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装了,你们睡了吧。宋渡什么人,狠角色一个,他为哪个女人出过头?能看上你,是你的幸运。”林修祁的声音还在继续,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和嫉妒混合在一起的尖酸。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
林修祁仰头看着周茫。他看到她脸上的困惑,然后他忽然笑了,原来你真的不知道的意外之笑。
他被周茫揍成这副熊样,但他忽然觉得自己掌握了一个她不知道的秘密,这给了他一种扭曲的胜利感。
“他死里揍我,是为谁呀?”
周茫愣了。她的脑子在这一秒里翻了无数个页面,但没有一个页面里存着,宋渡揍林修祁,这条信息。
宋渡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苏何解也没有,庄元元更没有。
她忽然想起谢南川那次说宋渡揍人时她以为他在开玩笑。
想起林修祁在医院住了两个星期,问是谁打的从来不肯说。
想起宋渡在茶室里说我这种人,喜欢一个人就是给她当渡口。她拎住林修祁的衣领。是要他看着她,“把话说清楚。”林修祁被拽得上半身往前倾,脖子勒在衣领里,但他没有挣扎。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已经输了但我至少能把水搅浑。”
周茫把他拉的更近。
“他揍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再敢动周茫一根头发,我让你在京市待不下去。他当时那个表情,是真想杀了我。你告诉我,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谁?”
周茫松开了他的衣领。林修祁跌回地上,后脑勺磕在墙壁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她没有再看他。
她转身往巷口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宋渡。宋渡。宋渡。
在她面前一个字都没提,她不理解?她必须去问他。
走出巷子的时候手机响了。
铃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刺耳,屏幕上显示的是庄元元的名字。
她接起来。
“周茫!你在哪里?”庄元元的声音很急,像是一边跑一边打电话,呼吸的节奏全乱了。
“元元。”周茫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抬头看着北城夜空那片被灯光染成橘色的云层。
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被保护的感觉。
她已经有太多年没有体会过被保护的感觉了。一直以来,她都是谢南川的守护神,从把他带回来,给他做饭,教他写作业,教他怎么活下来。她也是周自衡的守护神,每次家里出什么事,都是她挡在前面,用自己不宽的肩膀扛起一个家。
她从来没有被人如此保护过。今天,苏何解和庄元元并肩挡在她面前,那个画面还历历在目。
然后现在又知道,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在更早之前,宋渡也为她出过头。
她不是一个人。她从来不是一个人。
她忽然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滑过颧骨,在下巴上汇成一滴,落在地上。
声音在电话里被压得很低很低,带着鼻腔的堵塞和颤抖,像是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一个被藏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捧了出来。
“我想你。”想的不是庄元元,是被保护的感觉。是那种有人替你挡在前面,你不用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已经久到她几乎忘记了的安心感。
庄元元来接她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根棒球棒。
铝制的棒身在路灯下反着冷光,棒头上还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贴纸,是她们大学时候一起去游乐场买的。
她大概是刚从家里冲出来的,连外套都没换,脚上还穿着毛绒拖鞋。
“人呢?我今天非把那瘪犊子给打得满地找牙不可。”她四下张望,寻找林修祁的身影,棒球棒在手心里掂了掂,像一个即将上场的击球手。
周茫看着庄元元。
她的头发因为跑得太急而散了一半,额头上有一层细细的汗珠,手里的棒球棒几乎和她一样高。
周茫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她走上前,张开手臂,抱住了庄元元,抱得很用力,把脸埋在庄元元的颈窝里,闻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味的,和大学时宿舍里的味道一样。
“他走了。”她的声音闷在庄元元的肩窝里,瓮声瓮气的。
庄元元愣了一下。
然后她把棒球棒放下来,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着周茫的后背,掌心顺着她脊柱的弧度上下滑动。
“你没受伤吧?”周茫摇摇头。
她的头发蹭在庄元元的脖子上,有一点痒,但庄元元没有动。
她知道周茫不是在撒娇,周茫从来不撒娇。她只是太累了。累了太久太久。
这天晚上,林修祁又出现在酒吧里。
不是同一家酒吧,上次他挨揍的那家他大概也没脸再去了。
换了一家更偏的,灯光更暗,音乐更吵,没有驻唱歌手,只有自动点唱机里滚动播放的过气流行歌。
他坐在吧台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半瓶威士忌和一只沾满指纹的玻璃杯。
他脸上的伤又加了新的一层,被周茫打出来的淤青和旧伤叠在一起,整张脸看起来像一幅被涂改过太多次的画。
宋渡今晚在这家酒吧。
不是来喝酒的—,他在二楼包间里刚谈完一份合同,对方是星耀传媒在国内的合作方代表,签完字之后握手道别。
宋渡鞠躬目送客户上车,特别交代了司机几句话,然后转身往回走,准备拿落在包间里的外套。
然后他在经过吧台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了一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在周茫身边出现的身影。
不是无意间看见。宋渡收到消息,林修祁今天又找周茫了。
在巷子里。
一个人堵着她。
他今晚来这里签合同,同时也是来找人的,签合同是顺便,揍人才是正事。
他从吧台上随手抓了一个杯子,不知道是谁的,里面还剩小半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
他拿着杯子朝林修祁走过去,步伐不快,皮鞋踩在酒吧的木地板上,每一步都很稳。
林修祁正低头拿酒瓶往自己杯子里倒酒,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宋渡的脸,倒酒的动作停了一瞬。
酒液从瓶口溢出来,打湿了吧台。
“我特么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出现在周茫面前。把我的话当成耳边风?要不要试试真的弄死你。”宋渡的声音没有吼,不大,但在林修祁听来比任何音量都更有穿透力。
他把杯子往林修祁的方向扔过去。投掷,带着速度和准头,划过吧台上方不到两米的距离,连杯带酒一起朝林修祁的脸飞过去。
林修祁下意识偏头,杯子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在身后的墙上炸开,玻璃碎片和威士忌一起洒了一地。
吧台后面的酒保吓了一跳,手里的调酒壶差点掉在地上,但他认得宋渡,不敢上前。
林修祁喘着气,用手抹掉溅在脸上的酒液。
他看着宋渡,看着他被怒火烧得亮得吓人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被北城商圈所有人形容为冰山脸的面孔此刻露出了一种只有在极少数场合才能看到的狠厉。
然后他笑了。同为我们两个都是可怜人的扭曲自嘲的笑。
“怂包一个,这么多年连个女人都追不上,还谈什么警告我?”
“蠢货,我和你可不一样。你什么水准?”宋渡的嘴唇几乎没有动,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太久,终于被允许释放的冷意。
“喜欢的女人成为苏何解的未婚妻,这很合理吗?四年前的账还没和你清算。”林修祁知道他戳中要害了。
他知道怎么让宋渡失控,只要提周茫,提苏何解,提那些宋渡一直默默地、无声地、用尽所有力气去忍受,关于她不属于他的事实。
“只有周茫喜欢我时,我才有资格追她。”宋渡说。
这句话说得非常非常认真,不是在反驳林修祁,不是在解释什么,是在陈述一个他十年来看过经历过的一切之后得出的唯一相对正确的结论。
他揍林修祁,是为了周茫,但这份喜欢从来不是挟恩图报。
“宋渡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那女人有什么好的,不如把她让给我,等我玩腻了,再告诉你什么感觉。”
“你算个什么东西?”
宋渡一拳砸过去。林修祁从吧台椅上翻下去,拐杖滚到一边,身体撞翻了一张高脚桌,桌上的花生米和骰子哗啦啦地撒了一地。
宋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上前拎住他的领口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正准备再补一拳。
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骨节分明,虎口上有吉他弦磨出来的茧,紧紧扣在他手腕内侧的脉搏上。
宋渡转头,眼神还带着没来得及收起来的狠厉,瞳孔里倒映着酒吧摇晃的灯光和谢南川那张年轻但沉着的脸。
“再打下去,他真的会死。”谢南川说。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滚开。”宋渡甩开他的手,力气太大,不是故意的,是他刚才揍人时的肾上腺素还没退,力道没有控制。
谢南川被甩出去,身体失去平衡,手肘重重地撞在吧台侧面的棱角上,皮肤被粗糙的木纹擦破,渗出一小片细密的血珠。
他闷哼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他的白色球鞋上。
谢南川今晚在酒吧兼职。
他回国之后从英国带回来的不仅是独立电影奖的提名,还有一份周茫不知道的工作,他在这家酒吧当驻唱,每周三天,时薪不高,但他喜欢。
他享受唱歌时那种不需要扮演任何角色的自由。
见到有人打架他下意识想上去拉,结果被误伤。
他就是想这样跟周茫解释,但他知道周茫一定不会听。
谢南川实在拦不住宋渡那股疯劲上来之后谁都拉不住,他揍林修祁的每一拳都是攒了很多年,从暗恋的泥潭里一把一把捞出来的委屈和愤怒。
谢南川不能眼看着闹出人命,掏出手机,报了警。
警察局里,灯光惨白。
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排人,像考试挂了科被集体叫到教务处的小学生。
宋渡坐在最左边,西装的袖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领带歪到一边,下唇上那道周茫咬出来的旧伤疤上又添了一道新的裂口,微微渗着血。
谢南川坐在他旁边,手肘上贴着一张创可贴,是刚才警察姐姐帮他贴的,贴得不太平整,边缘翘起来一小角。林修祁坐在最右边,脸上新伤旧伤叠在一起,青一块紫一块,像一个被打翻了调色盘。一个坐在中间的警察拿着笔挨个问。
“为什么打架?”
宋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警局门口的玻璃门上,外面是深夜的街道,路灯昏黄,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
然后玻璃门被推开了。
周茫走进来。她穿着那件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素面朝天,耳后那颗小痣在白炽灯下格外清晰。
她的目光在长椅上一排人身上扫过去,宋渡、谢南川、林修祁。她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过于离谱的人员组合。
“警察叔叔,我是来领谢南川的,我是他的姐姐。”周茫说。
工作人员把来龙去脉给周茫解释清楚,宋渡是打人的,林修祁是被打的,谢南川是拉架的。谢南川没有动手,反而在拦着宋渡。
周茫转头看着谢南川。
她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我出差三天回来发现家被拆了的疲惫和无奈。
“长本事了,去酒吧,不在学校好好学习,搞什么乌龙?”
谢南川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他手肘上那块创可贴的边缘还翘着,在惨白的灯光下格外刺眼。
“警察叔叔,宋渡我可以顺道领走吗?”周茫问。
警察例行询问:“你和他什么关系?”
周茫顿了一下。同学?她和他早不是同学了。朋友?她刚才顺道领走谢南川是因为她说“我是他姐姐”,这个身份是有据可查的。
但宋渡?她用什么身份领他?她还在想措辞,合作伙伴?前暗恋对象?在我家沙发上睡过两回的病人?
谢南川嘴快:“他是我姐夫!”
哈!整个警局的空气凝固了大概半秒。
警察低头看了看笔录,又抬头看了看周茫,又看了看宋渡,表情在那个瞬间经历了,“原来如此”、“现在的年轻人真复杂”、“算了关我什么事”三个阶段的快速过渡。
周茫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起来,骨节发出细微的嘎嘎声响。谢南川缩了缩脖子,往长椅的角落里挪了半寸。他知道自己要完了。
宋渡在长椅上,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被准了被认领了,被人在警察局里盖章了身份之后,忍不住翘起来藏都藏不住的弧度。
林修祁坐在长椅另一端,没人领他,也不会有人来领他。他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通讯录,他妈在国外,他爸大概在某个他不知道的酒局上。
他翻了一圈,停在一个名字上,但最后没有拨出去。他厚着脸皮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警局里格外刺耳。
“周茫,我可以跟你走吗?瞧我这伤,不治疗要……”
宋渡差点在警察局里接着揍他。他的身体从长椅上弹起来半寸,被周茫一个眼神按回去了。那个眼神的内容很明确,在警察局里打架,你是想让我再领你一次吗?
“警察叔叔,我们…朋友。”周茫说。
你看警察信吗?警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你们这“朋友”的范围是不是太广了,包含打架的、拉架的、还有叫姐夫的?
“我们之间就是闹着玩的。这不…打是亲骂是爱,就是爱惨了点。”林修祁又补了一句,语气轻佻得让旁边的年轻女警都皱了下眉。周茫摇摇头。
警察教育了一番。
大概意思是“你们这群年轻人不要以为家里有点背景就可以为所欲为”“这次念在初犯不予拘留但要有下次绝对严办”。
林修祁连连点头,保证以后绝不聚众闹事。宋渡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在警察说到“为所欲为”的时候微微抬了一下头,那个表情让周茫想起他在餐厅门口跟收银台女生说话时的样子。都是装的。
只不过那次是装不在意她,这次是装乖巧。
出了警局的门,周茫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这三个男人,一个拄着拐杖脸肿得像猪头,一个西装破了嘴角挂着干涸的血痕,一个手肘上贴着创可贴像被罚站的小学生。
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命简直是苦到了一个新高度。
“干嘛去?”宋渡往和他们不同的方向走。他的脚步有一点点飘,揍人揍到肾上腺素退潮之后,身体开始向他讨债了。
路灯在他身后拉出一道瘦长的影子,和夜色融为一体。
“宋渡。”周茫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他的眼神和刚才在警察局里跟她对视时一样,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像个做错事的小孩,不知道接下来是罚站还是罚抄,但又觉得她叫住他这件事本身已经很值得挨罚了。
他站在那里,等着她的话。
“不去吃饭吗?”周茫说。
他愣了一瞬,然后点了下头,动作很轻,像怕点得太用力会把这个梦震碎。
四个人坐在一张路边摊的折叠桌前。
摊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馄饨皮是自己擀的,汤底是骨头熬的,在这条街上一开就是二十多年。
深夜的馄饨摊是京市另一种秩序,不属于写字楼,不属于商圈,不属于任何灯红酒绿的地方。
属于加班到凌晨的打工人,属于喝醉了找不到家的伤心人,属于刚从警局出来,暂时不想回家的人。
林修祁非让他们带着他。
“伤成这样,你们忍心把我丢在路边?”没人忍心。心疼他?是怕他这副鬼样子在路上再被人打一顿,到时候警察又得打电话叫他们去领人。
四个人挤在一张小折叠桌前,桌子太小,放四碗馄饨之后连醋瓶子都得搁在地上。
林修祁坐在最左边,谢南川挨着他,周茫坐在谢南川对面,宋渡坐在周茫旁边。
宋渡和林修祁之间隔了两道对角线,是这张桌子能提供的最大安全距离。但宋渡还是每时每刻都想动手,林修祁夹个小菜他眼神就追过去,林修祁端起碗喝口汤他手指就在桌上敲两下。
周茫在桌子底下按住他的膝盖,力道不大,掌心贴着他膝盖骨的弧度,指尖微微用力。
他的腿在她手下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周茫去对面二十四小时药房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回来的时候塑料袋在她手腕上晃了一圈,里面的药盒互相碰撞发出轻微的响声。她把袋子放在桌上,拿出碘伏和棉签,按顺序排开。
第一个处理的是谢南川。
手肘上一块擦伤,面积不大但蹭得有点深,皮肤表面的纹路被粗糙的木纹刮掉了一层,渗出细密的血珠已经半凝固了。她用药棉蘸了碘伏,在他伤口上轻轻按了两下。谢南川嘶了一声,但没敢缩手,他知道他姐此刻心情复杂,一边心疼一边想踹他。
周茫给他贴上创可贴,指尖在胶布边缘按了按,确保贴紧了。
“以后别去那种地方兼职,需要钱跟我说。”
“知道了。”
第二个是宋渡。他脸上的伤不多,嘴角一道裂口,下唇那道她咬出来的旧伤疤上又添了一道新伤,像是被指甲划的。
右手手背上青了一片,指关节的皮肤破了,血迹已经干涸,凝成深褐色。
他坐在折叠椅上,腿太长,膝盖几乎要碰到桌面,但他在周茫拉过他的手开始擦药的时候瞬间就老实了。
他的手搁在她掌心里,安安静静的,手指微蜷,像一只被驯服了的猛兽把爪子放在主人膝盖上。
周茫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按在他指关节的破口上。他嘶了一声。她抬头看他。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嘴角还挂着刚才在警局里听到“姐夫”时翘起来就没下去的弧度。这次不是被认领的得意,是另一种,被她拉着手小心翼翼地上药安静不敢出声怕打破这一刻的幸福。
第三个是林修祁。他全脸都是伤,新旧交叠,像一块被反复蹂躏的画布。
碘伏和双氧水共同伺候,双氧水接触伤口的时候会冒出一层细密的白色泡沫,发出嗞嗞的声响,像是在伤口上炸开了一串微型的鞭炮。
一声惨叫划破深夜馄饨摊的宁静,把正在捞馄饨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谢南川笑出了声,被周茫一个眼神憋回去了。周茫手不轻不重,反而这种力道最折磨人。不够狠,所以不会让人产生“我在被虐待”的悲壮感;又不够温柔,所以每一根棉签都像是在伤口上犁地。
“坏事做尽,活该。”周茫说。
“疼疼疼——你轻点——啊——”
“忍着。”
谢南川手机响了。对面是酒吧老板,声音大到整张桌子都能听见。
“死哪去了!工资还想不想要了!”谢南川对着手机说了句“马上回来”,然后抬头看周茫,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
周茫点了下头,他才站起来,快步往酒吧方向跑去。
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下,大概是确认他姐不会追上来踹他。
周茫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把药瓶拧紧放回塑料袋里。
她把林修祁送上出租车,关车门之前探进半个身子看着后座那个脸肿得连眼睛都快睁不开的男人。
“林修祁,等你好了我再找你算账。”不是狠话,是提醒。是她用她的方式告诉他——这事没完。出租车尾灯汇入深夜的车流,消失在路口拐角处。
馄饨摊前只剩下两个人。
宋渡还坐在折叠椅上,手指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创可贴,是周茫贴的,她贴创可贴的技术和她的握拳技术一样烂,胶布没拉平,中间鼓起一个小气泡。他没有按平,就那么放着,好像那个气泡是某种勋章。
他以为周茫会送林修祁回去,或者至少会让他自己打车走。他正准备站起来,觉得今晚蹭了一顿馄饨、蹭了周茫亲手贴的创可贴,已经是超额的幸福了。然后他站起来,眼前忽然一黑。
不是真的黑,是天旋地转。脚底下的地面像被人从下面抽掉了一块,整个人往旁边歪过去。周茫反应比他快。
她的手托住了他的脸颊,掌心贴在他的颧骨上,手指搭在耳后,拇指轻轻按在他太阳穴的位置。他的脸被她半托着,仰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他的眼神有点迷离,不是酒精的关系,是高烧把瞳孔都烧得有一点涣散,像被水晕开的墨。
“你怎么了。”
“头有点晕。”周茫的另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掌心贴上去的那一刻,那股热度几乎要把她的手掌弹开,比上次发烧更烫,烫到她的掌心肌肤甚至有一点灼痛。
“我滴乖乖。宋渡,你发烧了。”她说。
那种冷淡的硬度不见了,声音露出底下的着急和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自责。
揍完人吹了夜风,不去医院,还在馄饨摊上坐了这么久。
她刚才给他擦药的时候他的手就是烫的,她以为那是刚揍完人肾上腺素没退,没想到是烧的。
“去我家。”
宋渡看着她,他的视线已经有点模糊了,但她的脸在他视野里是清晰的。还是那副冷淡的、不动声色的表情,但耳后那颗小痣很红,像一颗刚摘下来的樱桃。
和她上次把他从医院门口带回家时一样,和她第一次在发烧时蹲在沙发前探他额头时一样。和她自己大概都没发现她在紧张时耳后的小痣就会泛红一样。
他点头的动作很缓慢,像在说一句话之前先要确认自己还有力气把每个字的音节都发清楚。但他在心里回答的是另一句话。
周茫。
不用再问你愿不愿意看看我了。
你已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