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如今就算是自己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也不知道该下什么样的对策,又被彻底拘禁起来,何尝不是一种举步维艰。
想至此,手略微失力,锋刃划下一个小口,她自己却没有发觉。
‘这样拿什么跟他斗。’
忽然她感觉到什么,扭头朝窗外看去。六皇子眼疾手快,微微遁往更阴影处。楚棠只看到一片漆黑。
抬眼间,一轮月映入了她的眼,令她的脑子放空。她忘记自己这样坐了多久,陡一起身,便浑身僵痛。她钝钝走到窗前,想离它更近些。
握着匕首的虎口,传来早上持刀遗下的隐痛,却令她久违的痛快。
被囚禁太久,楚棠一度忘记自己过去也是舞刀弄剑,习武长大。虽说比不上正经行伍的哥哥,但好歹也是父亲一手调教。
可那样的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消磨不复的。
她仔细回想,想了好久,徒滚下一行泪。
她自己都忘了。
忽然只觉明月好冷,自己好沉。
六皇子喉头滚动,看着这样的楚棠,心头生起一阵缓不去的酸楚。
良久良久。
他取出筒中纸笔,一笔一画,在之上原有的那剑倚海棠的树下,画下了她和这一抹哀伤。
门锁打开,楚棠立即将匕首藏进袖中。来人自然是楚松。
他放下手中的汤,神色复杂的看着楚棠。
楚棠抹去脸颊已经凉了的泪,坐到窗边炉前,一张口声音有些哑。
“兄长,你的伤怎么样了。”
楚松坐到楚棠对面,一开口,也有些哑:“无碍。”
楚棠目光落在他的手上,包扎的青稠洇出一小片血。她顿觉脖颈很沉,沉到无法把头抬起来。
两人一阵沉默,楚棠却有比沉默更怕的东西。她埋头淡淡道:“夜已深了,兄长早些回去休息吧。”
“你今天为什么那样做?”
还是来了。
楚棠的脸埋得更深,闷声道:“我不知道。”
她感觉到头顶有灼热的目光,接着听到那人更凛然的声音。
“楚棠。”
楚松很少这样对自己说话,冷冰冰的。楚棠心生憋闷,这何尝不是她自己想要问的。她抬起头,盯着楚松,却看到他的手里攥着一小瓶化瘀的药膏,倏然眼眶发酸,头又沉了下去。缓了一阵,她淡淡开口。
“我看到了孟呈岘,我想报仇,我想杀了他。”
楚松沉默片刻,凄然道:“那里没有孟呈岘。”
楚棠的心空了很久。
“我知道。”
那里只有一场自己的空幻,和一个差点因它而死的人。
楚松不再逼问,起身走开。
‘可是为什么?’
楚棠自问,她不自主地抚摩自己的脖颈,想回忆起自己死的那个时刻,利刃枭首的刹那寒意。
但似乎过了这几日,那感受不再清晰真实。
她取出匕首,指腹再次摩挲刃,遂将刃抵在脖颈处,回味那淡忘的寒。
却是徒劳。
“兄长,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只是疯了。”
楚松正要走,闻言回头,却看见楚棠将匕首架在脖子上,登时就心惊如雷,扑上前一把将匕首拍飞。
“你做什么!”楚松厉声怒斥,满目惊惧。
楚棠看着这样的楚松,反而一时愣了神。
“你!”楚松一时语塞,盯着楚棠许久:“你就只会因着恐惧跑去冲动杀人!你就只会因着受挫伤害自己吗?
“就算是复仇,你就这样去复仇吗?”
忽然楚松一顿,猛然望向窗外。还没等楚棠反应过来,一阵破风之声,是楚松跳窗飞出,顷刻间飞跃到对面的房顶。
六皇子迅速闪身,堪堪躲过一招擒拿。
楚棠见状,正欲翻窗,被楚松喝声止住:“你好好待着!”
趁着楚松这刹那间的分心,六皇子急速闪身就逃。楚松连忙赶上,一把将其拉了回来。六皇子不待楚松招架直接顺势反身攻其面门,楚松格挡,反制住一臂,想拉他蒙面巾。
六皇子用一只手盾开,也反制住楚松一只手。两人上盘僵持,下盘发功,须臾间拆了几招,不相上下。
但已经有家兵上前,六皇子自知再拖延下去,情况大为不利。紧迫下他身体一扭,借力跳起,一脚踩在楚松胸口顺势翻腾,直接扯开了方才互相牵制一臂的禁锢。却没留意自己另一手中还捏着那张画。
楚松迅捷起手去抓,但却因那一脚退远一寸,没抓到人只抓到画的一角。
两人一撕扯,画直接一分为二,楚松稳住身形再想去追,黑暗中却再不见那黑衣人,只剩手里半张画。
家兵倾泻而出,楚松守在楚棠门外。这瞬息之间的几招下,楚松探知那人武功高强,不在自己之下,这么一遁形,怕是再难找到了。只是想不到,在这丗国之内,还有谁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动静招来了楚将军,三人进了屋,楚松亮出手中画纸。
只见画上半棵树半个人,清容俊目,眼含泪意,正是楚棠。
*
夜半三更,六皇子寝殿窗柩翻动,轻飘飘滚进来一人。他揭去脸上黑巾,神情凝重。看着手中一撕两半的画纸,心乱如麻。
“楚棠。”
他藏好一切,翻身上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方才睡着没一会,却被一阵声音吵醒。他猛然坐起,外面天还未亮,他侧耳仔细辨别。
竟是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