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白色长袖T恤,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了一道干净的轮廓线。
他面前放着一份标准的三菜一饭,筷子搁在筷托上,显然还没怎么动。
黄书文的脚步被那个侧脸拉了过去,像铁屑被磁铁吸住一样。
她端着餐盘走过去的时候,宋衍在她身后微微皱了一下眉,但还是跟上了。
“你们在这吃饭呢?”黄书文的声音和平时不太一样。
比平时高了小半个调,带着一种她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实际上所有人都能听出来的雀跃。
她的目光在宋渡脸上停了一拍,然后迅速扫过在座的其他人,像是在确认这个组合的配置,周茫、庄元元、还有一个她不认识的男生。
庄元元抬起头。
“要坐下一起吃吗?”
“好啊!”黄书文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她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
她把餐盘放在桌上,然后极其自然地、像是在做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几何定位一样,坐在了宋渡旁边的空位上。
这个位置很微妙。
不是正对面,正对面太远,看不到细节;也不是紧挨着,紧挨着太明显,会被庄元元调侃。是那种隔了一个包的距离的、不会让人觉得越界但又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味道的距离。
宋衍站在旁边,朝庄元元微微点了一下头。
“元元姐好。”然后他看到周茫也在。
他没有马上打招呼,端着餐盘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餐盘边缘,嘴唇动了动,但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宋渡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不是严厉的,也不是命令的。
就是很平淡地看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但礼貌这种东西不需要你喜欢她才给。
宋衍读懂了这个眼神。
他从小就读得懂他哥的每一个表情,宋渡不需要发火,不需要训斥,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让他知道自己什么地方做错了。
“周茫姐好。”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周茫朝他点了下头,表情和平时跟任何一个学弟打招呼时一样。温和礼貌,没有因为上次宋衍在宋家老宅被她一顿凶而有任何不一样。
谢南川可不是吃素的,他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的筷子发出一声细微的铁盘碰撞声。
他看着宋衍,眼神不是凶狠,是那种护崽的老母鸡看到曾经欺负过自家人的家伙出现在自己地盘上的警觉。
“周茫是我姐,你狗叫什么。”他的语气很冲,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护短本能。
他可以接受别人对他不好,但不能接受任何人对周茫不好。
尤其是上次这个小子在宋家说的那句话,庄元元后来告诉他了。
他当时就想冲到宋家去揍人,被周茫拦住了。现在这个小子当着他的面叫“周茫姐好”,叫得倒是挺乖,但谢南川不信。
他不信任何曾经伤害过周茫的人会真心改过,除非对方能在他眼皮子底下证明给他看。
周茫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脚。
力道不重,刚好够让他知道不允许放肆。
“这么没礼貌?快道歉。”谢南川和周茫对视了一小会儿,很短,大概一两秒。
他在她的眼睛里看到了那种不容商量的坚持。他可以跟任何人杠,但杠不过周茫。
他深吸一口气,把筷子捡起来放在桌上,用一种极其不服气但确实在道歉的语气说了句:“对不起。”
宋衍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谢南川会真的道歉。
他垂下眼,没有说“没关系”,只是低着头用筷子拨弄着盘子里的西兰花。
“没事。”他说。
黄书文一直看着这场微妙的交锋,手里的筷子停在了宫保鸡丁上方。
她是此刻才反应过来,原来谢南川和周茫是姐弟。
在课堂上老师介绍小组分工的时候谢南川的名字不在第三组,所以她不知道周茫有个长这么帅的弟弟。
她看着对面坐着的谢南川正把周茫碗里挑出来不吃的胡萝卜片夹到自己碗里,动作自然得好像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她的脑子里快速划过一串念头,周茫身边到底还有多少长得好看的人?苏何解、宋渡、谢南川、就连那个她今天才第一次见的宋衍也是一张标准的偶像脸。
这世界也太不公平了。
“周茫这是你弟?”她问。
周茫点头,黄书文又接着问:“你们长得也太不一样了?”
“不像吗?不都一样好看。”周茫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她想起饼爷以前说过,周家这些孩子长得各有千秋,但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好看。饼爷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摇着蒲扇,看着她和周自衡在门口的石阶上下五子棋,笑得一脸褶子。
没错,黄书文就是嫉妒。
可事实却也是周茫和谢南川是异父异母的姐弟。没有血缘,没有法律关系,就是周茫在她十岁的时候从乡下把男孩接回了家。在场的所有人除了黄书文和宋衍、宋渡都知道这件事。庄元元知道,苏何解也知道。他们都知道谢南川对周茫来说不是一个弟弟的称谓能概括的,他是她用手一点一点养大的植物,是从一根即将被风吹断的幼苗长成了现在这棵能挡在她面前的大树。
没有人有资格问她为什么对他那么好。
“哥。”宋衍叫了一声。
他端着餐盘站在那里,还没有坐下来,餐盘里的菜已经不太热了,紫菜蛋花汤的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
宋渡看了他一眼,抬起下巴往自己对面的空位微微扬了一下。
没有说坐吧,就是一个很短很小的动作。
宋衍把餐盘放在桌上,乖乖坐下来了。
“什么?你是他弟?”黄书文再次傻眼。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夹着的那块鸡肉掉回了盘子里。小学弟宋衍竟然是宋渡的弟弟。
她刚才排队买饭的时候宋衍跟她聊了一路,从学校食堂哪个窗口的红烧肉最好吃聊到了他高中时候代表学校参加编程比赛拿过省奖。
她只觉得这个学弟挺健谈挺可爱,完全没有把他和宋渡联系起来。
现在她看看宋衍,再看看宋渡,两个人眉骨和鼻梁的线条确实有几分相似。
“黄书文,你还吃不吃饭了?话那么多!”庄元元用筷子敲了敲她的盘子边缘,把一个即将陷入八卦黑洞的女人从深渊的边缘拉了回来。
黄书文在脑中风暴了一下,迅速理清了这桌的人物关系。
这个世界就是一个巨大的圈,而她坐在这个圈的边缘,试图挤进去却找不到入口。
周茫吃完了。
她吃得不多,米饭只动了小半碗。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像谢南川那样狼吞虎咽,也不像庄元元那样一边吃一边聊,她就是安安静静地,一口一口地把自己想吃的东西吃完,然后把筷子搁在筷托上,表明这一餐到此结束。
盘中还剩有几块排骨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不吃啦?”谢南川看着她放下的筷子。
周茫揉揉肚子。
“没你做的好吃。”谢南川笑了。
那个笑容和刚才被庄元元夸“变帅了”时的礼貌微笑不一样,是被最重要的评委打了最高分之后压都压不住的得意。
“周末回家,我做给你吃。”
周茫点头说好。她说好的时候语气很轻,不需要跟人客气,也不需要担心被拒绝的,理所当然的好。
谢南川看着她说好时微微弯了一下的眼尾,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庄元元转向宋衍。
“小宋,你以后可要学做饭喽,你元元姐还等着美餐一顿呢。”宋衍埋头吃饭,听到庄元元点名,抬了一下头,脸颊被嘴里的米饭塞得鼓鼓的,朝庄元元点了一下头。那动作很乖,被姐姐辈的女生点名调侃之后、不好意思但又不会翻脸的害羞。
谢南川不想看见宋衍。他刚才跟宋衍说了对不起,但那是因为周茫让他说的,不代表他真的原谅了这个背后说他姐可怜的人。
可他也不能当着周茫的面直接跟宋衍刚起来,周茫刚才在食堂外面已经罚过他一次了。
他的方式不是直接瞪,是不给任何眼神。他把目光收回来,专注于自己碗里那块糖醋排骨。他想着上次庄元元转述给他的那句话。
宋衍在宋家老宅走廊里跟朋友打电话说的那句周茫就是为了宋家的钱。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周茫解释自己为什么讨厌宋衍,因为他知道周茫会说什么。
她会说:那是宋衍的事,跟你没关系,管好你自己,或者她什么都不会说,只是摇摇头,然后低下头喝汤,那才是最让他难受的。
他宁愿她骂他也不想她沉默。
宋渡全程都在观察周茫与谢南川的相处。他看得入了神,连庄元元提醒他你的凉拌黄瓜已经嚼了五分钟了还没咽下去的眼神都没有回应。
黄书文简单吃完了。
她用纸巾擦了擦嘴,把餐具收进托盘里,想开口说点什么。
她还想去布艺社摊位看看之类的话,大概只是想多待在宋渡身边一小会儿。但她站起来之后看了宋渡一眼,他正在看周茫。光明正大地,把自己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对面的周茫身上。她喊了一句,“我先走了啊”,庄元元摆摆手说回了一句,“拜拜”,周茫朝她点了一下头,宋渡甚至没有抬头。
她叫上宋衍和她一起离开,毕竟是一起来的,一起走更合适。
宋衍站起来,把自己和宋渡的餐盘一起端起来,说了句,“哥我先回去了”,宋渡嗯了一声。
他走之前又看了周茫一眼。
“学姐是不是不喜欢周茫?”出了食堂门,宋衍忽然开口问。
“连你都能看出来。”
宋衍没有接话,黄书文叹口气,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踢了一脚路上的小石子。
石子滚出去几米远,停在一棵梧桐树的根部。
“喜欢周茫的人很多,可她却没这方面的心思。我就不喜欢,还说什么不喜欢长得好看的人,矫情得要死。不喜欢那就远离呀,一个苏何解不够,还要搭上你哥宋渡。现在就连谢南川都是她弟弟。你说这世界怎么这么小,难道地球是围着周茫转的?我不服气。”
宋衍把手插在口袋里,听着黄书文把这段话说完,他没有马上回应。他知道黄书文为什么不喜欢周茫。
因为宋渡看周茫的眼神。
但他也记得那天在家里走廊里,他跟朋友打完电话之后推开门,看见周茫站在走廊里,脸上还是那副淡淡什么都看不出来的表情。
她看见他,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是安静地走开了。
后来他才知道,她第二天就答应了顾蓝的一些请求。他想了很久,那句话到底是不是真的,他哥是不是真的可怜她?他后来想明白了,不是。他哥不是可怜她,是他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在嫉妒。嫉妒他哥对周茫那么好,嫉妒他哥看周茫的眼神。
因为他喜欢周茫,不同于男女之间的喜欢,是那种看到一个人那么坚强、那么独立、那么好,就觉得她值得被所有人好好对待的喜欢。但他那时候太年轻了,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种复杂的感觉,只能用从朋友那里学来最蠢的方式说了一句最蠢的话。
“学姐,也别伤心了,我就不喜欢她。我比较喜欢学姐这样直率的性格。”宋衍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点点学弟对学姐的仰慕和更多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宋衍这个人就是这样,嘴巴甜会哄人,从小在宋家长大,耳濡目染学会了怎么在合适的时机说合适的话。但有些话是说给别人听的,有些话他自己也分不清是不是真的。
黄书文果然吃这一套。
她脸上的阴霾被这句直率的性格扫掉了一大半,眼睛亮了一下,然后立刻压回去,用手拨弄了一下自己卫衣的帽子。
“你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她问完就后悔了,因为问得太直接,直接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
话已经出了口,收不回来,她只能假装很淡定地盯着前方的路,等着宋衍的答案。
宋衍愣了一下。
他的脚步顿了一拍,但很快又跟上了。他挠挠头,把头发挠得有点乱,然后露出一个为难的、带着一点装傻的笑。
“他喜欢乖乖女。”
实际上他不知道他哥喜欢什么样的女生。他从来没见过他哥对任何一个女人表现出过任何超出礼貌的关注。
直到周茫出现。
他记得他哥第一次和周茫回宋家吃饭,他哥全程看周茫,每次看的时候眼神里流露出的复杂东西,让他这个观察者很疑惑。
他后来问宋渡你是不是喜欢周茫?,宋渡没有回答,只是看了他一眼,说别在她面前乱说话。
那是他哥第一次用那种语气跟他说话,很认真。像那种这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的认真。
所以他才确定,周茫在宋渡心中绝对够特别。不是“乖乖女”那种款式,却能让一个从来不在任何人面前表露情绪的人,为了她跟父亲对着干。搅乱所有的计划,就为博她一笑。
学校小超市的收银台前,周茫正对着扫码机举起手机。
扫码成功,支付页面弹出来,她输入密码的动作和她做任何事一样,不紧不慢,有条不紊。谢南川站在她旁边,看着购物篮里堆成小山的零食:薯片、辣条、巧克力派、牛肉干、两包不同口味的软糖、一盒曲奇饼干。
谢南川皱了皱眉,“不用买这么多吧。”
“这一包给你,”周茫把薯片和软糖分出来,放进一个袋子里,然后把剩下的零食全部扫进另一个袋子,“这一包给宋衍。”
谢南川的笑容在脸上定住了,然后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掉。
他看看周茫手里那个装得鼓鼓囊囊的、要给宋衍的袋子,又看看自己手里那个只装了两样可怜兮兮的袋子,眉毛拧成了一个非常不爽的弧度。
宋渡在旁边站着,本来只是路过,他去饮料柜拿了一瓶矿泉水,正准备去收银台结账,恰好看到周茫和谢南川在分零食。
他听到周茫说“这一包给宋衍”的时候,手上的矿泉水瓶微微倾斜了一下,瓶底磕在柜台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塑料撞击声。
他没想到周茫会给宋衍买零食。
宋衍上次在宋家说了那句话,她听到了,他知道她听到了,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宋衍那句话。但她还是给宋衍买了零食。
因为她是周茫。
“周茫,觉不觉得你有点偏心?以前都是我的,可现在你却让我分给其他弟弟。我不干!”谢南川把袋子往收银台上重重一放。
他不是在闹脾气,是真的不乐意。
不是因为零食,他早就不缺零食了,他自己赚的钱够他买下所有的零食。是因为分享这个词。
以前周茫只对他一个人好,只给他一个人买零食、擦嘴角、拍后脑勺。
现在多了一个宋衍,一个曾经在背后说过她坏话的人。
他不理解。他也不想理解。
周茫要把两个袋子拎起来,一只手里各拎一个,份量差不多。
她没打算让步,也没打算多做解释。
但她的手刚伸出去,另一只比她大了整整一圈的手先一步拎起了两个袋子。
宋渡把矿泉水放在台上,两只手各拎着一个塑料袋,站在她旁边。
他的动作很快,快到谢南川都没来得及抢回去。
“我拎。”宋渡说这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解释。
周茫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
“谢谢。”
宋渡拎着两袋零食走在前面,步伐不快,距离控制在刚好能让周茫和谢南川的对话不用被他听到,但一回头就能看到他们脸上的表情。
谢南川被他挤到一边,瞪了那个拎走他零食的背影一眼,转头继续刚才的话题。
“我不!”他的音量压低了,但语气里的不满和倔强一点没减。
“得罪人容易,想要化解隔阂可不容易。”周茫和他并肩走着,声音不高,是那种他们两个之间特有的交流频率。
不是教训,不是命令,是一个经历过更多事情的人对另一个还在学习怎么处理人际关系的人的经验分享。
“有什么问题解决问题,别往心里去。你还笑,宋衍不是个坏孩子。你去跟他道个歉。”
“我不!”谢南川音量忽然拔高了半度,旁边路过的一个抱着课本的女生被吓得往左偏了半步。他不在意。
他火冒三丈高,因为周茫一直在替宋衍说话,完全没有站在他这边。他才是那个被欺负的人。
不是他被骂了,是周茫被骂了,而周茫被骂对他来说比他自己被骂严重一百倍。
“我管不了你了是吧。”
“不是……周茫你怎么不分青红皂白就让我道歉?我不喜欢不讲理的你。”谢南川的声音忽然软下去了一点,但更委屈了。
周茫招招手让他低下头。他比她高太多,听她说悄悄话必须弯腰。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弯了下去,把耳朵凑到她嘴边。周茫踮起脚尖,一只手扶着谢南川的肩膀稳住重心,嘴唇凑近他的耳朵。
她说了什么,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走在前面的宋渡只听到了一小截被风切碎的气音。
“……是我弟……你永远都是……”
谢南川的表情在软下去的那个瞬间里出现了好几层的变化。他没想到周茫会说这个,一种很安静被安抚之后慢慢平息下来没有委屈。
他直起腰,没有再说话,也没有再瞪宋渡的背影。
他只是一只手拎着那袋周茫分给他的零食,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走路。他知道那个句话的分量。
他必须保守。
宋渡走得很慢。他放慢脚步的原因是他想听到周茫和谢南川在说什么。
他隐约捕捉到几个字,“是你”“道歉”“永远”但连不起来。他更好奇了,但周茫和谢南川已经结束了悄悄话,各走各的路。他把谢南川送到男生宿舍楼下。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帮其他人送弟弟,拎东西,还拎了一路。他把手上那个装满零食的袋子递给谢南川。
谢南川接过袋子,没有说谢谢,也没有任何和好的眼神。
他看了宋渡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敌意,是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
然后他拎着袋子转身走进了宿舍楼。
他的背影在楼道日光灯下被拉得很瘦很长,直到拐了个弯,从视野里消失。
周茫站在原地,目送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她看着谢南川一步一步走上台阶,他走路的时候右脚有一点点往外撇,谢南川八岁刚到出租屋的时候穿的是周自衡的旧球鞋,不合脚,走路总往外撇。后来换了新鞋,习惯没改掉。
她看着这个背影,眼神柔和,极尽柔软。
宋渡站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空无一人的楼道口。
“就这么舍不得呀?”
“孩子大了,留不住了。”周茫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谢南川是你的崽呢!”
周茫横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和瞪谢南川时不一样,一种你这句话完全说反了但我懒得纠正你的无奈。
“可不就是我一手养大的崽,他八岁就跟在我身边,十年过去了,我们早就是超越亲情的存在。”
宋渡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然后他轻松一笑,那个笑容和他的冰山人设完全不符。
太温柔了,温柔到他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就这么喜欢当妈?以后有了孩子就当是提前上岗。”
“滚——”周茫踢了一脚他的鞋边,力道很轻,但他假装被踢得很重,往旁边跳了半步。
周茫把那封情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再次递到他面前。
那个牛皮纸信封上沾的咖啡渍已经彻底干了,但她的手指还是习惯性地避开了那块印子,捏在信封边缘干净的地方。
她的手就这么举着,举在他胸口的位置,和他下午在食堂门口把情书扔进垃圾桶之前她拦他时一模一样。
“辜负真心,会有厄运,看了信后再决定要不要跟她交往,或者拒绝,都是你的自由。”
“你在担心我会有厄运缠身?”宋渡接过那封信,把信封夹在修长的手指间。
风把信封的边角吹得轻轻颤动。
“我只是不想你有遗憾。”周茫把被风吹散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喜欢你也没有错。攻略是难了点,不过这也正说明,给你写情书的女孩很有勇气。”
宋渡低头看着手里那封信,牛皮纸信封被风吹得微微张开,能看到里面信纸的米白色边缘。他忽然想问她,你有没有因为我没有捡这封信而失望?有没有觉得我是一个辜负真心的人?有没有发现我所有的真心都在你身上,我只是没有办法去给任何其他人任何回应。
他有没有资格要求她去看他的真心。
真不知道,周茫要是知道宋渡喜欢她,会是什么表情。
拒绝别人,也只是想在她面前证明自己对他人不感兴趣罢了。
周茫是个实心木头,加上宋渡这张破嘴,死硬。他从十年前就在暗恋她,到现在还没有正式说过我喜欢你。唯一一次最接近的,是在宋家,他蹲在她面前说了句来宋家吧。
怎么来?以什么样的身份?
周茫很喜欢这种天气。
风和日丽的秋天傍晚,太阳已经落到了教学楼后面,天边有一层很淡很淡的橘色和粉紫色叠在一起。
吹起一阵风的时候梧桐叶会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肩上。
她走在人行道上,宋渡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之间隔了大概一个手臂的距离,不远不近。
周茫忽然站住了,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天的空气。
被阳光晒过的泥土味、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还有梧桐叶特有的那种干燥而微苦的气味混在一起,让她脑子里紧绷了一整天的弦慢慢松下来。
“我喜欢秋天。”她睁开眼。
宋渡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就光看着她就很幸福。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影落在她脸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她的嘴角有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不是笑,是某种更安静更接近满足的东西。
“老周…我爸…就是在这种天气下离开的。所以一到秋天,我就觉得有一种萧条之美。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流逝,又感觉那些流逝的东西会换一种方式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而是抬头看着梧桐树梢那些正在变黄的叶子。
有一片叶子从枝头脱落,在空中翻了几个圈,落在她脚边。她弯腰捡起来,用手指轻轻碾了一下叶柄。
宋渡忽然很想抱住她。
就是想冲动一把,把她抵在墙上吻她的拥抱。可另一种更安静更漫长的拥抱。是那种她站在秋天的风里说喜欢秋天,他就想成为她身边那个可以替她挡风的人。即使她不需要这种依靠,偶尔的时候也可以靠近。
想告诉她,你不会再一个人站在秋天的风里了,你可以回头,我一直在后面。
但他只是把手插回口袋里,和她并肩站在梧桐树下,一起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他没有抱她。他等得起。他已经等了很久了。
而周茫不知道这些。
她不知道身边这个人从羽毛球场那天就开始看她了,不知道他在备忘录里记了她十几年的细节,不知道他在课堂上说的那句是我的故事里的女孩就站在他旁边。
她只是觉得这个秋天的傍晚很舒服。
风很凉,梧桐叶很黄,身边的人沉默得很恰到好处。
在享受这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