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的灯光像碎掉的琥珀,一块一块地砸在每个人的脸上。
苏何解坐在卡座最里侧,手机屏幕的光把他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论坛上的照片被点开放大,周茫穿着那件卫衣,头发扎起来。
图文解说用一种刻意压低假装客观的口吻写着“京大毕业生周某的‘兼职’日常?打工女还是豪门准儿媳?”标题里的“打工女”三个字被加粗标红,像一道故意留在显眼处的鞭痕。
苏何解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他看的是周茫的表情。
照片里她接过纸袋的时候微微低着头,露出耳后那颗小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和她在食堂里端着馄饨碗说两位,你们口中的媳妇是我吗?时一模一样。
他对这张脸太熟悉了,熟悉到能看出照片里她嘴角往下的弧度比平时多了不到一毫米,那一毫米是不耐烦,是“又被拍了”的无奈。
周茫从来都不喜欢被拍。
台上的DJ正把自己沉浸在一种忘我的狂热里,身体随着节拍剧烈扭动,试图将音乐贯穿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骼。
重低音从音响里砸出来,震得卡座的皮面沙发都在微微发颤。
苏何解把手机屏幕按灭,又按亮。再按灭。他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来回摩挲,指甲在钢化膜的边角上刮出细微的声响。
这张照片是谁拍的?为什么会在今天出现在论坛上?林修祁刚回国没几天,帖子就冒出来了,这个时间点巧得让他后脑勺发紧。
宋渡坐在苏何解对面,背靠着卡座的皮革靠垫,姿态懒散。
他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袖口推到手腕上方,露出左手腕上那根黑色运动手环。
他在玩手机,准确地说,是在看周茫的朋友圈。
她今天只发了一条:牛马中。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遍。
她的朋友圈永远是这种风格,简洁、公事公办、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泄露,像一份永远不需要修改的合同。
他在底下点了个赞,然后又取消了,怕她觉得他太闲。
又点了个赞。
反正她也知道他闲。
“很无聊?”
声音从身后响起。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指节修长,指甲修得过分整齐,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古龙水味。
宋渡微微偏头,看清来人后,把手机屏幕往自己这边转了一个角度,不是刻意防备,是本能。
他不想让这个人看到周茫的任何信息。
林修祁。
他今晚刚从医院彻底拆了石膏,走路还有点微跛,但不拄拐杖也能勉强维持平衡。他穿着一件暗紫色的缎面衬衫,领口敞了两颗扣子,下摆松松地塞在裤腰里,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包装过的过期糖果。
他低头看了一眼宋渡手机上的图片,语气带着试探。“刚才那个是周茫吗?”
宋渡这才抬眼看苏何解,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
苏何解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膝盖上,但那个姿势暴露了他刚才在看什么,手指还按在屏幕边缘,指节有力。
宋渡没有移开视线,他知道苏何解也看到了那张照片。
林修祁绕过卡座,在苏何解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
他的动作慵懒,像是回到了自己家的客厅。
靠在沙发背上,他眉头似乎皱了一下,像是在翻找一段很久远的记忆。
“还以为看错了呢。现在她变得更漂亮了。”没有人接他的话。
苏何解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冰块的冷意从杯壁传到指尖。
宋渡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放在膝盖上。
林修祁像是完全感受不到这层沉默的隔膜,继续说下去。
“周茫不同于其他女生的好看,她身上独特的气质像一种打不死的小强,非常耐锤。”
“这是什么理解?”苏何解的语气很平,不带任何表情。
“漂亮是漂亮,就是挺没意思的。爱财女一个。”
杯子里的酒轻轻晃荡。苏何解的手指握着杯壁,指腹在冷凝的水珠上打滑。他看着林修祁,目光不再是之前的平静。
多了一层很薄还没有被任何人察觉的冷意。
宋渡只是在一旁听着,从头到尾没有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个坐在观众席最后一排的旁观者。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当时她站在我面前,我还不知道什么意思。直到她拿出一封情书,只是让我拿着。”林修祁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时特有的松弛和油腻。
他嘴角的弧度往上翘了一点,像是在讲述一段让他至今想起来都觉得很可笑的轶事。
“我也闲来无事顺手就接上了,打开看了看,那对我真是爱得很。”
“这个人喜欢我,对我表白。她当时的成绩好,我就想着,以后的作业可有人帮我做了。可跟我在一起时,她老是带一个女生过来。我觉得挺没劲的,想跟她做除了学习以外的事情。”
有人笑出声。
“嘿,禽兽呀。”
林修祁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谁知道她只要学习。哦对了,还记得她家应该挺缺钱的吧。每天不是学习就是去兼职。还记得我在酒店时,她竟然接了个跑腿的活,送的避孕套。开门,我都惊呆了。”
“想拉她一起,她拒绝,我掏出一沓钱,她跟着我进到酒店。”
林修祁把酒喝光,靠在沙发背上,用一种讲完一个精彩段子之后等待掌声的姿态环顾了一圈。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再说了。”
“你是真禽兽!”
“难道你们不想?”
“没你这么禽兽。”
“送上门的不睡白不睡。”
“你确定她接钱了,没揍你?”宋渡一直没有说话,在此刻开了口。
他靠在卡座的沙发上,双腿交叠,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手指一下一下地转着桌上的酒杯。杯底的玻璃和桌面之间发出极其细微有节奏的摩擦声。
他的表情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变化。
今晚欢迎林修祁回国的人里,所有人都见过他懒散漫不经心的那一面,但只有苏何解知道他在这个姿态下正在转什么念头。
“苏何解,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林修祁忽然转向苏何解,语气随意,像是在问今天食堂有什么菜。
其中一位不太熟的朋友插嘴:“不会吧,你现在还想她呢?”
“你这种禽兽还是收收手吧。”说话的人语气里带着笑,但那笑是冷的。是那种虽然是兄弟但有些事真的看不过去介于玩笑和劝阻之间的提醒。
林修祁挑眉。
酒精让他的颧骨微微泛红,瞳孔有一点涣散,但他说话的条理还很清晰,清晰到让人觉得这些话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就想好了要在这个场合说出来的。
“又不是不给钱,上大学了,大家都是成年人,你情我愿的事情,何来禽兽一说。”
“是兄弟,就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
苏何解嘴角微微上扬。
然后挥过来的是宋渡的拳头。
不是苏何解的。
不是旁边任何一个皱着眉但还在犹豫要不要撕破脸的兄弟。
是宋渡。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体前倾,右手握拳,整个人的重心在一瞬间从慵懒的靠姿切换成攻击模式,那一拳精准地砸在林修祁左边的颧骨上,和周茫打过的位置分毫不差。
骨节和骨骼撞击的闷响被酒吧震耳的音乐吞没了一半,但卡座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那是硬的、钝的、带着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终于找到出口的沉闷的炸裂声。
“你他妈——”
林修祁话还没说完,宋渡一脚把他踹回沙发上。
后背撞在皮面靠垫上,撞得很重,整张沙发往后滑了半寸,皮革和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声响。
他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脸上的表情还停留在被打了颧骨的震惊中,嘴角的血渍还没被擦掉。宋渡没有给他任何反应时间。
这一脚是下了死手的,不是篮球场上那种推搡式的肢体冲突,是拳击手在擂台上把对手逼到角落之后,用全身的力量从脚底传导到小腿再爆发到对方身上的那种狠厉。
本来身边的人还在笑着。
有人正端着酒杯往嘴边送,酒杯在离嘴唇不到两厘米的位置停住了。
有人正靠在沙发上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僵住了。
突如其来的冲突让所有人的笑容在同一个瞬间从脸上被抽走了。
安静只有不到两秒,但那种安静是绝对的。然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认识宋渡的都知道,他从来不轻易动手。
他在北城商圈的名声不是靠打架打出来的,是靠谈判桌上那股从不退让的冷劲,是靠合同条款里那种让人找不到任何漏洞的缜密,是靠面对任何挑衅都能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有分量的话。
他不需要动手。不值得。没必要。
但此刻他把林修祁踹翻在沙发上之后,表情没有任何波动,和他在董事会上否决一个不合格的提案时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指关节在身侧微微张开又握紧,像是在克制着再补一拳的冲动。
跟着他一起长大的人中有几个知道他在哪里练拳,每周几次,在什么样的拳击馆里把沙袋打坏过多少个。
他们知道他的力量。
一个拳击手的力量感可不是所有人都想体验一把。
“宋渡!宋渡!他就是嘴贱,别跟他一般见识!”有人冲上去拉他,手臂从后面架住他的肩膀。
“小心他死在这里,你也脱不了干系!”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胸口,把他往后推。他们不敢用太大力,知道如果他真的不想被拦住,这点力量根本拦不住。
“大家都一起长大,都是兄弟。你要看他不爽,换个地弄他。”说话的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焦急和更多的不解。
他们不知道宋渡为什么忽然动手,林修祁嘴贱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前宋渡顶多是冷着脸不接话,从来没动过手。
林修祁从沙发上挣扎着爬起来,后背离开被撞得变形的靠垫,手指摸了一下嘴角,指尖沾了一小片鲜红。他抬头看着宋渡,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他知道宋渡能打,但他没想到宋渡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他的嘴角在抽搐,声音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发抖,身体本能地往沙发里又缩了半寸。
“宋渡,你发什么疯。”
宋渡嗤笑。那个笑容很短,嘴唇往上弯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成形就收了回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更冷从眼底渗出来的阴鸷。
他往前走了半步,被身后的人死死拉住,但他的声音稳稳地穿过酒吧震耳的音乐落在林修祁耳朵里。
“四年前的打还没长记性。”
林修祁眼底终于出现了恐惧。
不是被揍之后生理性的恐惧,是迟来的、被记忆忽然击中的恐惧。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没有路灯的巷子,想起自己倒在石板路上蜷缩成一团的狼狈,想起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出租屋里用冰块敷脸,对着镜子发誓一定要让周茫付出代价。
但他不敢找宋渡。他连提都不敢提。
因为宋渡挑的巷子没有监控,因为他出手的地方全是软组织,因为这场揍干净利落到没有任何可以反咬的证据。
他张了张嘴,没有说话。他在等接下来的揍。他知道还没完。
晚上九点。周茫接的这单外卖是醒酒药。
老板在平台上点名要她去送,理由是之前几个跑腿单客户给了五星好评,说她服务态度好、路线规划快。
她没多想。
醒酒药的包装袋上印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药房的logo,袋子里还有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迹潦草但刻意放慢:“醒酒药,温开水送服,不要空腹。”她看着那张卡片,觉得有点奇怪,外卖单一般不会附带手写卡片,但也许这单的顾客有什么特殊需求。
地址是酒吧街。她太熟了。
大学四年在这条街上跑过的单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家酒吧的后门、消防通道、最安静的卡座位置,她都一清二楚。
她到的时候酒吧里正在放一首很吵的电子乐,低音炮震得门框都在抖。
她拨通顾客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她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信息,林先生,尾号2941。她没有多想,推门进了酒吧。
也许太吵了,他没听到铃声。
然后她看见了宋渡。
他正把一个人按在地上揍。
不是那种在酒吧里常见的一拳两拳的推搡,他的拳是沉的,有节奏的,每一次落下的角度都是精准的,像是计算过力点和弧度的机械运动。
被他压在身下的人满脸是血,灯光太暗,看不清是谁。但周茫认出了宋渡。
她总是能在人群里第一个认出他,不是因为他的长相,是因为他揍人的姿势和他在球场上投三分球时一样,肩膀微耸,手腕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她的脚步停下来。
被她攥在手心里的手机还在屏幕上显示着那个未接来电——林先生,尾号2941。
她看着那个满身是血的人从地上撑起上半身,脸肿得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长相,但他的嘴唇在动。
他对着她笑了一下。
嘴角被撕裂的伤口因为这个笑容而重新渗出鲜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是林修祁。
他的手机还攥在他手里,屏幕正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个正在拨出的号码。下一秒,周茫手里的手机震动了。
来电显示和订单信息上的号码完全一致。林修祁的手指哆哆嗦嗦地点了一下免提键,他的声音从周茫的手机听筒里传出来,也被酒吧震耳的音乐碾成碎片,但周茫还是听清楚了每一个字。
“周茫。别来无恙。”
她手里的醒酒药掉在地上。
塑料袋撞击地面的声音被音乐吞没,里面的药盒滚出来,卡片从袋口滑出半截,上面那句“不要空腹”被酒吧地板上残留的湿渍洇成了一片模糊的墨迹。
她明白了。
不是老板点名要她送。
不是顾客觉得她服务态度好。是林修祁。是他在京大论坛上看到了她的照片,知道她在跑腿平台兼职,特意点了这一单,特意在备注里写了让她送。他从头到尾都知道是她。他在等她走进来,看这一幕。
她看到宋渡跪在林修祁身上,背对着她,肩胛骨的轮廓在毛衣下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手臂的肌肉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弦。他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她在看。
他在风里奔跑,不是比喻,是十几分钟后,他将沿着酒吧街的巷子一路追出去,跑了很长一段路才在光明路的路牌下找到她。
但此刻,他还跪在林修祁面前,拳头上还沾着那个人的血。
他最不堪的一面,不是打架这件事本身,是打架时那种被逼到绝路、不再谈条件、不再顾及场合、用最原始的方式解决一切的样子,被她看见了。
周茫屏住呼吸。
耳朵忽然发出一阵尖锐的轰鸣,像是有人在她的耳道里吹了一声长长永不衰减的哨音。
周遭的一切嘈杂——音乐、人声、酒杯碰撞、鞋底摩擦地板——全部被那阵鸣响吞没,变成了一个无声的、缓慢旋转的漩涡。她转身走出酒吧。
没有人追上来。
光明路的路牌被秋夜的雾气蒙了一层薄薄的水膜。这条路不是主干道,晚上人很少,只有偶尔驶过的出租车和远处便利店的白色灯光。
路两旁的梧桐树正在落叶,叶子落在路面,被风吹得聚在一起,堆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枯色。偶尔有车经过,又把它们碾散了,飘起来,在半空中打几个旋,再落下去。
周茫站在路牌下,抬着头。她不喜欢低头,即使在紧张的时候,她也是抬着头看着前方。
不惧,不畏。这是她活了这么多年唯一不会放弃的姿态。
但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在发抖。
她的手机壳上贴着一张很小的贴纸,是庄元元某次逛文创店时非要买来贴上去的,一只卡通猫举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没关系。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贴纸,然后把屏幕按亮。翻到最近通话。
宋渡。拨过去。
“你在哪?”他的声音很急,呼吸的节奏全乱了。她听到了风声,他大概在跑。她看着眼前的路牌,光明路三个字被路灯照得泛着一层冷冷的白光。
她把自己的位置报给他。
“光明路。”
“等我。”
“好。”
挂了电话,她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叹息自己接下来要面对什么。她看到宋渡揍人了,不是普通的揍,是那种把对方往死里揍的狠厉。
但她走出酒吧的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他为什么要打架,而是他最后跪在林修祁身上时那个背影。
那个背影让她想起他发烧时靠在她肩窝里说“我是不是在做梦”的样子。
同一个人,两种极端。
秋天的树叶落在风起的街道上。
她抬头看着这些叶子在空中毫无规律地飘旋,像是在等待一阵能把它们带到某个确定方向的、还没有到来的风。
过了会儿,她看到走过来的身影。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圆领毛衣,没有穿外套,袖口还卷在手肘上方,左手的手环在路灯下反着暗色的光。
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快,但头发被风吹乱了,额前的碎发散下来盖住了半边眉毛,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他的右手手背上那片青紫在路灯下格外刺眼不是刚才在酒吧里受的伤,是新伤叠在旧伤上。
他在离她大概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没有走得太近,不确定她此刻还想不想让他靠近。
“苏何解呢?”周茫脱口而出。刚才在酒吧混乱的光线里,她也看到了苏何解。
他站在卡座旁边,手里还拿着酒杯,整个人像一尊被钉在原地的雕像。
他看着她走出去,没有追出来。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追出来,但她记得自己回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的表情,不是惊慌,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喉咙的、沉重的哀伤。
现在站在光明路的只有宋渡一个人。
宋渡伸手扶了一下额头,闭眼。
那个动作很慢,像是在积蓄足够的耐心来面对一个他不想面对的问题。他闭眼思考了大约五秒,睁开眼的时候,语气带着一种他自己大概都没意识到的酸涩。
“你的眼里只有苏何解。”不是问句,是陈述。
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问题,从周茫追出酒吧到现在,他终于等到了她开口的第一句话,但她问的是苏何解。
“你过来干嘛?”他问。
“兼职!”周茫的眼神很单纯。
不是装出来的单纯,是真的觉得这个回答足够解释一切。
她从地上捡起自己刚才跑出来时差点掉了的手机,把外卖平台的订单界面翻出来给他看,“真的,有订单记录。”
“我信你。”
她本来以为他会追问,会质问她为什么大晚上还去酒吧送外卖,会像上次一样臭着脸说你知不知道那里多危险?“我信你”,说得很快很轻,像是怕说慢了就会让她误会他在盘问她。她愣了一下。
“你——”
“你——”
两个人同时开口。
宋渡让她先说。
“女士优先。”他的语气和平时在任何一个商务饭局上说您先请时一模一样,得体的,绅士的,只是这次的得体放在这个场景里显得格外不协调。
他刚刚揍完人,指关节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却在光明路的路牌下跟她说女士优先。
周茫笑了,那种忍了一下没忍住的笑,嘴唇抿了抿然后咧开,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边。
她笑的是这个人身上那种奇异的反差感,明明是个能把人揍进医院的狠角色,却在最不合时宜的时刻死守着他那些绅士规矩。
“没想到你还挺绅士。”
宋渡没有接话。他看着她笑,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东西慢慢松了一点。她不怕他。
她看到他打架了,但她还愿意跟他站在一起说话,还愿意对他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