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渐西垂,书房窗外正对一棵海棠,余晖洒在满树花瓣上,闪烁着粼粼金光,美丽非常。
六皇子凝望着那树出神,眼前失了焦,璀璨变得斑驳,逐渐重构成了一张脸。
楚棠。
回忆里,那人亦如朝阳,如余晖,璀璨而热烈。惊鸿一瞥,再难忘却。
三月十七,王后寿诞,摆下大宴盛请满都豪贵。连同全都城的贵胄千金都前来赴宴。
都城贵女,端的都是仪姿窈窕,百花婉娈。唯有一女,束袖飘裙托剑而入,行的是气度英飒,俊逸凛然。引万千哗然与注目。
满堂倏然静下时,金鼓声起,渐行渐密,她踏着鼓点飞身卸鞘,应着金鸣挽剑作花,行云流水。
道道剑光流闪,摄走他的目光。
她飘曳的裙角带风,打散周围的烛火,火光明灭不定,令她的脸在他眼中始终是朦胧,他愈发挪不开眼。
一舞毕,她翩然落定,抬起头来,正对上他的眼。
她额间沁着细密的汗,在火光下莹莹熠熠,一如灿阳下的海棠。不消多时他便知晓,她真的叫棠。
只是那相视一触即散,是他自己偏去了视线。它太过烫眼。
徒留一舞烙在他脑中,夺去所有思量。
丗国重武,却也鲜有虎女出将门。楚棠以舞剑为贺,自是出尘脱俗。这般行径,却入不了一般世家贵族的眼,尤其是酸文陈礼的所谓文官清流世家。
于是就有一位天真小姐,国相纪家的第七女以笑趣暗讽。
“这位小姐真是英豪气概,更胜男儿,想来以后可以不用嫁人,都能娶妻了。”
此话一出,引发众笑,楚棠面不改色,当即回嘴。
“好啊,看姐姐风姿绰约,我就很喜欢,你可愿意嫁给我?”
此言一出又引满堂笑。又有纪七小姐的闺友,常礼蒋家三女,替闺友出头,再次出言暗讽。
“楚家妹妹真是幽默,人家说她可以娶妻了,她便真以为人家在让她娶妻呢。”
楚棠不假思索再次回嘴。
“我当然知道她在冷言嘲讽我,言行举止不似闺阁小姐那般温文尔雅。我自然也清楚你在暗讽我听不懂好赖话。”
堂内再次哗然,两位小姐尴尬相视,皆观察帝后脸色,不敢再说什么,只暗暗剜她一眼。
楚棠见状,只莞尔轻哂,朗声道:“温婉如各位姐姐们,端庄文雅自是极好,恰如百花衬国母雍容。淘气如我,也能舞剑为王后助兴。”
王后被逗乐,赞赏楚棠灵动。楚棠淡然谢恩,离殿更衣。他再看那走出大殿的背影,只觉得被这夜的酒蒙了神智,叫自己似懂非懂。
寿宴散席之际,孟呈屿出殿透气,一抬眼,便又是那道身影,他搞不懂为什么自己不由自主缩进了殿檐柱后的角落,只觉得迈不出靠近的脚步,却也不舍抽离,最后只静静伫立在阴影中,深深凝望。
她身披月华,如笼灵辉,正仰望星辰,一双眼澄澈到不似真实。忽然,她侧目看向远方,眸子里多了些思虑,他顺着她的眼光看过去,在更远处,看到另外一人,方看懂了她的思虑。
那是纪七小姐,脚下一圈披风摊散在地,身上却因着华服而束手束脚,不便躬身去捡,身侧无一侍从伺候,正独自扭捏着。她也看到了楚棠,自觉丢脸,侧目不愿相视。
眼瞧着大殿内人们开始往外离散,她捏紧了拳,横竖是要丢一回脸了。孟呈屿正品味纪七小姐的尴尬,却被忽然再次闯入视线的楚棠吸引。
纪七小姐亦然,僵着身体,梗着脖子,紧盯忽然向自己走来的楚棠。
那人却只是径直走过来捡起披风,拍打干净,一言不发地给她重新穿戴了回去。
纪七小姐顿了半天,才幽幽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
“举手之劳。”
“我方才在大殿上跟你言语冲撞,你还愿意好心帮我?”
楚棠却笑了。
“不过玩笑拌嘴,又不是什么大事。”
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看着她轻快的脚步,他竟也莫名感受到松快。从此郎心痴妄,萦怀不释。
念及此处,六皇子停笔,桌上已画完一幅剑倚海棠。窗外早已皓月当空,星河盖地。
他想见她。
宫内侍卫已经减撤,太医也终于不再日夜来宫里点卯,抑制不住的那一份躁动,只能先形诸笔墨。
六皇子垂眸一声轻叹,淡淡开口。
“夜风袭人,把殿内门窗都关好。我今日分外疲乏,要好好睡一觉,无召任何人不得入,违令者赐死。”
面前宫女徒一颤栗,赶忙领命关好门窗后离去。
六皇子将画纸与炭笔装入小筒,吹熄了全殿的灯烛。
黑暗里他从床下翻出一身夜行衣,覆上面巾,拿着竹筒翻窗而出,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他要见她。
去楚家的路他很熟悉,他还是‘太子’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溜出宫,趁着夜色潜上楚家屋顶。这次便也轻车熟路,潜上楚符高墙,正待入院,却发觉府内家兵多的不正常,尤其内院被严防死守。
等了许久才在几队交错间得到一丝空隙得以潜入,进了院子却见这里守卫更多,几乎将楚棠闺房重重围住,不漏丝毫空隙。
六皇子眉头紧锁,谨慎观望片刻,最终只决定隔着一个院子,隐匿在远处的房顶遥望。
每到清夜,楚棠就喜欢对月舞剑,而他也匿阴影里,把那人那舞在脑中錾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再亲手抹除,将自己拉回宫去。
能留下的,唯有皓月皎洁。
今夜清明,可目之所及,只有楚棠的牢。
他的视线由守卫落到那两扇开着的窗里,再仔细看,却不由眉头骤紧。
屋内遍地狼藉,密密麻麻贴满了看不清字迹的纸张,那里昏暗,逼仄,凌乱不堪,而楚棠,正坐一切的正中央,双目无神,死死盯着一处,神情麻木。
六皇子的心陡然提起,一阵阵的发紧,他盯着楚棠,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最后徒留一片空白。
这不是他认识的楚棠。
屋中楚棠盯着这几日写下的有关孟呈岘的一切,面色凝重。
那满墙满壁上挂满的崎岖字迹,横竖都在写痛苦,思来想去却凑不齐哪怕一件事情的始末。如今回味起来,才发觉自己远比自己想的更不了解他。
就连仅剩的这点“知道”,也不过是孟呈岘为折磨自己取乐而施舍来的。
她捏着一柄匕首,指腹反复摩挲过锋利的刃,带出阵阵细碎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