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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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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停在楼下的时候,周茫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发动机熄了火,车钥匙被她攥在掌心里,金属的棱角硌着虎口。

她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看着自家楼栋门口那盏昏黄的感应灯,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蠢。

不是有点,是很蠢。

上一次他发烧,她把他带回家了,这一次呢?这一次她是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主动把车开回来的。

没有人逼她,没有人拦她,全程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副驾驶上,宋渡歪着头靠在窗边。车内的顶灯已经自动熄灭了,只有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脸上,把颧骨的弧度和下颌线的轮廓勾出一道暗淡的亮边。

他的嘴唇泛着不正常的红,不是那种健康的血色,是烧出来干燥像被低温烫伤了一样的红。呼吸比平时重,每一次吐气都带着灼热的潮意,在微微张开的唇缝间若隐若现。

体温在车里闷了一路,烧没退,反而更高了。刚才在馄饨摊门口她让他上车的时候,他的表情像一只淋了雨的狗突然被允许进屋,眼睛亮了一瞬,那种亮不是惊喜,是比惊喜更原始的东西,是一个在外面冻了很久的人忽然被塞了一杯热水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怔忪。

他乐呵呵地拉开副驾车门,动作快得好像怕她反悔。

那种过于明显的欣喜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撞得她有点慌,于是她立刻补了一句:“送你去医院。”

然后他在医院门口死活不下车。

车停在急诊大楼正门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救护车专用通道的指示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地亮着蓝光。

她熄了火,解开安全带,侧身看着他。

“下车。”他没动。

“宋渡。”他把自己往座椅里又陷了半寸,后脑勺蹭着靠枕,像一个把自己的窝往角落里拱的、生着闷气的动物。

“不去。”

“你烧到三十九度。”他的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睁开眼。

声音糊成一片,像是用喉咙里最后一点水分搅出来的泥浆。

“回去吃片药就好。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

她知道他在躲什么。他讨厌医院。上次她把他从公司接出来的时候他就死活不肯来,这次还是一样。不是怕打针,不是怕吃药,是某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抗拒,也许是消毒水的气味会让他想起某些不愿意回忆的片段,也许是急诊室的白炽灯太亮太冷,照在人身上像把所有的脆弱都照成了透明的标本。

还有一层原因,她自己也能猜到:宋家的人遍布京市,他这副模样出现在任何一家医院,不出半小时就会传到他父亲耳朵里。

不是怕被过度关注,是懒得应付,她太懂了。她自己也是那种宁可在沙发上烧一晚上也不愿意去急诊室被人盘问的人。

所以她打了方向盘,开回自己家,像上次一样。

现在她觉得不该带他来家里。

“下车。”她说。

宋渡睁开眼。眼白里全是血丝,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之后又被人泼了一盆水在脸上,红得有些触目。

他看了看窗外那栋老式居民楼,灰白的外墙,五楼的窗台上摆着她养的那盆绿萝,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

他没有问“这是哪”,只是安静地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跟在她身后。

脚步有点飘,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比平时晚了小半拍,但他硬撑着没让她看出来。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的膝盖弯了一下,身体往她这边歪过来,额头不偏不倚地抵在了她肩窝上。

周茫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调整了一下重心,让他的体重分摊到自己身上,然后按下电梯按钮。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四面都是镜面不锈钢,把两个人的身影反射成无数个重叠的残像。

她面无表情的脸,他苍白的脸色,她肩窝里他垂下来的发丝,他攥着她外套下摆指节微微泛白的手指。

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谁都没说话。

电梯上升时发出轻微的嗡嗡声,那个频率刚好和人的心跳速度差不多。

周茫盯着那排数字。3,4,5。忽然想起十年前那个跨年夜。她从体育馆天台走下来,羽绒服的下摆被夜风掀起来一角,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周围一个人都没有,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烟花的余响。

那时候如果她回头,会不会看见他站在后面。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十年前她根本不认识他,跨年夜那天她只记得谢南川在天台上唱了一首跑调的歌,记得自己对着蜡烛说了句有什么话让他自己来说,然后走了。

她不记得有谁站在她后面。

但此刻她扶着这个烧到快要站不稳的男人站在电梯里,忽然觉得那个跨年夜的安静和此刻电梯里的安静是同一种安静,那种在某个重要的节点上该说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微妙即将被打破的沉默。

电梯到了。她扶着他走出去。

她掏出钥匙开门。锁芯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金属和金属摩擦的那一声轻响在深夜的楼道里弹了一下,又落回去。门推开,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昏黄的光兜头洒下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暖色的圆。

周茫弯腰换鞋的动作做到一半,整个人顿住了。

玄关有双鞋。

一双白色的男士运动鞋,整整齐齐地摆在鞋柜最下层。

不是她的尺码,不是谢南川的,谢南川的鞋大部分都带去学校了。更不是宋渡脚上那双商务皮鞋,那双鞋还好好地踩在他脚下。

她的目光在运动鞋的鞋面上停了一拍,脑子里飞速排除了所有可能性,然后得出了唯一剩下的那个答案。

她心里咯噔一声。

“怎么了?”宋渡察觉到她的停顿。他烧得脑子慢了半拍,但对周茫的反应从来不会漏掉,她的肩膀在他手底下僵了一瞬,那种僵硬不是恐惧,是意外和某种被撞破私密空间的本能收缩。

周茫没有回答,她直起身,往客厅方向看了一眼。

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堆在颈后,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冷光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副与周茫有五分相似的眉眼,但线条更硬,眉骨的转折更锐利,嘴唇的弧度更平,像是从同一块石头上凿出来的两尊雕像,一尊被岁月磨圆了棱角,另一尊还没来得及被打磨。

他听见动静,抬了一下眼皮,手指在键盘上停了。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然后他关掉了电脑屏幕,把它放在茶几上,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任何惊讶。

周自衡!

她亲哥。一年到头待在酒吧里,偶尔回家也不会提前打招呼的那种。上次回来撞见宋渡,这次又撞见。

偏偏是今天。

偏偏是又一次。

偏偏这次她带宋渡回家他都在。

这概率低到让她怀疑周自衡是不是在玄关装了监控。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周茫举起手,手指张开,像一个被当场抓获的嫌疑人在向警察展示自己没有携带武器。

她的表情从凝固的尴尬里挤出一个傻乎乎的、完全不周茫的笑容。

“嗨,哥。”

周自衡的目光越过周茫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穿着皱巴巴西装,面色潮红的男人身上。

那双眼睛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好奇都没有。

他只是看了宋渡一眼,那个眼神不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更像在看一件他知道迟早会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只是不确定具体哪个时间点送达。然后他移回周茫脸上,表情和看着调好的酒没有任何区别。

“回来了。”他说。陈述句,不带任何情绪。

周茫的第一反应是把宋渡挡在身后。她的身体微微侧过去,右肩往前送了半寸,和当年在出租屋楼下挡在谢南川身前时的本能一模一样。但动作做到一半她就意识到这有多蠢,宋渡比她高了一个头,她挡不住。

她放下手,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淡,但那层冷淡比平时薄了几分,底下透出一点被撞破私事之后残留的、压不下去的窘迫。

“你回家怎么不说一声。?”

“说了,”周自衡拿起手机晃了一下,“群里发了消息,你没看到。”

周茫掏出手机翻了翻三个人的家庭群。往上滑了好几屏,翻过上周末周自衡发的酒吧新品照片,翻过谢南川画画的花絮,终于找到一条,两天前的消息,她当时大概正在兼职加班来着,扫了一眼就划过去了。

那行字安安静静地躺在消息列表里,像一个被忽略了的预警信号。

“……我没看到。”

“看出来了。”

周自衡站起来,他比宋渡矮两三厘米,但气场毫不逊色,那种常年待在酒吧里、见过太多人在酒醉之后露出最真实也最狼狈的一面的人特有的从容,让他面对任何场面都不太会失态。

他走到玄关,打开鞋柜,从最底层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是备用的,塑料底,深蓝色,干干净净地放在宋渡脚边。

动作自然得好像对方只是来串门喝杯茶的邻居。

“换鞋。”他说。

宋渡低头看着那双拖鞋,又抬头看周自衡。发烧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但基本的社交本能还在。

他伸出手,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一点,手掌的角度偏了几度,但他还是稳稳地握住了对方的手。

“宋渡。”

“周自衡。”握手的时长刚好是商务场合的标准,两秒,不多不少,然后撒开。

周自衡打量他的目光和上次一样,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审视,像是在看一幅年久的画,知道画的内容,只是在确认颜料有没有新的裂纹。

宋渡换好鞋,跟着周茫走进客厅。他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上的虚汗一层一层往外冒,顺着鬓角滑下来,有一滴悬在下颌线上,要落不落。

但他还是维持着基本的坐姿,没有往靠背上倒。在周茫的哥哥面前,他本能地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糟糕。

周茫去厨房倒水,听见身后周自衡的声音。

“你发烧了。”不是问句,是肯定句。语气平得像在念温度计的读数,没有关心,没有责备,只是陈述。

“嗯。”宋渡说。

“吃过药没有。”

“还没。”

“空腹不能吃退烧药,先吃点东西。”

周茫端着水杯走回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愣了一下,周自衡的语气太正常了,正常到不正常。没有盘问,没有审视,没有你跟我妹妹什么关系?的经典质问,没有任何一个当哥哥的人看到妹妹半夜带个男人回家时应该有的反应。

他甚至从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翻出一盒退烧药,不是上次宋渡来的时候搁在茶几上的那盒,是新的,还没拆封。

他把药放在茶几上,旁边搁了一包王子饼干,还是草莓味的。

“先吃半包,隔十分钟再吃药。”他说。

宋渡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丝困惑,宋家大少爷从小被照顾惯了,这种照顾的方式太过自然,自然到好像他不是第一次进这个门。

“谢谢。”

“不必客气。”

周自衡拿起电脑和手机,往自己房间方向走。路过周茫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秒。不是那种要说什么重要的事的停顿,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压低声音,语气和刚才在问时一样随意,像是在交代一件微不足道的家务。

“你们吃晚饭了没有。”

“……还没有。”

“冰箱里有汤,热一下尝尝。”

他说完就进了房间,把门虚掩上。从头到尾,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周茫站在原地,手里端着水杯,第一次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她设想过很多次被家人撞见的场面,解释、追问、尴尬、沉默,但没有一次是这样的。

上次周自衡的反应就很淡,她以为那是因为第一次,他还没反应过来。

但这次他的反应比上次更淡,淡到好像宋渡出现在这个家里是一件他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事。

她心中有一种不平静的波澜,不是被撞破私事的窘迫,是被某种她看不清楚的默契包围在中间的、微妙的不安。

周自衡好像什么都知道,知道她迟早会带这个人回来,知道她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知道她在电梯里盯着楼层数字的时候在想什么。

热水壶烧开的鸣叫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她去厨房热汤,顺便给庄元元发了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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