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要不要去吃饭。”周茫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拍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和平时在办公室里搞定了一个难缠的客户之后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一样随意。
“不等苏何解?”宋渡问。
他问得很快,快到他刚问完就后悔了。
他不想提苏何解,但苏何解就像一道他们之间绕不过去的关卡,每次他想往前迈一步,这个名字就会拦在路中间。
“他给我发过消息了,自己有事要处理。”周茫说完这句话,看到宋渡的表情变了一点。很细微,眉毛往上抬了一点点,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
他不确定那条消息意味着什么,苏何解是主动退出的,还是只是暂时离开。
但至少今晚,周茫面前的人是他。
“咱们两个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不能一起吃饭吗?”
宋渡被说服了。
确实是见不得人的关系。
他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跟在周茫身后往前走。
他走在她左侧后方大概半步的位置,这个位置刚好能看到她的侧脸和耳后那颗痣,又能保证如果她忽然停下来他不会撞到她。这是练出来的距离感,不敢太近,怕被发现。
不敢太远,怕看不到她。
她带他去的是一条他从来没走过的夜市街。
两边挤满了推着三轮车的小摊贩,铁板上的鱿鱼在热油里嗞嗞作响,烧烤架的炭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一家卖臭豆腐的摊位前排了五六个人,那股独特的味道在整条街上横冲直撞。
“怎么,没吃过臭豆腐?”周茫回头看他,发现他正盯着那家臭豆腐摊,脸上的表情介于好奇和抗拒之间。
她笑得直不起腰,是真的直不起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他皱起来的眉头。
“咱们只是路过,路过哈。”
宋渡跟着周茫穿过整条夜市街,在一家其貌不扬的炸串摊前停下。
摊子不大,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塞了一个油锅、一个冰柜、一张不锈钢料理台,外面支着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
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拨客人留下的竹签和油渍,还没来得及收拾,看起来有点埋汰。宋渡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张桌子,像一个误入凡间的少爷在审视一张需要他屈尊降贵坐下来的塑料凳。
“算了,还是我来点吧,你就随意坐。”周茫说完就去拿串了。
他一看这环境,这还怎么随意坐?他就站在那里,目光追着她的背影。
她站在冰柜前弯着腰挑串,手指在各类食材之间快速移动,拿了几串肉类、金针菇、鸡腰子、里脊肉,她每拿一样都会微微点一下头,像是在确认自己做的选择是正确的。
她从冰柜前转过身来,手里端着一盘满满的串,走到老板面前把盘子递过去。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花白的头发被油烟熏得发亮,围裙上全是经年累月积累下来的油渍。
他接过盘子的时候看到周茫身后的宋渡,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看到有钱人的亮,是那种看到熟客终于带了新面孔来的老阿姨式的兴奋。
“周茫呀,今天带过来的不是上次那个帅哥哦?”上次带的是谢南川,老板认识她弟。
但他就偏偏要在今天强调一下,用一种过来人看似无心实则精准的语气调侃,想让这男生吃吃醋吧。
“可能是我特别有魅力吧,看上啊那个了?要介绍给你家闺女?”周茫笑着接话,一连三问,句句到位。
老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一边往油锅里放串一边推脱。
“别,我哪有什么闺女,只有个儿子还在上大学。要不你看看我那儿子?”
“长得帅吗?”
“帅!”
“那我可配不上。”她从来都不喜欢帅哥,现在说的配不上是自己无福消受?
她身后那位可不是一般帅。
老板还是有看人的眼光的,这人身形挺拔,气质矜贵,站在油锅前等着周茫挑串的耐心和那张冷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大抵是觉得自己儿子配不上人家姑娘吧,也就说说而已。
“小姑娘就是谦虚,真是越看越喜欢。”老板还在叨叨。
一只手忽然搭在周茫肩膀上。力道不大,但很有存在感,手掌覆在她肩头,手指微微收紧,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宋渡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语气是周茫从来没听过的,一种淡淡但绝对不容商量的笃定。
“老板,她——您就别想了。”
就一句话,一个搂肩的动作。
过来人就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
老板一边往炸好的串上刷酱料,一边呵呵笑起来。
“帅哥好福气,我们周茫可是个正直姑娘,遇上她算你走运。”
周茫就知道老板误会了。
她张嘴想解释,但宋渡已经搂着她的肩膀把她带到了刚才他站了半天没肯坐下来的那张桌子前。
他松开手,从桌上的一次性手套盒里抽了一只,戴好,然后用桌上的抽纸把刚才他嫌弃得不行的桌子里里外外、从上到下、连桌子腿都擦了一遍。
动作之仔细,之认真,之不符合他宋家大少爷伺候别人的身份。
周茫就坐在对面看着他把那张桌子擦得锃亮,连桌面上的油渍都擦没了,露出底下原本的木纹。
老板把串端上来,满满一大盘堆成小山。
里脊肉的表层炸得金黄酥脆,刷了一层他们家特制的酱料,红亮的酱汁顺着肉的纹理往下淌,闻一下就让人想原谅全世界。老板对着周茫笑着说了句,“多吃点”,然后看了一眼宋渡,又看了一眼周茫,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大概等同于这小伙子不错,虽然看起来有点冷,但擦桌子很认真。
周茫对老板点头。
“谢谢。”
宋渡把手套摘下来,扔进旁边的垃圾袋里。周茫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
“擦擦吧。”他的手上还有没擦干净的血迹,揍人时沾上的,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林修祁的,干涸在手背的皮肤纹路里,变成了一层很淡的深色。
周茫看见了。
不管是宋渡的血还是林修祁的血都不重要,现在她关心他,就是宋渡最在意的事。
他接过湿纸巾,从里面抽出一张,慢条斯理地擦着手。
擦得很仔细,从指关节到指缝,从指甲边缘到虎口。
擦完之后把湿巾对折放在桌角,开口的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今天天气不错。
“你带过几个男生过来吃东西?”
啊?
周茫一脸茫然。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她还是一边吃着里脊肉一边很认真地想了想,周自衡,谢南川,加上现在这个,一共三个。她对着自己的手指挨个数了一遍。
宋渡看她掰手指,脸色又变了。那种变化是把某种情绪从脸上硬按下去,然后又从另一个地方冒出来了的变。
“算了。”
他拿起一串炸鸡腰子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味道确实不错,悠悠一句,“我会是你最后一个吗?”
宋渡小心翼翼的试探。
周茫真的没明白他什么意思。她以为他很喜欢这里的炸串,想以后再来吃,又记不住路,所以想让她保证以后还会带他过来。
毕竟这家店确实不错,她自己撸串都撸爽了,一嘴都是酱料,腮帮子鼓鼓的。
“你喜欢自己来吃就行,不用我带过来。不记得路的话,我微信给你发个定位。”
“周茫。”
他偏头又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隔壁桌一群上班族祝酒的喧闹声吞没了。
但周茫听到了,因为她就在他对面不到半米的位置,因为她咬里脊肉的时候会习惯性地抬起头看向说话的人。
“你……还真是个木头。”
“我请你吃串,你骂我干嘛?”
“周茫是个大坏蛋。”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像是在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空气说,就是不敢让对面的人听清楚。
但周茫听见了。
“我坏?”
周茫放下竹签,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擦过嘴唇的时候被辣椒染了一小块红。
宋渡看着她擦嘴,看着她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看着她重新拿起一串鸡腰子咬了一口。
她吃东西的时候会微微眯起眼睛,腮帮子一动一动,像一只正在嚼坚果的松鼠。
坏。坏透了。坏到在高中替不认识的女生递情书,坏到替谢南川挡在混混面前,坏到把所有人都保护得好好的唯独不保护自己。坏到让他等了这么多年,还不敢开口说我喜欢你。
夜市的人流越来越多。
大概是晚班的人群下班后来吃宵夜,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把狭窄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有人在喝酒,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用很大的音量吐槽工作领导的狗屎。
一个醉醺醺的男人端着啤酒从他们桌边走过,差点撞翻了宋渡手边的饮料罐。
宋渡用手背把罐子往里推了半寸,然后抬头看着周茫。
她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根鸡脆骨,牙齿和软骨碰撞发出轻微的嘎嘣声。
“你为什么打人?”她忽然问。鸡脆骨啃完了,竹签搁在盘子边上,手指在纸巾上擦了擦,然后抬起头正视他。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整晚。
从酒吧到光明路,从路牌下到这间炸串摊,她一直没有问。
等她确定他不会因为这个问题而转身离开,等他确定她不是因为害怕他而问这个问题。
宋渡放下那根签子。他把竹签放在盘子里,转了个角度,让签子头不朝向她。这个小动作是他下意识的,但周茫注意到了。
“嘴贱的人管不住自己的嘴,得让他长点记性。”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现在才想起来问一句?”
“我该问吗?”
“你关心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稳,但周茫看到他拿着竹签的手指微微捏紧了,指关节上的青紫在炸串摊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清晰。
“我在关心苏何解的朋友,你出了什么事,他不得为你负责。”周茫的语气很平,像是在转述一件跟她本人没什么关系的事。
她把苏何解这三个字放在他和她之间,当成一道防火墙。
宋渡嗤笑一声。
是那种吃醋吃到极点被气笑的笑,和他第一次知道苏何解的相亲对象是周茫时掐着手心掐出血来的笑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用手指把盘子里那根竹签拨了半圈,然后抬起头看着她。
“就那么喜欢他。?”
周茫给自己倒了杯雪碧。气泡在一次性杯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她低头喝了一口,再抬头的时候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泡沫。
她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炸串摊昏黄的灯光下是很深的琥珀色。
周茫的语气没有变化,和刚才说“鸡脆骨不错”时一样随意而平淡。
“和喜不喜欢没关系,只是不想看见你受伤。”
宋渡拿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的手很好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
此刻正拿着一串烤糊了边角的花菜,停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周围所有的嘈杂,隔壁桌上班族的祝酒声、旁边铁板上鱿鱼嗞嗞的油响、远处臭豆腐摊前排队人群的嬉笑声。
全部被这句话隔绝在外面。
他抬头对上她的视线,她也在看他,没有躲,没有转移话题,没有把这句话当成一个随口说出的安慰。
她是认真的。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响了很久,他没接。周茫的手机也在响。
她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显示:苏何解。她接了。
“喂。”
“周茫,宋渡在你旁边吗?”苏何解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调,那种低不是刻意的,是被什么东西压的,可能是医院的墙壁太厚太冷,把声音里的温度都吸走了。
“在。”她把手机递给宋渡,“找你的。”
宋渡接过电话的时候,周茫继续吃她的串。炸鸡腰子已经凉了,表层的油脂凝成了一层薄薄的白色,但她还是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宋渡一边听电话,一边看着她吃串。
她吃东西的样子和以前在食堂里吃馄饨时没有任何区别,腮帮子一鼓一鼓,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认真品尝每一种食材,又像是在用咀嚼的动作来填满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沉默。
“吃完送你回去。”挂了电话,他把手机递还给她。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她接过手机,用纸巾把手擦干净,站起来的时候把塑料凳往后推了半米。
“好。”
宋渡不再坚持。他知道她的边界在哪里,他可以送她到路牌下,但不能替她决定回家的路。他可以等她吃完最后一串鸡腰子,但不能让她觉得自己在被照顾。
他在她身后坐了一会儿,看着她走到摊前跟老板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今天的酱有点咸之类的话。
老板笑着回了一句,她笑了笑,结了账然后转身走了。
苏何解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着。
走廊很安静,只有值夜班的护士偶尔推着治疗车从尽头走过,车轮在地板上发出的声响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一团。
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宋渡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毛衣还是那件黑色圆领,袖口上沾了一小块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去的酱料印子。
他的步子不快,走到苏何解面前,低头看着他还穿着酒吧里那件皱掉的衬衫。
“医生艺术高超,救回来了,没死成。”苏何解没有站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很淡的、自我解嘲的笑,他笑自己今晚才知道林修祁的真面目,笑自己当年在食堂里还跟林修祁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过饭。
宋渡没有说话。
他在苏何解旁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了一个空位。
这个空位以前是属于周茫的。
以前他们三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的时候,周茫就坐在他们中间,一边吃馄饨一边听他们拌嘴。
现在那个位置是空的。
“你还记得今天我跟你去酒吧,是为他回国接风洗尘的?”苏何解说的是林修祁。
他一直以为林修祁只是嘴贱,只是情商低,只是那些在优渥家境里被惯坏了的男生常见的臭毛病。
“当然记得,真不知道他是这样的人。”
“你不该和我说对不起。”宋渡靠在长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灯光很刺眼,宋渡眯了一下眼睛,“姓林的那小子,以后我见一次打一次,你不用拦,拦也没用。”
“我打听到了,林修祁是周茫心里的一根刺。”苏何解把身体往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他的语气变得很严肃,和平时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同,像是在交代一份迟到很久的调查报告。
宋渡没有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苏何解在医院时联系了几个和他们一起长大的兄弟。其中一个人的表妹和周茫是同一所高中的,虽然不是同班,但听过这件事,因为当年这件事在十三中闹得很大,大到连隔壁学校都有人知道。他把那些碎片拼起来,慢慢还原出当初的真相。周茫在高中时兼职帮人写情书,挣点生活费,一封信五块钱。有个女生找上她帮忙,那女生害羞,不敢自己去表白,就请周茫代她送情书,代她表白。周茫答应了。她把信送到林修祁手上,说的是“我朋友托我转交给你”,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但林修祁却认为周茫喜欢他。那封情书是周茫写的,笔迹是她的,落款不是她的名字。可林修祁不在乎。他拿着那封情书逢人就说周茫跟他表白了。他周围那帮兄弟跟着起哄,一瞬间谣言传遍了整个十三中,什么版本都有,有的说周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有的说她倒贴富家子弟,有的说她为了追林修祁一封信写了十几页。最恶毒的那条说她和男人睡觉不挑人。周茫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话。而那个让周茫帮忙送信的女生,因为害怕被牵连,害怕被那群男生围攻,始终没有站出来承认信是她写的。”
周茫被学校通报批评。学生处叫她写检查,她在办公室里站了很久,最后写了几行字。内容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最后一句是—,
“我没有做错任何事。”通报没有撤销,因为没有人愿意替她作证。她就这样在全校面前成了那个“为了追男生不惜写情书”的人。
这件事传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为学业压力渐渐被淡忘了,但留在她身上的印记从来没有消失过。
林修祁得以在周茫面前说:“你和我交往,我就帮你平息这场谣言。”周茫这才明白这是一个局。
从头到尾,都是他设计的。
他喜欢周茫,那种廉价的、占有欲式的喜欢。他在兄弟面前吹嘘周茫这人爱钱,能用钱搞定,才精心策划了这场情书事件。
他以为只要让她走投无路,她就会乖乖来找他。
但他失算了。
周茫宁可在全校面前被冤枉,宁可在处分栏里看到自己的名字,宁可一个人躲在天台上待很久很久也不让人看到她的眼泪,也不愿意去找林修祁求情。
“后来他就出国留学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苏何解说完,转头看宋渡。
宋渡沉默了很久。
他靠在长椅上,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
“林修祁出国前差点被我打废,这事过去四年,还有几个人记得当时的事情?他挑了个最黑的巷子,阴了林修祁一把。有几天没来上学,手打肿了,不方便写字。”
苏何解转过头看着宋渡。
他忽然想起四年前宋渡确实有一段时间请了病假,连着好些天没有出现在校园里。
那时候他以为宋渡只是发烧了,带着退烧药去找他,宋渡开门的时候右手缠着绷带,他说是打篮球扭伤的。他信了。
“你怎么对周茫的事这么上心?”苏何解问。
其实他已经隐隐约约感觉到了答案,但他说不清自己是希望听到那个答案,还是希望亲耳听到宋渡否认。
宋渡低眸。
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那片青紫上,今晚新添的伤,和四年前揍同一个人时留下的位置一模一样,他不喜欢打架。
小时候学拳击是宋许安排的,说男孩子要有一项运动。
后来他发现拳击可以让他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去想父亲对他的期待,不去想母亲对他的评价,不去想那个在羽毛球场上挥拍的女生有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他从来没有用拳击打过人。
林修祁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因为那个人渣污蔑周茫,污蔑了他暗恋了很久很久的周茫。
“喜欢,她就会是我的吗?”他说。
一个他在无数个深夜对着备忘录反复确认过,最终选择默认的事实。
苏何解从长椅上站起来。
他站在宋渡面前,胸口起伏了几下,然后伸手拉住宋渡的衣领。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衬衫领口的布料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老宋,我需要一个准确答复。”
“喜欢。”
苏何解的手从衣领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壁上,凉意透过衬衫渗进皮肤。
他闭上眼,然后睁开,眼眶有点红,但嘴角扯了一下,是那种我该说什么呢的苦笑。
他喜欢周茫,追了她很久,刚让家里安排了相亲,还在食堂里当众说她是我的未婚妻。现在他的兄弟对他说,喜欢周茫。
不是刚喜欢上的,是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为他打过人渣,久到把手打肿了还在备忘录里写她的名字。
他怎么竞争?
“可她现在是我的相亲对象!”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又没结婚,最后她喜欢谁还说不定呢?”
宋渡站起来,看着苏何解。
他的表情和刚才在酒吧里揍人时完全不同了,没有阴鸷,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安静而笃定的从容。
“再说了,结婚也可以离婚,这世界没有什么是永远不变的,我对她,势在必得。”
“苏何解!”他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只有一臂之隔。
走廊里的白炽灯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投在地上,分不出谁是谁。
“你该成长了,没人陪你玩大少爷的游戏。”
走廊尽头,护士推着治疗车又走了一圈,车轮声从远处滚过来,又滚回去。
苏何解站在原地,看着宋渡转身走远的背影。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食堂里,庄元元说“去和他和好吧”。他噘着嘴说“这次是他的错”,庄元元问“他抢你媳妇啦”。
他当时没有回答,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不是抢。
是从一开始,他才是先来的那个人。
比自己早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