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何解最近很黏周茫。
带着目的性的黏,更本能,连他自己都没完全想清楚为什么的黏。
周茫去便利店兼职,他跟着,坐在靠窗的塑料高脚凳上,面前搁一瓶从冷柜里拿的乌龙茶,瓶身上的水珠一滴一滴滑下来,在塑料凳面上积了一小摊水。
他不喝,就看着周茫站在收银台后面扫码、收钱、找零,偶尔和熟客说一句“会员卡积分可以换关东煮”。
好像只是在确认她在这里,在一个他随时可以看到的地方。
周茫去宋家吃饭他也要跟着,进门的时候宋衍朝他翻了个白眼,宋许倒是乐呵呵地多添了副碗筷,顾蓝用那种什么都看得透、什么都不点破的淡然目光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除了女生宿舍他不跟着,也是唯一一条他不用跟、也知道她不会出什么事的安全区。
庄元元觉得自己快被他烦死了。
以前周茫身边的位置是她的,是她和周茫对坐在那张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折叠桌上,两台电脑背对背开着,键盘声从早响到晚。
是她和周茫挤在那间小公寓的沙发上,一人端一盒外卖,筷子伸过来夹她碗里的鸡块。
现在多了一个苏何解,像一只不知道自己体型的金毛非要挤进两只猫中间,没有恶意,但占地方,而且赶不走。
“苏何解你就不能有你自己的事做吗?每天跟在周茫身边烦不烦?”食堂里,庄元元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红烧肉的汤汁从筷子尖飞出去溅在苏何解的餐盘边缘。
苏何解端着自己那份麻辣香锅,夹了一筷子藕片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含含糊糊地怼回去:“我又不是跟着你,你烦什么?”
“你跟着她,就等于是跟着我,她是我的人。”
“她什么时候成你的人了?她脸上写你名字了?”
周茫端着碗大馄饨走过来,把碗放在桌上,汤和馄饨分开装,在小碗里浇上灵魂麻辣酱汁这是她在这个食堂里发现的唯一能让速冻馄饨变得好吃的方法。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馄饨,在酱汁里滚了一圈,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看着面前这俩个人像小学生一样拌嘴,摇了摇头。
“你们两个,吃饭。”
庄元元和苏何解同时看了她一眼,然后又同时转回去继续吵。
那默契,要不是内容是在互怼,简直可以去参加双人跳水。
其实苏何解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
自从宋渡跟他坦白他喜欢周茫之后,宋渡就再也没有在他面前出现过。不是躲他,是真忙。宋许把公司的一部分业务交给他,美其名曰提前熟悉,实则是老头子开始逐步放权的信号。宋渡每天开会、见客户、看合同,偶尔在学里露个面也只是去教务处签个字就走。
苏何解看在眼里,心里莫名空了一块。
他的最好的兄弟喜欢他暗恋五年的女人,他最好的兄弟为了这个女人跟自己坦白、跟自己决裂,虽说没有真的决裂,但宋渡那种我什么都可以让你唯独她不行的态度比决裂还让人难受,然后他最好的兄弟就这么从他的日常生活里淡出了。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的日常生活还剩下什么?所以他跟着周茫。周茫对他不是喜欢,他心里某个地方早就承认了,周茫对他没有那种感情,而他对周茫的感情也在某个瞬间被她自己亲手划上了一个干净的句号。
但他还是跟着她。
因为她是他和宋渡之间仅剩的联系,是他还能摸到关于这段兄弟情谊的最后一根蛛丝。
好像只要他还待在周茫身边,在一起的时光就还没有彻底结束。
“怎么最近没看到你的朋友宋渡?你该去找你的朋友玩。”庄元元又提起这个名字。
苏何解夹起一颗花生米,在筷尖上转了两圈。
“他在忙。”
“你是他朋友,你问我们呢?咱们仨从小一起长大,你们两个有什么事我能看不清?肯定是你做了什么惹人烦的事儿。老宋那家伙平时虽然拽得很,也是个讲理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消失。”
庄元元把面碗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筷子挑起一撮面,吹了吹,热气散在两人之间。
她的语气从刚才的嫌弃忽然拐了个弯,变成了一种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才会用训斥口气和更多心疼的认真。
“老苏,去和他和好吧。”
苏何解噘了下嘴,那个动作很快,快到几乎不可察觉,但庄元元认识他太多年了,认识他久到能从他噘嘴的弧度判断他下一句是真心话还是玩笑话。
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藕片,藕片被戳了个对穿,孔眼里挤出一小坨红油。
“这次是他的错呢?”
“他抢你媳妇啦?”
周茫从馄饨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小点麻辣酱汁。
“两位,你们口中的媳妇,是我吗?我还在这呢,开什么玩笑。”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被冒犯的情绪,只是单纯地,无奈地提醒这两个人注意一下当事人的存在感。
庄元元做了个鬼脸,苏何解的肩膀却僵了一瞬。
周茫捕捉到了那一瞬的僵硬。
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又低下头继续吃馄饨。但她心里有个念头一闪而过,庄元元那句玩笑话,好像踢到了什么。
“不是……”苏何解的声音低下去,像一台收音机被拧小了音量。
“看样子也没得手,你苦恼个什么劲?”庄元元把最后一口面吸进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一样,说话含含糊糊。
苏何解苦笑了一下,然后迎接的是属于他自己的沉默。
他想起宋渡在医院里跟他说我喜欢她的那个晚上,想起自己一拳把宋渡打倒然后宋渡嘴角流着血还在说每一条建议都是真的,想起他妈给他看那张匿名照片时他犹豫了的那一秒钟。
他做了很多让宋渡难过的事,宋渡只做了一件让他难过的事,喜欢上同一个人。
而他后来想明白了,那甚至不能算是宋渡的错。
“你们吃什么?刷我的卡。”苏何解忽然站起来,把话题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庄元元毫不客气地点了碗最贵的面,加了两份浇头。
苏何解点了麻辣香锅,周茫端着碗大馄饨回来的时候汤和馄饨分开装,灵魂麻辣酱汁另用小碗盛着,她最近吃什么都喜欢蘸这个。
食堂的空位很多。
不是饭点,下午两点半,大部分学生都在上课或者在图书馆补觉。
他们仨找了个没人的长桌坐下,阳光从旁边的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苏何解和庄元元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斗嘴,话题从宋渡扯到了上次谁在篮球场上走步了,从走步扯到了谁上次在烧烤摊喝多了抱着垃圾桶唱歌。
周茫只顾吃馄饨,蘸一下酱汁,放进嘴里,嚼,咽。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里带着一点点被吵到的无奈和更多的习以为常的淡然。
她看着这两个人,像在看一台已经播了四年,剧情重复但永远不会腻的情景喜剧。
两个星期后,林修祁出院。
周茫在食堂见到这人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愤怒,不是害怕,是恶心,本能从胃的底部往上翻涌的生理性厌恶。
像在菜里吃到一只被炒熟了但形状还完整的虫子,不是不能吃,是不该出现在这里。她端着餐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庄元元正背对着门口跟她讲昨天看到一个好笑的综艺片段,没注意到她表情的微变。
苏何解也没注意到,他正低头看手机,大概是在回消息。
“哈喽,周茫。好久不见。”
林修祁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往他们这边来。他的左脚上还打着石膏,石膏表面被好几个人用马克笔写了字,大概是住院期间同病房的人留的,歪歪扭扭的,有一行写着“早日康复”,但那个“康”字写错了又划掉重写,看起来格外讽刺。
黄书文坐在隔壁桌,本来正在跟同学聊实习的事,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亮,那种“有瓜可吃”的亮,和当时在校园论坛上刷到周茫的帖子时的兴奋如出一辙。
“这位谁?”
“我?”林修祁那张脸在摇摆。不是身体在摇摆,他的拐杖拄得很稳,是表情在摇摆?
在“受害者”和“复仇者”两个角色之间来回横跳,最终选了一个让他自己觉得最有力量的版本,“这个女人曾经喜欢的男人。”
周茫觉得丢人。被当众揭短的那种丢人。她从来不觉得自己对他有过一丝好感。她丢人的是,她居然对这种货色有过一丝怜悯。这就像翻自己以前的购物记录,发现有一笔钱花在了一件丑到令人发指现在已经记不起为什么会下单的衣服上。
苏何解站起来挡在他们面前,动作不快,放下筷子,推开椅子,站起身,挡在林修祁和周茫之间,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不迫。
他比林修祁高了小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不是愤怒,是那种对着一件已经被处理过的垃圾,发现它又自己从垃圾桶里爬回来了的厌烦。
“到此为止吧!你也不想事情闹得如此难堪吧。”
“苏何解,你怎么帮着她?难不成你也被她迷惑了?”林修祁想上前靠近。
他的拐杖往前挪了一寸,身体重心跟着压过去,肩膀微微前倾,试图绕过苏何解的身体去看他背后的周茫。
苏何解没让。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地挡在林修祁面前,微微眯起眼。那个表情让庄元元愣了一下,她从小和苏何解一起长大,见过他嬉皮笑脸,见过他大大咧咧,见过他在篮球场上跟人撞了肩膀之后主动伸手去拉对方。
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冷眸泛光,下颌线绷得像刀背。
“没错,她是我的未婚妻,这个理由够吗?”
空气安静了一秒。周茫抬头看了苏何解一眼。他说“未婚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稳,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心虚。
但她知道他们已经取消婚约了,他只是在用这个头衔当盾牌。
这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感动,是一种更复杂带着一点心酸的了然。
林修祁愣了下,然后笑了。
那种笑是被打脸之后用更大的音量来掩盖疼痛的笑,是那种明明已经被震住了但死活不肯认输的虚张声势。
他拄着拐杖往后退了半步,用一种“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的姿态摇了摇头,目光越过苏何解的肩线看向周茫。
“好手段。女人就是好上位,傍上苏家这个大款,走上人生巅峰了吧。”
庄元元起身。
她把苏何解往旁边一拨,力道不大,精准无误,手掌按在苏何解的胸口,把他往左推了半步,然后自己站到了林修祁面前。
她的动作之快让苏何解都来不及反应。
“起开,别跟他废话。”
一拳上去,结结实实地砸在林修祁左边颧骨上。
指骨撞在骨头上的声响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脆,像一颗硬糖被铁锤砸碎。
林修祁的拐杖在地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了黄书文那桌的桌沿,桌上的可乐被震得晃了几下,棕色的液体从易拉罐口溅出来,滴在他打着石膏的腿上。
他抬起手摸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抹血红,愣了一下,好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真的被打了。
“敢造谣,我看你是活腻了。”
周围人开始围过来,有人端着餐盘往后退了两步,怕被波及。
有人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食堂惨白的顶灯下格外刺眼。
黄书文更是睁大了眼睛,周茫到底有什么事,能让一个拄着拐杖的男人找上门来骂,能让庄家大小姐当众挥拳?
林修祁看清是庄元元,嘴角抽了一下。他认识她,庄家独生女,北城商圈里最不好惹的同龄人之一。
他可以跟周茫耍横,因为周茫没有家世,没有背景。但他不敢跟庄元元横。
“你怎么也掺和?”
“林修祁,刚回国是吧?信不信我庄家再送你出去,一辈子回不来?”庄元元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被冻过的钢珠,又冷又硬。她不是在威胁,她是在陈述一件只要她想就随时可以做到的事。
庄家独生女的身份不是白给的,在北城,庄家的产业虽然不如宋家和苏家那么庞大,但在建材和地产领域扎根了好几十年,关系网盘根错节。
苏何解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庄元元身侧。
两个人的影子交叠在林修祁身上,把他的脸遮在阴影里。
“再敢胡说,我苏家也不是吃素的。”他的语气和庄元元不同,庄元元是冷,他是沉。沉的底下压着火,那种从父亲在订婚宴上把照片甩给他时就开始积压一直没找到出口的火。
苏家独生子与庄家独生女。
两大护法并肩站在周茫身前,一个攥着拳头,一个挡着去路。
他们的影子和当年在羽毛球场边庄元元对苏何解竖中指,苏何解蹲在地上系鞋带时一样,和医务室里苏何解蹲在周茫面前,庄元元靠在墙上抱着手臂时一样。
什么都没变。
从校园到社会,从象牙塔到柴米油盐,这个场景一直在重复。唯一的变化是周茫现在站在他们身后,不再是那个需要被挡着的人,但她还是被挡着。
不是因为她弱,是因为他们愿意。
林修祁拄着拐杖往后退,他的目光在两个人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两圈,脸色变了又变。
愤怒、不甘、忌惮、还有一丝被围猎的恐惧。他张了张嘴,想放狠话,但话到嘴边自动缩水了。
“走着瞧。”他转过身,拐杖戳在地板上发出咚咚咚声,节奏不稳的声响,一瘸一拐地消失在食堂的侧门外。
庄元元看着他的背影,把手上的汗往裤子上蹭了蹭。她的指关节有点发红,是刚才那一拳的反作用力。
苏何解在旁边低声说了句,“打得好”,她没理他。
周茫放下筷子。
馄饨还剩两个,但她已经吃不下了。是因为苏何解那句“她是我的未婚妻”。
她知道他是好意,她知道他是在用这个头衔保护她。但她觉得这样不对,他已经不需要再当她的盾牌了。
他已经自由了。
从一开始他就是自由的,但他还是选择站在她面前,这让她没办法心安理得。
“元元,我们回去吧。”她说。
苏何解还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大概想问她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他送。
庄元元给了他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短,但内容很丰富:闭嘴。别问。交给我。
苏何解把嘴合上了。
回到宿舍后,黄书文很没有眼色地凑过来。
“周茫,你得罪人啦?”她的语气里有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那种你也有今天,幸灾乐祸。
庄元元转头看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一个眼神从额头往下压半寸,瞳孔微微收缩,嘴唇抿成一条线。
黄书文识趣地退回到自己床上,戴上了耳机。她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当初发在论坛上的那个帖子,是眼前这两个人替周茫擦的屁股。
她们没有举报她,没有曝光她,甚至没有让她知道她们知道。
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周茫说了一句“她也是个女孩”。
“你先休息。下午的课我帮你请假。”庄元元把周茫的被子拉开,把枕头拍松,动作比她妈还利索。
周茫躺下去的时候觉得自己的骨头终于散了架,不是身体的累,是某种一直在绷着的东西被林修祁的出现扯断了,现在整个人像一根松掉的琴弦,嗡嗡地颤着余音。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宿舍里只有她一个人。
庄元元去上课了,黄书文大概去图书馆了,窗帘拉得很严,只有一小缕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窄窄的橘色光带。她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然后起身换衣服。
黑色卫衣,深灰长裤,把头发扎成高马尾。
她今晚还有兼职,代驾平台接了一个预约单,目的地不算远,来回大概一个半小时。
酒吧街是周茫跑代驾最熟的区域。
这条街上有七家酒吧、三家清吧、两家音乐餐厅,每家店的停车场位置,后门通道以及哪个时间段最堵车,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到了预约地点,一辆深色轿车停在酒吧侧面的巷口,双闪灯在夜色里一明一灭。
她拨通顾客电话。
“喂。”
“喂?”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让她的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了一瞬。林修祁。她听得出他的声音,那种刻意放慢的得意和更多怨毒的腔调,和他今天在食堂里说好手段时一模一样。
小巷里灯光忽明忽暗。
头顶的路灯是老式的钠灯,电压不稳的时候会闪,把整条巷子照得像一部画面跳帧的老电影。
林修祁站在她对面,拐杖换了新的,不是医院那种铝合金的,是一根黑色的碳纤维手杖,看起来更轻更贵,握柄上还镶着一圈银边。
柔黄色的灯光照在他带伤的脸上,白天被庄元元打出来的淤青已经从红色转成了紫色,嘴角那道伤口结了痂,笑起来的时候痂被扯开,露出一小条新鲜微微渗血的裂缝。
“胆子不小,还愿意见我。以为身边有几个朋友护着你,就可以拿我没办法吗?人呀,总有落单的时候。”
周茫双手环胸,她没有后退,没有看周围有没有人,没有把手伸进口袋里摸手机。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看一道已经被解开的数学题的眼神看着他。
答案写得很清楚,不需要再验算了。
“你以为我不敢打你吗?”“
你不是说我爱钱吗?打你还要付医药费。你看你值这些钱吗?”她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跟他讨论今天超市鸡蛋涨价了没有。
“什么?”林修祁没反应过来。
他的预设剧本是,周茫会害怕,会叫人,会仗着身边那两个护法来压他。
他没想到她一个人面对他的时候,第一句话不是“你来干什么”,而是“你不值医药费”。这比任何辱骂都让他破防,因为这等于在说。
你连被我打的资格都没有。
“周茫——”他的声音变了调,那种装出来的从容像劣质墙纸一样一块一块地往下掉,“仗着自己有几分姿色,就以为我真的不敢揍你吗?”
“傻子,你以为就你长脑子吗?不然你以为我为何在这里?”
林修祁的笑容僵住了。
他的嘴角还保持着那个被扯开的弧度,但笑意已经从里面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层空壳挂在脸上。他看着她,她站在忽明忽暗的路灯下,双手环胸,姿态松弛,表情没有任何被威胁到的不安。
她不是在虚张声势。
她是真的不怕他,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接单的时候就知道是他。
“你知道是我,你还来?”
“哎。”周茫从脑门把头发向后推,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一副不耐烦到极点的表情。
那个动作和她平时在兼职遇到有个技术错误需要从头再来时一模一样,不是生气,是这事太无聊了但我不得不解决的无奈。
“你该不会叫人来了?”
“对付你,我一个人就足够。”她一拳过去。
握拳的方式还是错的,大拇指包在四指外面,和当年在出租屋楼下挡在谢南川面前时一样,这辈子没学会正确的握法。
但这一拳的力量和速度已经不是当年的周茫了,她在饼爷拳击馆多年,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是为了让那些以为她好欺负的人付出代价。
林修祁没躲,拄着拐杖躲不了。
拳头重重地砸在他眼角眉骨上,骨节和骨骼撞击的闷响在巷子里弹了一下,惊起一只蹲在垃圾桶旁边的野猫。
他的拐杖在地上滑了半圈,身体往右歪过去,手在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只抓到了一把路灯的黄光和墙上的青砖影子。
他整个人撞在巷子墙壁上,后背贴着冰凉的石砖往下滑了半寸,刚稳住身体,周茫的第二拳第三拳已经跟上来了,邦邦两拳,一个反踢。反踢不是练过的招式,是她自己琢磨出来的。用脚背外侧扫对方的支撑腿,力道不需要大,只要角度够刁、时机够准。
林修祁本来就瘸着腿,唯一的支撑腿被她扫中膝盖窝,身体猛地往下坠,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拐杖滚出去三尺远,在巷子的石板路上骨碌碌地转了几圈,停在一滩白天洗车留下来的积水旁边。
周茫蹲下来。蹲得不近,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刚好够她伸手拍到他的脸。
她的手指拍在他淤青最严重的那一侧脸颊上,力道不重,不是打,是羞辱。
是用一种轻飘飘的力道让他知道他此刻的狼狈。
“蠢货,你对我做的事情,可不是一顿打就能解决的,以后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
人前我收着,你可千万别落单哦。”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和巷子墙壁上那道裂缝能听到。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
路灯还在忽明忽暗地闪,钠灯的黄光和夜色的深蓝交替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成了一格一格的画面。
她冷笑了一声,不是得意的冷,是那种把一个已经通关了的垃圾副本终于刷完了的、带着点疲惫和满足的冷。
“啊,还有,我身边的朋友个个家世很好。要是敢动他们,我想你也会掂量掂量后果。”
林修祁跪在地上,膝盖被石板路上的细砂硌得生疼。他的嘴角在抽搐,愤怒和屈辱混合在一起。
被一个女人打趴在地上,想想也挺丢人,然后被警告你敢动我朋友试试。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手撑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沙。
他仰头看着她,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呸。周茫,你不就是招男人喜欢吗?苏何解、宋渡,哪一个不为你出头?”
周茫停下脚步。因为提到那个名字。
宋渡。
苏何解为她出头她当然知道,他今天在食堂里刚说过她是我的未婚妻。
但宋渡?宋渡什么时候为她出过头?她脑子里快速翻了一遍最近发生的事,找不到。
宋渡为何会出现在他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