵妃。
六皇子当即跪下行大礼。帝王却连脚步都不曾慢下来,如同没看到他一般,径直大步流星上了轿离去,六皇子甚至都还没看清楚他的衣摆。
王后自是也没有瞧他一眼,唯有楚贵妃,神情哀伤,淡淡的朝他示意一下后上了轿。
待三抬轿子都消失在尽头,六皇子方起身进了澜礼宫。
一进宫门,却见殿门大开,正对宫门。大殿正中央飘飘摇摇一人,挂在梁上,正随风摆动,正是董贵妃。
一阵劲风穿堂而过,带起董贵妃一身淡紫裙摆摇曳,也一并带起地上零落几片绸花。微弱光亮下,散落一地的菩提子反出点点光亮。
她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仍是淡淡,一双眼睁着,憋得猩红,可怜了这张脸。
六皇子迈过门槛踏入宫中,脸色阴沉下来。
宫中跪倒一片人,均是惊惧不已,呜咽不止,还有几个晕瘫在地。
六皇子深知这些人因何而惧。
主子薨逝,便要行殉宫之礼。这满宫满院的奴仆,最多三日,就都要陪葬。
他走进殿内,来到董贵妃身侧,抬头看她。
她头上还剩几朵绸花,也都是歪歪斜斜,几乎零落下来。
六皇子脑子里却在想。
‘不论如何,她都是自己手中为数不多的一张牌,现在也不存在了。’
‘这张牌,总要有点什么价值吧。’
想到这里发觉脚底有点硌,挪开步子,瞧见原先踩的地方,有一颗小小的,圆润的,被盘玩的光滑透亮的菩提子。他躬身将其捡了起来,擦了擦揣进怀里。
再抬头看她,不过只是二十三四的年纪。
每天得拨转多少回,才能将它摸得透亮。他还是不由得生起一丝唏嘘。
环顾四周,殿内整整齐齐,一如往常,唯一不同的便是董贵妃身下被踢翻的凳子。桌上还放着一本经书。
殿厅的东首,供着一尊金佛,贡品丰盛新鲜,想来是当日刚换过。
正看着,宫外匆匆进来一行人,太医、内宫宦官并几个打杂小太监,见了六皇子,恭恭敬敬见礼。其中太监堆里,却有那么一两个脸面上带着些不耐烦。
六皇子当没看见,摆手免了眼前几人的礼。
“六殿下节哀。”
说话的是内三宫里专管内宫案件的理法官,任在司法护卫的银宫银刑廊下。
没有过多废话,理法官招手叫上一群小太监。
“别愣着了,快把娘娘抬下来。”
六皇子伸手拦住了众人,面色悲戚,对理法官道。
“侍郎且慢,我跟娘娘好歹也是母子一场,我来放她下来,也算最后尽孝了。”
理法官颔首笑着遵从,那笑却是意味深长:“自然是要成全殿下的,不过...”理法官微微躬身,幽幽继续道:“依眼前这个情势看,殿下还是莫再念什么母子情份了。”
六皇子自然懂他说的是什么,脸面上却还是懵懵懂懂,伤心难过,并不回应。
一旁的人架好木梯,六皇子为首爬了上去。攀爬到房梁,他站定后,令下面的人抱好董贵妃的双腿,动手去解开那段上吊的白绫。然后亲手扶着董贵妃瘫软的头下了地。
期间他细看董贵妃的脖颈,勒痕十分明显。手中的头更是太过瘫软,就好似跟脖颈没有任何牵连一般。
六皇子亲自将董贵妃抱至一旁的木架,只觉得怀里这个人尤是死了,也还是轻飘飘的。
‘这么轻的人,就算吊死,也不会吊到颈骨都断了。她这死有蹊跷。’
心下思忖,但脸上终是一副哀戚,做完这些后,方憨憨的朝理法官道。
“孝事已尽,情分已了。接下来就辛苦侍郎。”
丢下一众开始忙活的人,六皇子走出殿去。
正要出宫,却见宫门口,一个宫女正在清扫门庭落叶。这半晌,满宫宫女太监都要么惊惧要么悲切的跪倒一片,她现在倒像个活鬼。
六皇子走到她跟前,低声问道:“你是这宫里的人吗?”
那宫女躬身行礼,表情沉着,道:“奴婢庭枫,正是澜礼宫人”
“你入宫几年了?”
“自小生在宫中,今年十七。”
六皇子细细审视这宫女。
“之前在哪做工?”
“在擎天宫。”
六皇子了然:“原来如此。”
他暗忖:“不愧是王上身边的好规矩。”
“宫主死了,满宫都是要殉陪的,你倒是可惜了。”
“能为主子做殉,自是奴婢的荣幸。”
六皇子沉默片刻,淡淡道:“你随我走。以后来我宫里做事。”
宫女顺从,放下手中扫帚跟在六皇子身后。
走了半道,他忽然停下脚步,摸出怀中那透亮的小珠子,侧身交给身后宫女。
“你以后不叫庭枫,叫菩提。”
菩提双手接过那颗菩提子,恭敬道:“是。”
回了自己宫殿,他将自己手底下所有宫女都叫了出来,喝了口茶淡淡道。
“你们有谁是宫里生的?”
地下面面相觑,片刻,一个小丫头怯怯举起手。
“奴婢是宫里生的。”
“你叫什么。”
“奴婢叫小雀。”
“以后你叫庭枫,小雀改名叫菩提。”
那小宫女没听懂是什么意思,满脸困惑地看着六皇子。
“你现在去把库房里的白菱纱送去澜礼宫,顺道把澜礼宫门口的落叶扫干净。”
小宫女仍是满脸疑惑,却还是怯怯道:“是。”
起身正退到门口,六皇子开口问道。
“你叫什么?”
那小宫女思索片刻,犹犹豫豫小声答道:“庭枫?”
六皇子低低地嗯了一声,摆手放她离去,没有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