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堂多媒体屏幕缓缓暗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的日光灯还没来得及亮起。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空间陷入一种短暂带着微弱光晕的昏暗。
投影仪散热口的风扇还在嗡嗡地转,像一只即将停歇的困兽在喘息。
老师在讲台旁调试着下一段视频的播放参数,台下的学生在黑暗中小声交头接耳,有人趁机趴在桌上闭目养神,有人举起手机对着屏幕的方向拍。
不是拍屏幕,是拍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宋渡。
这是这堂选修课的惯例。
老师每学期会从所有小组作业中挑出前三名,在结课前最后一节课上当堂播放。不是什么正式的电影节,不过是新闻传播学院一门叫《短片创作基础》的课。
但因为宋渡选了这门课,这堂课的热度就超越了所有专业课。
他出现在哪间教室,那间教室的座位就会在前一天晚上被占座的书本和保温杯铺满。
周茫这一组是第三个播放,按照小组分工,片子是她剪的。
从粗剪到精剪,从配乐的节奏卡点到字幕的字体字号,每一个细节都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在笔记本电脑前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所以她认为自己应该去讲台上解说,这是她做的东西,她有责任为它负责。
李然景也想和周茫站在一起上台。
他从大一就注意她了,不是在课堂上,是在羽毛球馆,很少有女生打的如此好。
她挥拍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点燃了一样,那种专注的神情和他自己打游戏时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他曾经问过她喜欢什么类型的男生,传回来的答案是不喜欢长得好看的。
他对着镜子端详了自己整整十分钟,然后决定把这个答案当成一个不好笑的笑话。
此刻他坐在周茫后排,看着她把U盘从笔袋里掏出来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想开口说“我跟你一起去”。
但他没有,不敢。
拍视频的时候他主要负责举反光板,剪视频的时候他主要负责给大家买宵夜。
他怕站在讲台上被老师问到什么专业问题,答不上来,在周茫面前丢脸。他的目光在自己空白的笔记本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落在前一排一个男生的后脑勺上。
他忽然眉头松开,伸手拍了拍那个肩膀。
“宋渡,你不上台?”
宋渡微微偏了一下头。他坐在周茫旁边,背靠在椅子上,姿态懒散。
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堆在颈后,袖口推到手腕上方,露出左手腕上那根黑色运动手环。
他看了一眼李然景,没有说话,然后转过头继续看已经暗下来的屏幕。
老师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从黑暗里捞回来。
“好了,下面请第三组上台展示。”
周茫站起来。她从笔袋里拿出U盘的时候手指在塑料壳上停了一下。
不紧张,是在确认U盘的方向。
她这辈子插错过很多次USB接口,每一次都让她对自己产生一种是不是手和眼睛没有长在同一个维度的怀疑。
这一次她插对了。鼠标在多媒体桌面上滑动,光标在文件夹之间快速移动,然后双击。
视频文件开始加载,播放器的图标在屏幕中央转了两圈。
她走下讲台的台阶,回到自己的座位。
第三排靠窗,宋渡的旁边。她坐下来的动作很轻,像一个下了班的导演悄悄坐进观众席最后一排,准备验收自己的作品。
视频的开场是一段空镜,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石板路上投出一小片一小片晃动的光斑。镜头慢慢推进,推到一双白色的运动鞋,然后是校服的裙摆,然后是一个扎着高马尾的背影。她在往前走,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背景音乐是《追光者》的前奏,庄元元选的配乐,选的时候她说这首歌是暗恋文学的国歌。周茫当时翻了个白眼,但剪辑的时候还是用了。
因为那段钢琴前奏确实和画面的节奏太贴了,贴到她调了一次时间线就再也舍不得换。
周茫盯着屏幕。
她看自己剪的东西时有一种很特殊的专注,不是在欣赏,是在检查。检查转场是不是流畅,检查色调是不是统一,检查字幕有没有错别字,检查那一段从雨景切到晴天的叠化是不是太长了。
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打着节拍,每一个剪辑点都精准地踩在她的指关节敲击的瞬间。
她没有注意到身边有人在看她。
宋渡看着屏幕上周茫的脸。那是一张被镜头放大了,带着淡淡的学生气的脸。
她穿着白色的校服衬衫,站在教学楼的天台上,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她在对镜头笑,不是刻意的笑,是那种被拍摄的人不知道摄影师还在录,忽然回头发现镜头,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着用手去挡的真实的反应。
这个镜头是他拍的。
他记得当时她挡镜头的手掌把画面遮了一半,他喊了一声,“别挡”,她笑着说,“那你别拍了”,然后他关了机器。
但他没有把这段删掉。
他把它留在了成片里,放在最后一个镜头的位置,时长只有不到两秒。
两秒的画面,他看了不下一百遍。
在剪辑的时候看,在调色的时候看,在输出渲染的时候看,在刚才上台播放之前还在看。
周茫此刻就坐在他旁边,和他看的是同一块屏幕,但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她以为他在看他们小组的作业成果,以为他在检查自己的剧本有没有被好好呈现出来。但他看的是屏幕上周茫的脸,又看看身边的周茫。
屏幕里的她站在阳光底下,笑得露出一小截整齐的白牙。
身边的她坐在昏暗的教室里,被投影仪反射的微光在脸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银白色光晕,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嘴唇还是微微抿着,和视频里笑着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都是她。
“演技不错。”他说。
声音不大,被背景音乐盖住了一半。
周茫没听清。她的注意力还在屏幕上那个正在慢放的转场上。
最后一段从近景拉到远景的镜头,她当时纠结了很久要不要加这个转场,最后还是加了。
现在看来效果还可以。
她偏过头,把耳朵往他的方向侧了一点,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啊?”
宋渡歪过身子,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同学”拉近到“耳语”。
他的肩膀离她的肩膀大概还有一掌的距离,但从后排看过去,这个距离已经被昏暗的光线和两个人微微倾斜的身体角度压缩成了一个极近极近的错位,像是飘在一个人身上,把握着不远不近的分寸。
他能闻到她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的味道,是超市买的那种最常见的柠檬味洗发水。
他以前在那个备忘录里记过,“她喝水的习惯是拧开瓶盖先晃两下”,但他没记她洗发水的味道。
现在他知道了。
柠檬味。他在心里又记了一条。
“我说,你扮学生挺像的。”
周茫转过头看他,她的脸从屏幕的微光里偏过来的时候,投影仪的光刚好落在她鼻梁上,把她的脸切成了两个色调,朝向屏幕的那一侧是冷白色的,朝向他的这一侧被黑暗浸得柔和了。
她的眼尾微微往下弯了一点,不是笑,是“你这个人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审视。
在这种昏暗的环境里,台上正在播放他们两个人的视频,那首《追光者》的bgm刚好放到高潮部分,我可以跟在你身后,像影子追着光梦游,女声清澈而坚定,在整个教室里回荡。后排有几个女生在小声跟唱,还有人拿手机的手电筒举起来晃了两下,被旁边的同学按了下去。
宋渡此刻眼中只有周茫。
她离他不到一臂的距离,侧过头看他的时候,睫毛的弧度和屏幕上那个回头挡镜头的画面形成了某种奇异只有他知道的对照。
都是她。都是他喜欢的她。
掌声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落下来。先是第一排有人开始拍手,然后第二排跟上了,然后是整个教室。
有人吹口哨,有人在喊“第三组牛逼”,有人把桌子拍得啪啪响。
这间教室里的学生大多是新闻传播学院的同窗,他们看过无数小组作业的课堂展示,从大一看到大四,从拙劣的翻拍看到颇有新意的原创。
但他们很少看到一部短片能把暗恋的情绪拍得这么干净、这么克制、又这么让人心口发酸。那种酸不是悲伤,是每个人都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的那种。
在走廊里故意放慢脚步等一个人路过,在食堂里用余光找一个座位,在课堂上假装看窗外其实是在看玻璃上某个人的倒影。
而这部短片把所有这些微小不足为外人道的细节都拍出来了。
技巧没有多高超,是因为写剧本的那个人是真的经历过。
周茫在掌声中回过头来看他。
她的眼睛在昏暗里亮了一下,不是被掌声感染的,是她终于有机会在剪完这个片子之后、在所有人都看完这个片子之后,看一眼那个写剧本的人。
她想看看他对这个成片的反应,是满意还是不满意,是觉得哪里还需要改。
但她对上他目光的时候,发现他根本没有在看屏幕。
他在看她。
她张了张嘴,想问你看我干嘛?话还没出口,就被讲台上老师敲击桌面的提示音打断了。
“好了好了,掌声可以收了。”老师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头发剪得很短,说话带着一点南方口音的干脆利落。
她站在讲台旁边,脸上挂着难得一见的笑容。
这门课上她很少当面夸人,大部分时候的评价是“还行”“可以更好”“再改改”。
“下面请第三组成员派出两位代表上台讲话。”
周茫站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小心碰到旁边的椅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在意,从座位和座位之间狭窄的过道里往外走。从第三排走到讲台大概需要跨过两双伸得老长的腿、一个放在地上的书包、一只不知道谁掉在地上的笔。
她走过去的时候动作利落,和平时去食堂打饭一样,目标明确,路线最短。
李然景没有站起来。
他的手指在自己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屁股在椅子上挪了半寸,最终还是没有离开座位。他看着周茫的背影走向讲台,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让宋渡上台的决定可能是一个错误。
不只是因为宋渡比他更懂剧本,是因为宋渡和周茫站在一起的时候,他们之间有一种他永远插不进去的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但他能看到。从大一到现在,每次宋渡出现在周茫身边的时候,周茫的表情会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
不是笑,不是脸红,是那种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点点,像是确定了自己不用一个人面对所有事情。
一只干净的手举起来。
修长漂亮的手型出现在教室昏暗的光线中,手指伸直,掌心向下,指尖微微并拢,是一个标准的我要发言的手势。
白皙的眼皮慵懒地睁开,眼神抬起来,看向讲台方向。
不知是谁,大概是坐在后排某个眼尖的女生,先看到了这只手,顺着手的弧度看到了手的主人,然后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惊呼。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仿佛往平静的湖面投了一颗石子,波纹迅速扩散开来。
紧跟着是一阵此起彼伏的、带着兴奋和起哄意味的哄笑。整个教室的气氛在不到两秒的时间内从“课堂展示点评环节”切换成了“校园CP现场发糖”。
两人并肩立在讲台侧边。
讲台不大,两个人站在上面刚刚好,隔着一道极近的半臂距离。
周茫比他矮了一个头,站在一起的时候,她的头顶刚好到他的肩膀上方。
老师用手敲敲桌子,敲了两下,把哄笑声压下去了一些。
“好了,俊男美女的组合大家都爱看。”这句话是调侃,也是事实。
从大一到大四,这间教室里出现过无数对小组搭档,但长成这样的搭档确实不多见。
周茫耳尖微热。
她能感觉到满堂视线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对着屏幕,不是对着老师,是对着她和站在她旁边的这个人。
她向来怕这样显眼的时刻。
人群的焦点不是她要追寻的东西,虚幻的、缥缈的、易变的都是她讨厌的。
她喜欢确定的东西:一个项目的完成进度,一张银行卡上每月按时打进来的兼职工资。这些才是她可以掌控的。
而人群的掌声、目光、热议,这些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涨潮和退潮,她从来不涉足那片水域。
可此刻她被迫站在那片水域的正中央。人越是紧张,注意力反而越容易落在身边最近的事物上。
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稳定不动声色的存在,宋渡站在她身侧,比她高出一个头,他的影子正好落在她身上,仿佛形成一个安全的包围圈。她明明在躲避所有人的目光,余光却不受控地一次次往身侧偏。
不是看他,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那道影子还在。
下意识的依赖。这个词忽然从脑子里跳出来,把她自己吓了一跳。
依赖?
她周茫什么时候依赖过别人?她从小就不习惯依赖。所有事情都是自己扛。她不依赖任何人。
她只是在紧张的场合里,随便找了个视觉锚点让自己稳定下来。
对,就是这样。
她清了清嗓子,用那个她最擅长的、平稳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声调开了口。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合同里抠出来的,干练而精准。
“大家好,这是我们的小组作业。我们的短片名字叫《她是我的》。剧本:宋渡。拍摄:庄元元、李然景、黄书文、苏何解。剪辑:周茫、宋渡。”
她停顿了一下,台下很安静,没有人交头接耳。
她继续说下去。
“这是一部关于青春题材的暗恋故事。剧本是由宋渡同学写的。我们小组是这样安排工作任务的:每个人都写自己认为适合这个题材的故事,然后由我们小组一致决定选出哪个觉得最适合拍摄的故事。最后由我们自己找拍摄场地、找器材、修改剧本。”她说到“每个人都写”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但她记得宋渡交上来的那份剧本和别人交上来的完全不在一个量级。别人的是大纲式的、几段话的梗概,他的是一份完整的、格式标准的、连分镜都画好了的剧本。她当时翻了一遍,心里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是不是把小组作业当成公司项目来做了”,第二反应是“写得还挺好”。她对着电脑把那份剧本从头到尾剪了五个版本,每一个版本都舍不得删掉任何一句台词。不是因为台词写得好,是因为每一句台词都像是真人说过的话,不是编出来的,是经历过的人才能写出来的。
“我们小组的每个人都付出了十足的努力。最后谢谢老师的赏识。”
她说完,微微欠了一下身,标准的学生对老师表示感谢的姿态,不多不少,礼貌而疏离。
老师微笑。
她习惯每次结束展示,结束所有需要露面的场合,都自顾自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
U盘拔下来放回笔袋,笔袋拉链拉好放进书包,书包带子从椅背上取下来搭在肩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拖泥带水,好像刚才站在讲台上面对全班同学讲话只是她今天日程表上一个已经被划掉的任务。
但这一次,身边突然出现个人,正弯着腰帮她捡起那张从她笔袋里滑出去的纸巾。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看着他直起身,把纸巾放在讲台边上。不太坏。她在心里说。
周茫看向宋渡。
按照流程,该他发言了。
他在上台之后一直保持着一种懒散不紧不慢的姿态,坐在老师那张小圆凳上,那凳子对一米八几的人来说显然太矮了,他的膝盖几乎要碰到讲台的桌面,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踩在凳子的横档上,一只手扶着讲台边缘,另一只手握着鼠标。
他今天戴了一副金丝边眼镜。周茫第一次看到他戴眼镜。
那副眼镜把他平时那种散漫慵懒的气质收了一点点,多了一层薄薄若隐若现的书卷气。
她刚才在台下的紧张心本来已经平复了,现在看到他这副斯文模样,忽然又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眼镜好看,是因为他戴眼镜的时候看她的角度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从侧边看她,现在是微微仰头,从下往上看她。
那个角度让他的眼尾微微往下弯,睫毛的弧度被镜框框住,像一幅被装裱好的画。
宋渡推了下眼镜,眉眼温柔,看着周茫。
“《她是我的》这个故事,正如大家所看到的,是一个暗恋故事。源自于一个男孩对一个女孩的暗恋之情。创造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想到了一点回忆。”
台下有同学举手。
不是标准的课堂举手姿势,是那种在酒吧里跟朋友起哄时的、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挥手式举手。
“请问一下宋同学,这是你自己的故事吗?”
周茫的余光看到那个举手的男生脸上挂着一种兄弟们我今天替大家问到了重点的表情。
她在心里轻轻骂了一句,这人怎么能在学校这么神圣的地方问出这种八卦问题来。
但她没有动,也没有替他挡话。
不是不想,是不确定他需不需要她挡。毕竟他平时最讨厌被人盘问私事,连财经杂志的专访都因为不想聊个人经历而全部推掉。
她等着他用一个冷淡的眼神或者一句敷衍的你猜把这个问题打回去。
宋渡没有打回去。他看着那个举手的男生,然后又转回来看着周茫。
她正站在他旁边,微微侧着脸,用一种“看你怎么办”的眼神看着他。
她大概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对任何涉及私人感情的问题报以一张冷脸。但她不知道他今天戴眼镜不是因为眼睛不舒服,是因为昨晚熬了一整夜在想今天要不要说什么。
他其实什么都没决定好,起床的时候站在衣柜前想了很久,最后拿了这件深灰色卫衣。穿它是因为上次小组讨论的时候周茫说这件颜色挺好看。
他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包括她从来没对他说过的那些。
“是我的故事。”他说。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刻意的低沉,是被胸腔里某个东西压了一下,自然而然就低下来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和刚才看短片时的安静不一样,刚才的安静是沉浸在故事里的安静,现在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在等下一句话的安静。
周茫没想过他会承认。
她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笔袋,笔袋上的拉链扣硌着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教室日光灯下显得格外清晰,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上倒映着讲台下面一张张好奇的、兴奋的、八卦的脸。但他没有看那些人。
他在看她。
“真没想到堂堂宋渡也有暗恋的时候?”那个举手的男生又来了一句。
语气里带着调侃,但不是恶意的调侃,是一种原来你和我们一样都是普通人的亲近感。
“有表白吗?”另一个声音从后排传来,是个女生的声音,带着一点害羞的颤抖,但音量又足以让整个教室听到。
“没有。”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遗憾,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了的事实。
太阳东升西落,北城冬天会下雪,他没有对她表白。
“我们都很好奇,为什么?”那个女生又追问了一句。她的声音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害羞了,因为这个问题问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一个长成这样、家境这样、什么都有的男生,为什么要暗恋?他想要什么样的女孩得不到?他随便勾勾手指,排队的人能从这间教室排到校门口。
可他偏偏选择了一个人默默喜欢,然后在一个普通的课堂展示上,用一部短片把这份喜欢摊开给所有人看。
愉悦的笑声从宋渡嘴边发出,那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溢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沙哑的尾音,像是在嘴里含了一块太甜太烫的糖,咽不下去,又舍不得吐出来。
他笑的时候抬着眸子看向周茫,不是偷看,是光明正大带着一点得意和更多温柔的对视。他比她矮了半个身位。
不是他矮,是他坐着,她站着,他从下往上看她的时候,灯光在他的虹膜上切出了一小圈琥珀色的光晕。
“只有她喜欢我时,我才有告白的机会。”
掌声再次响起。
不是刚才看完短片时那种被作品打动带着一点欣赏和认同的掌声。
这一次的掌声是更直接的、更本能的、像看到了一个一直被仰望的人原来也有这么卑微的一面之后,心脏某个柔软的地方被击中了。
有人拍桌子,有人吹口哨,后排有个女生对着旁边的同伴大声说了一句,“我嗑到了”,声音大到整个教室都听到了,但没有人在意。
因为大家都在嗑。
就连老师都在讲台旁边推了一下眼镜,用一种过来人带着一点慈祥和一点八卦的目光看着这对站在讲台上的搭档。
她教了十几年书,见过无数学生小组,但暗恋故事被当事人亲自承认的,这还是头一遭。
宋渡侧过头,对周茫做了个手势,手指往外勾了一下,示意她靠近一点。
周茫以为他有什么正事要说,比如接下来这段话他该说什么、是不是需要她再补充点什么技术参数、或者提醒她刚才忘了感谢某个帮忙借器材的同学。
她低下头,把耳朵凑过去。
他歪过身子,声音极轻极轻,像是用嘴唇和气息在空气里画了一根只有她能看见的线,线的这一端是他的嘴唇,那一端是她耳后那颗小痣。
“我表现怎么样?”
周茫真想给他一个白眼。这人,这个时候了还不忘耍帅。台下一百多号人正为他的暗恋故事感动得稀里哗啦,他转过头来问她的第一句话不是你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完了,没救了。这下她知道他暗恋的那个女孩为什么不喜欢他了,这还用问吗?一定是太自恋了,自恋到让人想把他从讲台上踹下去。她面无表情地给他竖了个大拇指,拇指往上的角度精准地控制在四十五度,不多不少,刚好够表达“勉强及格”的意思。
“好,非常好。”
“就这。”宋渡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点不满,不满是装的,他的嘴角正在往上翘,那个弧度和他刚才说是我的故事时一样,是一层快要压不住的快乐。
这种快乐跟他平时签了合同、赢了比赛、在董事会上得到一个“通过”完全不同。
是另一种更幼稚的、更本能的、被喜欢的人夸了一句之后像个刚拿到小红花的小学生一样的快乐。
宋渡等了很久很久,从大一等到大四,从她坐在他旁边改剧本的每一个深夜等到今天站在讲台上她对他竖大拇指的这一刻。
就这,就这两个字,够他撑过今晚把U盘里的视频再翻出来看几十遍。
周茫在心里叹了口气。她看着他笑的样子,眼尾微微往下弯,睫毛在镜片后面轻轻扇动,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刚好够露出一点牙齿的白边。
台下有好几个女生的目光已经不只在看他了,是在用目光把他从头到脚、从镜片到下颌线、从肩膀到手指,一寸一寸地舔舐。
她忽然产生了一种很奇怪的冲动——想把这个人打包好给藏起来。不是因为嫉妒,是因为她觉得他这样笑实在太危险了,危险到随时随地都能无差别地辐射到在场所有人。
到处散发魅力的魅魔,和到处拉屎的小狗有什么区别?都是管不住自己。
哎呦。她在心里又哎呦了一声。
不站在一起就好了,不站在一起就没有这么多事了。
她往自己身侧跨了一步,想拉开一点距离,让自己不被卷进他的引力范围。
宋渡划着凳子就跟上来了。
那圆凳是老师的教学专用凳,下面有四个小轮子,平时用来从讲台左边滑到讲台右边,省得老师站着上完两节课腿疼。
此刻被他一米八几的人坐在上面一划,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极其流畅轻微的滚动声。
他从她身边滑过去,像是这个动作已经做过一万遍一样自然。
“我想要奖励。”他说。
周茫哆哆嗦嗦。她的大脑在这一秒里飞速运转,奖励?什么奖励?他以为这是幼儿园小红花时间吗?她刚才不是已经给了他一个大拇指了吗?难道大拇指不算奖励?那他要什么?她张了张嘴,语言系统出现了短暂可以被诊断为暂时性失语症级别的卡顿。
“……?”
庄元元坐在第三排,从周茫和宋渡一起上台起,她的目光就没从这两个人身上离开过。
她从小和周茫一起长大,见过周茫所有种表情,冷的、淡的、倔的、累的、在医务室里含着草莓糖微微鼓起腮帮的,但她很少看到周茫脸红。此刻周茫站在讲台上,耳尖从冷白色变成浅粉色,又从浅粉色往耳廓的边缘蔓延。
不是那种夸张的、满脸通红的害羞,是更细微只有认识她够久的人才能察觉。
她在紧张,不是面对满堂目光的紧张,是面对宋渡一个人的紧张。
宋渡自然也看到了。
他和周茫认识没有庄元元那么久,但他对周茫的观察从大一羽毛球馆那天就开始了。
他知道她紧张的时候会抿嘴唇,会攥手指,会耳尖发红。
他在备忘录里记过这些,一条一条的,像在做一份关于她的田野调查笔记。
此刻她耳尖红得比任何一次都要明显,而他离这个红得发烫的耳朵只有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的心跳快得过分,脸上的表情却还是那副清淡的,从容的、好像只是在上课的闲散模样。他看着她,眼底是极克制的柔软。他把心底那股想要伸手捏一下她耳朵的冲动按下去,换了两个字说出口。
“没事。”
他说“没事”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到像是在跟一只猫说不摸你了然后把手收回去。
他确实把手收回去了。本来搭在讲台上,手指离她的手肘只有几厘米的那只手,被他不动声色地挪到了自己膝盖上。
他在自己膝盖上把那本不该伸出去的手指一根一根地蜷起来,指节发白。
课堂展示结束,人流渐渐从教室里往外涌。
日光灯重新亮起来,有人收拾书包,有人围在讲台旁边拷贝U盘里的小组作业,有人在跟老师交流拍摄心得。
宋渡和周茫并肩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从窗户洒进来,在他们的影子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线。
庄元元从后面追上来,手机举得老高,屏幕朝着周茫。
“我刚刚拍了几张你和宋渡的照片。单独发给你了。”她乐呵呵地划着手机屏幕,翻到其中一张,台上屏幕正放着那个回头挡镜头的画面,宋渡站在她旁边,她微微侧着头,他看着她的侧脸。
“你还别说,你俩还挺配的。”
周茫悠悠一句:“什么时候把你的霸总小说给戒了?”
庄元元不仅给周茫发了,还给宋渡发了。
她先发了一张试试水,附加一条消息:【想要吗?V我50。】她本来想的是宋渡大概会回一个“无聊”或者直接已读不回。
结果手机震了一下,到账五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