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过来看看,布艺社举办活动,手工布偶、刺绣杯垫、扎染方巾,感兴趣的可以了解一下。”
周茫站在社团招新的摊位前,手里攥着一沓传单。
秋天的风从梧桐树梢上刮下来,把她手里的传单边角吹得哗啦啦地响,她不得不用另一只手按住纸面,才没让它们集体逃亡。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三米内路过的人听到,语调平稳,没有那种社团招新常见的亢奋和热情,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里有布艺社,有兴趣你就来,没兴趣也不勉强。
庄元元是布艺社社长,今天这场活动是她从学生会那里软磨硬泡了好几个回合才争取来的黄金摊位,正对着食堂门口,人流量最大,但也最晒。
她自己戴了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正蹲在摊位后面把社员们做的手工布偶一只一只地摆上展示架。
那些布偶的针脚不算特别精细,但胜在配色好看,有一只棕色小熊的脖子上还系着米色丝带,和周茫桌上那只长得有点像。
“周茫,你说咱们今天能招到几个人?”庄元元从摊位后面探出头来,手里举着一只歪耳朵的兔子布偶,兔子的左耳朵缝得比右耳朵低了一截,看起来像是在歪着头思考兔生。
“三个。”周茫说。
“你也太悲观了吧。”
“去年招了四个,前年两个。,说三个是乐观估计。”
庄元元把歪耳朵兔子往桌上一放,正要反驳,余光扫到一个正从食堂方向走过来的身影。
她的表情在不到一秒的时间里从要跟周茫掰扯一下招新数据切换成了有好戏看了。
“哎,老宋来了。”
周茫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宋渡正从食堂门口的台阶上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个他们同院的男生,大概是一起吃了午饭正准备去球场。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长袖T恤,外面套着深蓝色的棒球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T恤上印的一行极小的英文。
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但周茫知道那行字,因为上次小组讨论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最后确认了写的是“I'm not a mirror, don‘t check your reflection in me”。
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低着头,不看任何人,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被太阳晒困了的猫。
但即便如此,周围还是有人在看他。
路过他身边的女生会放慢脚步,有男生跟他打招呼他会微微抬一下下巴算作回应,有一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女生手里端着奶茶,看到他之后吸管差点戳到自己的上颚。
周茫摇摇头,啧啧两声。
“这家伙怎么这么多人喜欢?”
“长得帅呗。”庄元元把歪耳朵兔子往展示架最显眼的位置挪了挪,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道,“除了那张脸,那脾气臭得很,还记得上高中的时候,有个女生特别喜欢他,可能在班里表现得比较明显吧,老是偷看他,作业本发下来先找他的本子放在自己旁边,体育课打篮球她就在场边坐着,也不喊加油,就安安静静地看。说实话那女生挺可爱的,性格也好,要是我我都想跟她谈恋爱。”
周茫又看了一眼那个正往这边走过来的白色身影。
“然后呢?”
“然后有一天,老宋大概是被看烦了,或者是从谁那里听到了什么话,他走到那个女生面前,当着全班的面问她:你喜欢我吗?没等对方回答,他就自己接了下一句:喜欢就不要表现出来。喜欢我是件值得炫耀的事吗?既然不是真正的喜欢,就不要开始。”庄元元说完,自己先缩了一下脖子,像是隔了这么多年想起来还是觉得冷。
“从那以后,跟他表白的女生都会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拒绝,他有很多人喜欢,但都不敢舞到他面前,老宋脾气可大了。”
周茫听完,没有说话。
她继续发她的传单,把一个路过看起来对布艺毫无兴趣的男生硬塞了一张,那男生低头看了一眼传单上的布偶照片,居然停下来问了句,“这个能自己动手做吗?”,周茫指了指摊位上庄元元正在摆弄的半成品材料包,男生点了点头说,“有意思,加个群”。
周茫看着他扫码的背影,心想这大概是今天招到的第一个活人。
“看这位,应该是不知道他高中时候的战绩。”
顺着庄元元的目光看过去。
一个女孩,看起来像是大一的,扎着低马尾,穿着牛油果绿的卫衣,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和一小束用报纸裹着的雏菊。
她站在宋渡面前,大概是因为紧张,整个人微微向后仰着,像是随时准备逃跑。
她把信和花一股脑地塞进宋渡怀里,动作之快之猛,更像是在扔一颗即将爆炸的手榴弹。
“学、学长,我喜欢你。”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人已经转身跑了。
跑出去几步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署名,又不敢回去补,只能在远处一棵梧桐树后面偷偷回头看。
宋渡低头看了一眼怀里被硬塞进来的东西,牛皮纸信封,报纸裹的雏菊。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庄元元歪过身子,凑到周茫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嘀咕。
“你说老宋会喜欢这姑娘吗?”
周茫耸肩摊手,“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周茫说完这两个词,转过身去,把一张传单递给一个刚从食堂出来的女生。
女生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布艺社?好可爱啊”,然后拉着旁边的同伴一起加了群。
周茫说,“谢谢”,声音很平稳,和刚才的欢迎过来看看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她手里的传单被风吹起来的边角在她指腹上划了一道很细很浅的印子,她没有注意到。
庄元元注意到了。
庄元元认识她太多年了,知道她说“不关心”的时候就是真的不想关心,但她说“我不知道”的时候往往代表她知道但不想说。她懂她的心思。
周茫继续发传单。
没几个人对布艺感兴趣,大部分人从食堂出来之后的目标是下一个目的地,图书馆、宿舍、球场、或者校门口的奶茶店。
传单在他们手里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三秒,有的人走了几步就扔进了垃圾桶,有的人连接都不接,用手挡一下表示拒绝。
她喊得口干舌燥,声音里的平稳渐渐被沙哑取代,但她没有停下来休息,只是从包里掏出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拧上盖子继续发。
然后她看见宋渡把手里的东西扔进了垃圾桶。漫不经心的随手一抛,走到垃圾桶旁边,把牛皮纸信封和那束雏菊一起,扔了进去。
动作干净利落,和他平时在会议室里把不合格的提案打回去时的动作一样。
那个躲在梧桐树后面的女生看到了这一幕,她的手指在树干上抓了一下,然后转身跑掉了。雏菊的花瓣在垃圾桶边缘挂了一下,掉下来一片,落在垃圾桶旁边的水泥地上,白白的一小点,如雪般落下,又消失。
周茫走到他面前。
她从摊位上走出来,穿过那条人流量最大的路,站在他和垃圾桶之间。
她没有先开口,而是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手指圈在他腕骨上,力道不大,但很稳。
她的手指上还沾着传单的油墨味,指腹上有今天发了一上午传单磨出来的微微发红的印子。
“你——”
宋渡低头看她,她的头顶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拉他手腕的动作让她微微仰起头才能和他对视。
阳光从她背后打过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耳后那颗小痣在逆光里显得比平时更淡。
他的手腕在她掌心里没有挣扎,也没有后退。他只是低头看着她,表情很淡,和刚才扔东西时的冷漠一模一样,但眼神底下有东西在动,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心跳加速,因为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拉他的手。
就算是拉手腕,也算是拉手,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需要帮你宣传吗?”他问。
声音很平,和上课时问老师可以开始播放了吗时一样。
“不用。”周茫转头看向垃圾桶里那个牛皮纸信封和一束已经散了架的雏菊。
她的下巴往垃圾桶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眼神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等待他自己去做一件她觉得不需要她多说的事。
女孩喜欢宋渡,周茫知道宋渡有拒绝的合理权利。
她不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拒绝别人,她是在问他为什么用这种方式,送的情书被当众扔进垃圾桶。
这就不是拒绝,是轻贱。
是宋渡没礼貌。
宋渡看着她,他读懂了她的眼神,但他没有弯腰。
他把一只手插回口袋里,态度冷淡。
他冷淡不是因为对那个表白的女生有什么意见,他甚至不记得那个女生长什么样,牛油果绿的卫衣?好像是的,但也可能不是。他冷淡是因为他不明白周茫为什么要为了一个陌生人拦他。
他今天心情本来就不太好,从早上在教室里看到她第一眼开始就一直不太好。
不是因为看到她,是因为看到她,然后想到苏何解,然后想到订婚,然后想到自己在课堂上说的她到底听懂了没有。
她好像没听懂,她还在这里为了别人的情书拉他的手腕。
周茫看不过去,多管了闲事。
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捡了出来。信封上沾了一点咖啡渍,大概是垃圾桶里某个一次性咖啡杯没盖好,深褐色的液体浸湿了信封的一角。
她用手指擦了擦,没擦掉,但信封没有破。雏菊的报纸包装已经散了,她把花捡起来重新裹好,动作很轻,像是在处理一件易碎品。
然后把信封和花一起递到宋渡面前,手就这样举着,不偏不倚,刚好在他胸口的位置。
“你知道女孩写情书需要多大的勇气吗?”
“怎么,你写过。”宋渡的语气不是疑问,是反问那种其实不想知道答案但又忍不住要问的反问。
“嗯,写过。”
宋渡的瞳孔在那个瞬间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细微到如果周茫不是在直视他的眼睛,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指蜷了一下,指节顶在裤袋内侧的布料上,布料被撑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凸起。
他的表情没有变,还是那副冷淡不动声色的面具,但面具底下的东西正在以他无法控制的速度碎裂。
你也有喜欢别人的时候。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是高中吗,是大学吗?是苏何解吗?是哪个他从来不知道的人吗。
他忽然觉得喉咙很干,比今天下午在太阳底下走了二十分钟还要干。
他想问她写给谁?什么时候写的?那个人看没看?有没有回应?她还喜欢不喜欢那个人?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
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周茫,你未免管得太宽了,你是我谁?女朋友?还是什么?”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知道这句话会刺到她,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他没有办法在听到她说写过情书之后继续保持冷静,他必须用一个更尖锐的东西来转移注意力,不然他会忍不住问她写给了谁,而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勇气听到答案。
上次苏何解半夜给他打电话说这件事时,他掐自己手心掐出血来。
刚才这些话等于把他自己钉在墙上。
周茫被怼得哑口无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的手还举着那封信,手指捏在牛皮纸的边缘,纸面上那个咖啡渍已经半干了,在她的指腹上印了一个很浅很浅的棕色痕迹。
她没有把手收回去,她就这么举着,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没有生气,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固执。
你可以拒绝我,但我不会把这封信再扔回垃圾桶。
“写情书倾注的感情很纯粹,宋大少爷大概没写过,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不是示弱,是在用更柔和的方式来坚持同一件事。
“在现在一句话就能表白的社会中,稀有的东西就显得珍贵多了。”
她高中由于字写得好看,文笔不错,有同学付钱让她帮忙写情书。
最开始只是一封,帮一个不敢自己动笔的同桌写的,收了她五块钱和一瓶旺仔牛奶。
后来同桌的男朋友收到情书之后感动得不行,拿着信在班里到处炫耀,于是又有别人找上门来。
一传十,十传百,口碑就这样打下去了。
她没有跟任何人解释过这些情书的来历,信上的署名是别人的,内容是根据别人的描述写的,她只是代笔,是提供一个服务,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纯粹商业行为。
但在外人看来,就是周茫替人写情书,听起来像是某种羞于启齿拿不上台面的灰色营生。
替别人写情书挣钱,可不算什么光彩的事。
周茫她干。
她没什么不干的,只要能挣钱,只要不违法,只要不伤害任何人,她都干。
庄元元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摊位上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沓还没发完的传单。
她把传单往宋渡面前一摊,纸张哗啦一声,打破了两个人之间那种僵持的安静。
“老宋,帮帮忙。”不是请求,是命令,而且不容拒绝,可以算是威胁。要不干就把他的秘密给捅出去。
她比宋渡矮了大半个头,但气势上完全没有输。
“不干。”宋渡的声音还是冷的,但他没有把传单推回去,也没有转身走开。
他站在原地,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庄元元看着他,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
她知道宋渡喜欢周茫。上次无意间发现之后她没有跟周茫提过半个字。
不是她不想撮合,是她尊重周茫自己的判断。但她也不能看着宋渡因为吃醋和别扭就在周茫面前犯浑。
她的下巴往传单的方向微微一压,那个动作很小,但宋渡认识庄元元十几年了,他看得懂这个肢体语言的含意。
拿着,别让我把你暗恋她的事当场说出来。
宋渡乖乖接过传单。
连同那封情书一起接了过去。
他把情书夹在传单最下面,没有看,也没有再扔进垃圾桶。
他把它放在摊位的桌上,用一只布偶,就是那只歪耳朵兔子,压住了信封的一角,防止它被风吹走。
有了宋渡,传单很快发完。
他只是站在摊位前面,手里拿着一沓传单,偶尔有人路过的时候他会说一句,“布艺社招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女生们还是围过来了,是因为是宋渡,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几个女生接过传单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摊位旁边,用传单挡着半张脸,小声讨论着什么。
然后其中一个被同伴推了出来,往前踉跄了半步,回头瞪了同伴一眼,然后红着脸问宋渡:“学长,我们去看展览的话,还能再见到你吗。”
宋渡没有回答,他转头看向周茫。
那个眼神不是求助,是征求意见,好像在问她:我要不要去?你希望我去吗?如果你让我去我就去。周茫耸肩,摊手。她以为他只是不知道布艺社的展览时间,所以把问题抛给她这个布艺社临时工来回答。
于是她对着那几个女生露出一个标准礼貌的微笑。
“展览时间是下周六全天,地点在大学生活动中心一楼展厅,欢迎你们来。”
女孩们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有点失望,但很快又被摊位上的手工布偶吸引了注意力,那只歪耳朵兔子尤其受欢迎,好几个女生围着它拍照。
庄元元趁机把她们都拉进了布艺社的微信群,一边扫码一边朝周茫使了个眼色,那个眼色的含意大概等同于。
看到没,宋渡就是咱们布艺社的招财猫。
谢南川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今天没有事,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堆在后颈,牛仔裤膝盖上破了个洞,看起来和校园里任何一个大男生没有区别。
但他那张脸,浅棕色卷发,下颌线比几年前更利落,让他在食堂门口的人流里格外显眼。
他看到他姐背对着他站在摊位前面,弯着腰正在整理桌上被风吹乱的传单,忽然生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
他放轻脚步,从她身后慢慢靠近,然后弯下腰,把下巴凑到她肩膀上方很近的位置。
“嘿!”
周茫一个激灵,身体往前弹了半步,然后因为重心不稳往侧面踉跄了一下。
她差点撞进宋渡怀里。就差那么一点,她的肩膀离他的胸口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宋渡的手已经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掌心微微张开,准备好接住她。
但周茫的身体反应比她的大脑更快,一个转身不够,两个转身,硬生生地靠核心力量把自己从倾倒的弧线里拉了回来,最后稳稳地站在地面上。
她的手按在摊位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抓紧,抬头瞪向那个罪魁祸首。
“周茫!”谢南川还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牙。
他比周茫高出一个头还要多,但此刻笑起来的样子和几年前在出租屋里第一次吃到她买的“随便”雪糕时没有任何区别。
灿烂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点点成功捉弄了姐姐之后的心满意足。
周茫一巴掌拍在他的胳膊上。
力道不轻——是真打,手掌和手臂接触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叫什么周茫,叫姐,这孩子。”她的语气带着嫌弃,但嘴角往上弯了,眼睛也弯了,眼底那些被宋渡和情书搅起来的烦闷在这一巴掌里消解了大半。
谢南川被她打了一下也不躲,反而傻笑着揉了揉被打的位置,她打的力气不小,但他知道这是她表达在乎的方式。
她越凶,越说明她把对方当自己人。
庄元元从摊位后面站起来,朝他敬了个Salute的手势。
“嗨,南川弟弟。”谢南川转过身,认出了庄元元,立刻收起傻笑,规规矩矩地鞠了个躬。
“元元姐好。”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么礼貌,他知道庄元元是周茫最好的朋友,那就等于半个姐姐。
周茫在乎的人,他都尊敬。
庄元元上下打量了他一圈。
上次见面还是谢南川高考前,那时候他还是个清瘦的少年,肩膀不够宽,下颌线不够硬。现在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肩膀宽了,骨架长开了,眉眼之间多了几分因为独当一面而养出来的沉稳,但笑起来还是和周茫说的一样,一只偷到罐头的小浣熊。
“长高了,也变帅了,周茫你这弟弟不一般呀。”
谢南川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一个站着的人。
他转过头,对上了宋渡的目光。
宋渡站在摊位旁边,手里还攥着最后几张没发完的传单,白色长袖T恤的领口被风吹得微微翻起。谢南川的笑容收了一点点,不是冷下来,是从对着姐姐的朋友的笑容切换成了对着陌生人的礼貌表情。
他不太确定这个人是谁。
但刚才他吓唬周茫的时候,周茫差点摔倒,这个人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的速度很快。
谢南川对人的肢体动作有一种本能的敏感,那种反应速度不是对普通同学会有的。
他没有开口,只是礼貌地等着介绍。
“这位是我们的同学,叫宋渡。”庄元元说。
“哦,你好。”谢南川的语气很淡。
他见过宋渡。在京大校园里,在周茫偶尔提起的小组作业里,在更早之前,某次周茫打电话时背景音里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问她“要不要吃宵夜”,她当时说“不用”然后挂了电话,但挂了之后嘴角的弧度停留了将近两秒。
谢南川记得那个弧度,他不确定那个男声是不是宋渡,但他每次看到宋渡出现在周茫身边的时候,心里都会冒出一根小小的刺,不痛,但痒,让他下意识地想要确认这个人对他姐有没有非分之想。
“周茫,我们一起去吃饭吧。”谢南川转头对周茫说。他的语气从礼貌瞬间切换成了亲昵,像是在用声调画一条分界线。
这边是我和我姐,那边是外人。
“现在?”周茫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
下午一点多,她确实从早上忙到现在还没吃饭。
食堂里人已经少了很多。他们四个人找了一张靠窗的长桌坐下,窗外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桌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谢南川没看菜单,直接走到窗口前,用手指对着玻璃橱窗里的菜品一个个点过去。
“阿姨,这个、这个、这个、这个——都给我来一份。”他的点菜方式和他在剧组的行事风格一样,果断,大方,不考虑预算。
窗口阿姨被他这架势逗得眉开眼笑,端着铁盘给他打了满满一大份糖醋排骨,又加了一勺汤汁。
周茫看着餐盘上堆积如山的食物,叹了口气。米饭被堆成了小山,糖醋排骨几乎要从盘子边缘滑下去,旁边还搁了一碗紫菜蛋花汤和一碟凉拌黄瓜。
她知道谢南川点这么多不是因为自己能吃是因为他想让她每种都尝一口。
“这么多,我吃不下。”
“没事,吃不完,我来吃。”谢南川脱口而出。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不需要再被重复的事实。
在家里,周茫负责吃,他负责做饭,还负责扫尾。
周茫吃不下的、不想吃的、尝了一口觉得太咸或太淡的,最后都会被他倒进自己碗里,稀里呼噜地扒完。他从来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周茫给他的所有东西他都不浪费,包括饭,包括钱,包括现在。
周茫给他递上纸巾。
他正在啃一块糖醋排骨,两只手都沾了酱汁,没接。周茫顺手拿纸巾帮他擦了擦嘴角,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无数次,力度不轻不重,刚好把他嘴角那道酱汁印擦掉。
谢南川也没有躲,甚至没有停下来咀嚼,只是把脸往她那边稍微偏了一下,让她更方便擦。
宋渡和庄元元对视一眼。
庄元元的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和一点无奈的欣慰,她已经习惯了周茫对谢南川的母爱外溢,每次看到都觉得很温暖,也很心疼。
宋渡的眼神里是别的东西。
他看着周茫帮谢南川擦嘴角的动作,看着她指尖在纸巾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确保擦干净了才收手,看着谢南川对她傻笑时她眼底宠溺的弧度。
他低下头,用筷子夹了一根凉拌黄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你们姐弟关系真好。”庄元元由衷感叹。
“不瞒元元姐,”谢南川把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拿起纸巾自己擦了擦嘴,然后抬头看着庄元元,表情忽然变得认真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傻笑的大男孩。
“周茫是这个世界上对我最好的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夸张或煽情,就是平静的,像是在说太阳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的陈述句。
一个事实,不需要任何修饰。
“周自衡听了可要伤心喽。”庄元元笑着接了一句。
谢南川歪头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补充:“大哥排第二。”他把筷子放下来,表情还是认真的。
“真的。你们都对我很好,但周茫是第一。永远第一。”说这话的时候他没有看周茫。
他不用看。他知道周茫不会接这种话。她只会低下头假装在喝汤,然后用勺子搅着碗里的紫菜,好像汤的热气熏到了眼睛。
周茫确实在低头喝汤。
她的睫毛在汤碗的热气里微微颤了一下。然后用勺子舀了一颗虾仁放进谢南川碗里。
“少说废话,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谢南川嗯了一声,乖乖把虾仁塞进嘴里。
宋渡把那根黄瓜咽下去了,还是没尝出味道。
食堂里人来人往。
有人端着餐盘在找座位,有人把书包放在椅子上占座,有人对着手机屏幕笑。
然后黄书文端着她的餐盘走过来,她身后跟着宋衍。
黄书文本来的路线是去靠门口的位置,因为那边离饮料机最近,可以随时去接免费的白开水。
但她用余光捕捉到一个让她心跳加速的身影,宋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