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今晚不回学校了,家里有点事。】
庄元元秒回:【什么事???】
她打了两个字:【我哥。】
【庄元元:那没事了,明天课堂帮你签到。】
【周茫:谢了。】
她没有提起宋渡的事。不是故意隐瞒,是在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她没办法用三言两语解释清楚为什么宋渡会在她家。
她自己都没想明白。
算了,她也不能替宋渡做决定。
她放下手机,把排骨汤盛进碗里。汤是周自衡做的,他一年到头不回来几次,每次回来都会炖一锅汤放在冰箱里,像是用这种方式来弥补自己不在的每一个日子。
她把碗端到客厅的时候,余光瞥见宋渡靠在沙发扶手上,眼皮已经半阖上了。他的呼吸很重,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轻微的哨音,从喉咙深处往外挤。嘴唇还是干裂的,下唇上那道她咬出来的旧伤疤在发烧的潮红里显得比平时更白,像一道小小褪了色的月牙。
西装外套不知道什么时候脱掉了,搭在沙发扶手上,堆成一团。
衬衫领口敞着,露出锁骨上方一片泛红的皮肤,从锁骨到喉结的颜色比脸更红,像被开水烫过。
宋渡在沙发上侧了侧身,找了个勉强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沙发靠垫的缝隙里,然后就不动了。
“宋渡。”没反应。
“把药吃了再睡。”还是没反应。
她端着碗走过去,蹲在沙发前,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的时候在眼下很安静,微微颤动着,像蝴蝶的翅膀贴在皮肤上。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滑下来,打湿了沙发靠垫的边缘,在上面洇开一小块深色的湿痕。
她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厉害,比刚才在车里更烫,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她的手弹开。
手指收回来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动,但没有睁开。
“周茫。”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的睡眠里往上浮,还没完全浮到水面,像半睁眼。
“……嗯。”
“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话和上次一模一样。上次他发着烧被她捡回家,半梦半醒之间也问了这句话。
那次她说“你发烧了”,他说“那比做梦好”。这次她又听到这句话,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抱期待的确认。
好像他很怕这一切真的是梦,但又已经做好了接受是梦的准备。
“没有。”她说,声音比她自己预期的更轻,“你发烧了。”
“哦。”他的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才挤出来的,轻到如果有风吹过来就会被抹平。
“那比做梦好。”
然后他就不说话了,安静地待着,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胸膛缓慢地起伏。慢慢闭上双眼。
他睫毛的颤动停了,嘴唇上那道旧伤疤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张合。
周茫蹲在沙发前,保持着那个探额头的姿势,停了很久。
她的手还悬在他额头上方,手指的弧度还保持着刚才触碰他皮肤时的形状,但指尖已经凉下来了。
她看着他睡着的脸,眉心微微皱着,好像在梦里也在对抗什么东西。她是担心这个人要是发烧烧傻了,她还得负责。多麻烦。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就是理由,然后又觉得自己编的理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最后她把排骨汤放回厨房,拿了条毯子盖在他身上。毯子是她自己用的那条,灰色的羊绒毛毯。
她把毯子拉到他的肩膀上方,把被角往里掖了掖,动作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
关灯的时候,她听见周自衡在打电话,声音透过虚掩的房门,模糊但清晰。
“……对,今晚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严重吗?”
“还行。”周自衡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妹这边有点情况。”
那边又说了些什么。
周自衡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是那个人,小时候的那个男孩。”
周茫的手停在开关上,小时候的那个男孩?她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宋渡小时候见过周自衡?什么时候?她怎么不知道?她脑子里闪过几个模糊的画面,顾家和宋家的世交关系,顾蓝和宋许多年交情?
好像确实在角落里见过一个安安静静长得特别好看的男孩。
但她一直以为那个男孩是别人家的孩子。她从来没把那个模糊的记忆和宋渡对上号。
“……不知道,我没问。”周自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她把人带回家了,这是她第二次带他回家。”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笑了,周自衡没有笑。
“别乱说,还没发生的事。”
门内传来挂电话的声响,周茫迅速退回沙发旁边,拿起手机,假装一直在看。
屏幕上的时间显示凌晨一点十七分,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了两下,什么也没点开。
房间的门开了。
周自衡走出来,换了一身衣服——深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车钥匙。看到周茫还坐在沙发边上,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我出去一趟。朋友出了点事。”
“晚上回来吗?”
“不一定。你不用等我。”
他走到玄关换鞋。那双方才摆在鞋柜上的白色运动鞋被他拿出来,他弯腰系鞋带的动作很利落,三两下就绑好了,直起身,手搭在门把上,没有立刻转动。
他转过头,看了周茫一眼。那个眼神和平时他看她去上班、看她打电话、看她忙公司的事时的眼神都不一样。是叮嘱,是更深一层带着某种看破不说破的了然。
“注意安全。”
四个字。语气和刚才说“冰箱里有排骨汤”时一模一样。
周茫愣了半秒。然后从沙发上弹起来,动作大到膝盖差点撞上茶几边缘。
她站在客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条毯子的边角,眉头皱着,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点,不是生气,是被戳中了某个她不想被戳中的地方时特有的激动。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什么了?”
“他就是发烧了,收留他而已。”她压低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了近一倍,一口气把所有的话往外倒,“他现在这个样子回宋家,被他家里人看到不好,仅此而已。没有任何其他的。”
周自衡听完她的解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低下头,嘴角有一个极浅的弧度。不是笑她,是那种原来你也会有吃瘪这一天。那个弧度里有很淡很淡不仔细看就会被错过的欣慰。
是为她高兴。是因为他妹妹终于学会解释自己了,家人之间太过在乎,这个人有所改变,也会为对方高兴。
“周茫。”他说。
“什么?”
“你以前从来不会解释。”
门开了,夜风从楼道灌进来,把玄关的感应灯吹灭了一瞬。灯重新亮起的时候,周自衡已经走出去了。
他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不见。
门自动合上,锁舌咔哒一声落进锁槽。
周茫站在原地,穿着拖鞋,头发有点乱,手里还攥着那条刚从宋渡身上拉上来一点的毯子边角。
她低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烧得不省人事的男人,他的眉头还是微微皱着,毯子被她拉上来的那一角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拽下去了,露出一小截肩膀。
她又看了看门口那双被周自衡拿走运动鞋之后空出来的鞋柜格子,塑料拖鞋还安安静静地搁在宋渡刚才换鞋的地方。
“操。”她轻声骂了一句。不是骂谁。就是觉得今晚所有事情都在失控。
她在做些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情,在医院门口转了方向盘,在家庭群里漏看了消息,在被亲哥撞破的瞬间举起手傻笑,在听到“注意安全”的时候激动地解释了一长串。
所有这些都不是她会做的事。
她把退烧药从药板上抠出来一颗,放在药瓶盖子旁边,又往旁边多放了一颗,万一他半夜醒了,不用摸黑找药。
又觉得光吃药不够,去厨房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杯子底下垫了张纸巾,怕水珠凝在桌面上留下印子。
做完这些,她坐进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
手机亮了。
是苏何解发来的消息:【你身边有人吗?】【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找你?】她打了两个字:“不用。”干净利落。
苏何解没有再发消息了。
他大概从那个不用里读出了所有他需要知道的信息。
不需要你,有人在。
她放下手机,看着对面沙发上的宋渡。
客厅很安静,只有他偶尔翻身时沙发皮面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的鼻梁和下巴上切出一条明暗分明的线,把他的侧脸分割成两个区域。
亮的那半能看到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阴影,暗的那半只能看清嘴唇的轮廓和喉结微微起伏的弧度。
宋渡在睡梦中皱了一下眉,好像梦到了不太好的事情。
睫毛颤抖了几下,喉结上下滚了滚,手指在被子上蜷了一下。
然后又舒展开,嘴唇翕动一下,无声地念了什么,她看不清,但从口型判断,好像是她的名字。
周茫把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周自衡那句你以前从来不会解释还在脑子里转。他说得对。
她从来不给任何人解释自己的行为。走就是走,留就是留,不需要理由。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需要向任何人交代。
但刚才她对着周自衡,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语速加快,声音压低,把所有细节都解释得清清楚楚。
不是怕被误会。是怕他误会。
不是怕哥哥误会是怕沙发上这个烧到神志不清的人,明天醒来之后误会。
误会她只是可怜他。
她睁开眼。去他的注意安全。
她把毯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宋渡露在外面的肩膀。动作很轻,手指不小心碰到他脖颈的皮肤,烫得她指尖一颤。
他没有醒。
窗外的城市暗下去。
一夜无话。天亮的时候,药还放在原处。他还没醒。她也没走。
厨房里的排骨汤还在灶台上,早就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白色油脂。
草莓味的王子饼干拆了封,搁在药片旁边,他只吃了半包。
那杯温水还是满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镜子,倒映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宋渡的领带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扶手上滑到地上,和昨晚他脱下来的西装外套交叠在一起,在晨光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结束的拥抱。
周茫还缩在单人沙发里。
她的头歪在靠垫上,姿势不太舒服,脖子侧着,呼吸很轻。
身上没有盖任何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