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囫囵。过了正午,六皇子在殿中远远地听到外面有人传报有贵人驾到。他起身正待出殿去。外面却有人径直走了进来。
一身芙蓉色石榴纹襦裙,眼角点桃,秋波流转。薄唇泛光,媚态横生。颜若桃李,此时神色疲倦,却不掩娇艳妩媚。足月将产,两手撑腰覆肚,还仍是顾盼生姿。
六皇子作揖行礼。
“拜见辛贵妃。”
辛贵妃掠过他,直接坐在正位上,随手一拂免了礼。
“董氏的事,你已经知道了吧。”
六皇子心里犹疑,面上不动声色:“早间听到丧钟,打听了消息,知道是董贵妃薨了。”
辛贵妃瞧了六皇子一眼。
“银宫上报董氏自缢而死,王上以辱没王族之责问罪董氏,褫夺品阶,株连屠族。”
“自缢?银宫给出这样的定论吗?”
辛贵妃扶着额点了点头。
六皇子瞟了眼辛贵妃,叹息道:“后宫的妃侍宦婢,命都是皇家的命,自伤自戕都属大罪。可怜董氏一族平受无妄之灾。”
“董氏是可悲。可怜我娘家长嫂,一早进宫哭求我,哭得我头疼。”
“贵妃的长嫂,既已嫁到辛家,便不会受株连。”
“她自是能保下一条命,但可怜她刚出生的幼子。因着董家只有她们姐妹两个,无人承继宗祠,便将那孩子过继回她娘家。”
说到这里,辛贵妃不由自主抚摸自己的孕肚,又看了眼六皇子,幽幽道。
“现在这事一出,她失去父母妹妹,失去家族不说,还要失去刚刚生出的孩子,自是更加剜心掏肺的痛。”
六皇子眉头微蹙,轻声哀叹。
“稚子何辜。”
“也是求救无门,找到我这里来。我想,现在正是兴头上,你尚且还能借着记养子的名头,去看一看尸身,说不准有什么遗漏的点可以拿来转圜。”
六皇子略一思索,点头道:“现下确实是最适合浑水摸鱼的时候,若等刑罚真的执行了,便再没什么余地了。”转而又问辛贵妃道:“父王旨意说什么时候处刑?”
“九日之后,四月十七。”
六皇子看着辛贵妃的腹胎,眼神沉毅。
“我尽力而为。”
*
同一时间的楚府,一晚上未曾平静。
楚家搜到半夜,隐约听到宫中传出钟声,不敢再搜。果然一大早从内官口中听说董贵妃自缢的消息。
楚家正惊诧的时候,楚桑的人也带消息来,是帝王对董氏一族的罪旨和一封写给楚棠的手书。
多事之秋,楚将军撤去家兵,只派些奴仆看管楚棠。一家三个坐在堂内,俱是疲惫。这些消息,被关着的楚棠还一无所知,楚将军拿着那封手书,翻来覆去。
楚松看出父亲的忧心,劝慰道:“王上一向杀伐果断,半夜下的旨,今早便已将董氏全族收押。咱家若真有什么,早发生了。爹娘宽心。”
“想董家,也是世家大族,竟一夕覆灭,只剩下个辛董氏。”
楚松冷哼:“外嫁的董贵妃自戕便是大不敬,要全族同罪。董氏被诛族,外嫁的辛董氏却又能不受牵连。这法度实在可笑。”
“住嘴,休要妄言。”楚将军喝止楚松。
楚松低头沉默,楚夫人看着他眼下的乌青,上前用五指拢他散乱的头发。
“过了骑射会,你就又该回戍边了。”楚夫人轻声叹息:“本就在家待不了几天,唉。”
“幸而有四会一游,我才能在家分担这变故。”
半晌沉默,楚将军沉思许久,那封信在他手里捏了又捏,还是递到了楚松手里。
楚棠听到董贵妃消息的时候,心沉了一半。打开那封信,里面只简单写了一行。
“董氏自戕,何人构陷?”
楚桑的话简单明了,楚棠的心彻底沉下。
怎会如此?
辗转半夜,只觉突然。
董贵妃前生明明是康健顺遂活到最后的人,竟就这么死了。想来,这几日发生的种种,每一件事都与前生不同。孟呈岘的暴疾,国寺大修,董贵妃,还有昨夜潜入自己家留下残画的神秘人。
楚棠赤足下床,到案前铺陈开纸张,将这些一一书写。
董贵妃的背影始终晃在楚棠眼前,眼下董贵妃一死,自己便更难脱身,她本不该死啊。难不成,她是被害死的?
若是论宫里想要取人命的大仇敌无非是子嗣与权柄。她虽是贵妃但并不受大荣宠,因着一心修佛向善和辛家的帮扶才被王上王后青眼,慢慢坐上贵妃位,除了每个月初七都清修斋戒一日,便没什么特殊。更是膝下无子女,除了一个记名的儿子孟呈岘......
孟呈岘。
楚棠的笔顿住,一滴墨滴在方才写下的“董贵妃”之上。
董贵妃每月初七礼佛,前生孟呈岘每月初七晚上都会去彻夜侍奉,昨日孟呈岘在哪里?是否如常侍奉。
亦或者,她的死,会不会跟孟呈岘有什么关系?
纸上那滴墨一丝丝晕开。
都说董贵妃是自杀,但孟呈岘此人,最惯用的就是借刀杀人。上辈子自己全家就是这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尽数吃干抹净,他为了皇权无所不用其极,重生那日既没有来索我,会不会是有了什么别的计划?
楚棠眼看着那滴墨缓缓的将纸上“董贵妃”吞没,只觉得背后一阵恶寒。手一抖,笔掉了下去。
必须去搞清楚董贵妃是怎么死的。
楚棠双眼一毅,稳住心神,弯腰捡起笔。
宫里面发生的事,还是需要宫里面的人去查。
楚棠起笔手书。
“董氏或为他杀,可做查验。”
落了笔,一抬眼,直见楚松正站在门外,透过虚掩的门看着自己。
两人相望一阵。
楚棠走到他面前,将手书递给他。
“望哥哥把它交给姐姐。”
见楚松眼中尽是疑惑,她解释道:“我只是在想,或许董贵妃并非自戕,而是被蓄意害死的。希望姐姐能查验一番。”
楚松淡漠道:“就算董氏是被杀死的,也与咱们家无关。”
楚棠垂眸,掩下眼中的茫然。
“至少能证明,董氏害姐姐还不算是我的臆想。”
楚松叹了口气:“我知道了。”
清晨宫门一开,楚棠的手书到了楚桑手里。看完烧信之余,她久久斟酌,最终还是下了决心。
派出的太监辗转打点了不少,才见着董氏的尸身,也只敢匆匆查验一番。了事刚一出门,便遇见一身清素的六皇子。
太监埋头行礼,将自己遮的严实。可六皇子还是太子的时候,侍奉帝王时见得最多的便是楚贵妃,一眼便认出她的这个宫人。却也只佯装无视,停也不停进了银刑廊。太监方略略松下一口气。
理法官刚送太监到门口,正要折返却见着六皇子来,笑着行礼。
“六殿下,您来这地方干什么,怪晦气的。”
六皇子神情哀伤,伸出手将一物亮与理法官。
那是一只绸面缀珍珠的小钗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