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
周茫问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比她预想的要轻。
花园里的风忽然停了,那种忽然不是风自己决定的。
是她的心跳把风声盖过去了。
心跳得太快了,快到手指尖都在跟着脉搏微微发颤。她下意识把手往袖口里缩了半寸,不想让他看见。
她刚才问的不是什么复杂的问题。
她只是在他领着她穿过宋家老宅的长廊、经过那间摆满了古籍的书房、推开那扇通往花园的玻璃门之后,在他指着那株开得正盛的白山茶说“这株是我妈种的”之后,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讨厌我。”
问得很轻,但很认真。轻是因为这个问题藏在她心里很久了,从她第一次以顾蓝女儿的身份出现在宋家开始,她是顾蓝带进宋家的人,是外人,是不速之客,是把别人的家庭结构搅得乱七八糟的变量。
宋渡应该讨厌她。
就算不讨厌,至少也应该保持距离,但他没有。
她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用一句调侃把这个问题轻轻带过,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株白山茶旁边,她面对着他,夕阳从她背后斜斜地打过来,把他的脸笼在她自己的影子里。
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想怎么回答,他看起来像是被这个问题击中了某个他以为藏得很好的地方。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睫毛往下垂了半秒,然后抬起眼。
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脸,落在她身后的某处,
不是逃避,是在找一个可以让他把真心话说出来又不至于太过赤裸的焦点。
然后他找到了。她身后那朵白山茶。
“当然是因为宋家的家庭和谐。”他说。
声音忽然从刚才的低沉里拔出来,换成了另一种轻快迈不惊心的语调,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和他无关的客观事实。
他甚至把手插进了口袋里,往后退了半步,靠在那张白色铁艺椅上,姿态懒散,嘴角还挂了一个若有若无的笑。
“你不来,顾蓝作怪。她一不开心,宋许就不开心。他们夫妻两个不爽,我和宋衍还有好日子过吗?”
周茫看着他,她看着他靠在椅背上的松弛姿态,看着他嘴角那个用来当盾牌的笑,看着他手指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拨弄着大概是打火机或者硬币的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一直在动,那是他紧张时才有的小动作,上次在医院门口死活不肯下车的时候,他坐在副驾驶上也是这样,手指在安全带的卡扣上来回拨弄,拨了一路。她的担心忽远忽近,就像他刚才说出的话一样。
模棱两可,之间画了一条模糊到无法辨认的界线。他说“你不来,顾蓝作怪”,听起来像是在怪她,但怪她的理由是他需要她在。他说“我和宋衍还有好日子过吗”,听起来像是在抱怨被牵连的无奈,无奈的前提是她会影响到他。
人与人之家的连接很微妙,就像现在周茫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要与她产生连接。要承受掉眼泪的风险。
这个人到底是在赶她走还是在留她,她分不清。
她只知道他的手指还在口袋里拨弄手机开关,越来越快的节奏是心跳。
“我们该回去了。”她说。
不是不想再待下去,这片花园太安静了,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而他刚才那些话让她心跳的频率不正常。
“不再看看宋家的其他地方吗?”宋渡从铁艺椅上直起身,那个懒散的靠姿收起来了。
周茫摇头。
她本来就觉得自己应该早点走,从顾蓝让她来宋家那天起她就是这么想的。
她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宋家的宅子有多大、书房里收藏了多少珍本,花园里的白山茶是哪个品种,这些她没必要知道。
就像刚才宋渡说的,顾蓝作怪,影响家庭和谐,而她就是那个引发变量的人。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减少存在的时长和频率。
她转身往玻璃门的方向走去。
宋渡没有拦她。
他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她刚来宋家那天领她参观时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在她走错路的时候出声提醒一句。
他低头看着她的脚后跟,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鞋后跟有一点磨破的痕迹。他想告诉她,他刚才说的那些话宋家的家庭和谐、顾蓝作怪、宋许不开心全是借口。
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简单到他说不出口。
他想让她留下来是因为每次她来宋家,他都觉得这座老宅没有那么空。
他喜欢在走廊拐角偶遇她,喜欢在饭桌上给她夹菜,喜欢在花园里看她低头闻那株白山茶时睫毛在颧骨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
但他什么都没说,怕周茫吓到。
他们经过那片花园的时候,周茫放慢了脚步。花园不算大,但每一株植物都长得很精神。白山茶的枝条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矮牵牛的花盆沿着小径两侧摆得整整齐齐,靠墙的那排月季正在打苞。
草坪上没有一根杂草,连石子路缝隙里的青苔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这种程度的打理不是每周来一次的园艺工人能维持的,是每天都有人在照顾,是有人把这些植物当成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一项任务。
“是顾蓝自己打理的。”宋渡说。
他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和她看向同一丛月季。
周茫没有说话。她想起很小很小的时候,在老周还没去世之前,家里住的是那种带一个小院子的老房子。
顾蓝在院子里种了很多花,月季、栀子、还有一株和她一样高的向日葵。
她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里看那些花,浇水,摘枯叶,跟它们说话。
老周说妈妈最喜欢花,周茫说那我也是花,妈妈也喜欢我吗?顾蓝从院子里走进来,手上还沾着泥土,蹲下来抱住了她。
那个拥抱的触感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太久了,久到像一个被反复擦拭之后只剩下轮廓的旧梦。
但此刻她站在这座别人家的花园里,看着那些被顾蓝亲手照顾的植物,忽然觉得那个拥抱的余温还残留在肩膀上。
顾蓝爱花,顾蓝是一直在种花。只是种的地方不一样了。
她收回目光。
“走吧。”
客厅里,宋许和顾蓝坐在沙发上。
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宋许正在剥一个橘子,手指很细心地撕掉橘瓣上的白色筋络,然后把剥好的橘瓣放在顾蓝面前的小碟子里。
顾蓝没有吃橘子,她在等周茫。
周茫走进客厅的时候,宋许放下手里的橘子皮,用纸巾擦了擦手指,对她露出一个笑脸。
这个笑脸和苏何解的笑不一样,苏何解笑起来像一只没心没肺的金毛,而宋许的笑是被岁月打磨过的,温和而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过度热情,也不会让人觉得疏远。
“周茫,我没女儿,要不你当宋许叔叔的女儿可好?”
周茫没有停顿直接摇头。
她站在茶几前面,没有坐下,手里还攥着从花园里带回来的那片山茶花瓣,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摘的,大概是刚才听宋渡说那株白茶是他妈种的时候,手指无意识地碰了一下花枝。她把花瓣放进外套口袋里,对宋许微微欠了一下身。
动作不大,但很明确。
“宋渡宋衍两兄弟也多个妹妹,这么多人对你好,不好吗?”
宋许的语气没有任何压迫感,更像是在和一个自己想要挽留的年轻人商量。你看,条件在这里,你考虑一下,不着急回答。
周茫再度摇头。
这一次她的动作和刚才一样坚定,但多了一点别的——声音里的歉意。
“对不起。我的父亲只有一个,是老周。而且宋叔叔也知道,我有哥哥,也有弟弟。”
她抬起头,看着宋许的眼睛,没有闪躲。
“当初我为什么不跟妈妈走,也是现在我不能抛下他们的原因。所以宋叔叔,您的好意我拒绝。”
宋许看了顾蓝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但周茫捕捉到了。
我尽力了,你女儿的性格你知道的,带着一点无奈和更多尊重的眼神。
然后他靠回沙发里,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这应该是顾蓝向他提的要求。
周茫不用想也知道。
顾蓝想让周茫来宋家,所以宋许出面来认女儿,这个逻辑链条太顺了,顺到周茫在他说出第一句话的时候就猜到了结局。
她了解顾蓝,顾蓝做事永远有两手准备:一手是硬的,许闵泽拦她,给她送衣服,用一句“周小姐会答应的”把她所有的反抗都摁回去;一手是软的,宋许在客厅里剥橘子给她吃,温和地问她要不要当他的女儿。但不管硬的软的,目的都是一样的。
把她拉进宋家。
“让你弟弟和哥哥都入我们宋家,你可愿意。”宋许又开口了。
这一次的语气和刚才不同,他们不仅是商量还在谈判,宋许看来真的很爱顾蓝。
他把那张擦过手指的纸巾放在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
宋家当家人的气场在不经意间从温和的笑容底下渗出来,“谢南川是吧,宋家可以送他出国留学。学艺术的,国内艺术你也了解一些,还是要到艺术殿堂去感受不一样的东西才能有所进步。至于周自衡,可以安排他进入宋氏内部工作。一辈子不愁,只要宋氏在一天就有他一天饭碗。”
“宋许叔叔的条件确实很诱人。”周茫说。
她说的不是客套话,是实话。
谢南川的留学费用她正在用自己的积蓄在攒,周自衡的工作虽然不稳定工资在京市只够温饱。
宋许开出的条件不是锦上添花,是雪中送炭。
但正因为太诱人了,她才更要拒绝。
因为接受这些条件等于把谢南川和周自衡的命脉交给宋家,等于让顾蓝有了永远可以牵制她的把柄,等于她这辈子再也没有办法对顾蓝说一个不字。
“直接给钱会让你不悦。可安排好你在乎的人,把他们的生活解决,怎么说都是你赚了。”宋许的语气里没有逼迫,只有分析。
他在商场上谈判了几十年,知道什么条件能让对方动摇,不是钱,是安全感。
“周茫,你母亲需要你。”
周茫的心在颤动。那颗心脏在她的胸腔里跳得太快,快到血液从心脏泵向四肢又回流的速度都乱了。
宋许最后一句话不是商业谈判的技巧,是直击要害。
你母亲需要你。不是因为顾蓝要求她来,不是因为宋家愿意给她好条件,是因为顾蓝需要她。若是有一天顾蓝不需要她的时候,她就没了利用价值。
她从来没有用这个词想过自己和顾蓝的关系。一直是顾蓝需要她,而不是她需要顾蓝。
但她需要吗?她把这句话放在嘴里嚼了一下。好像也没那么需要。
顾蓝有宋许,有宋家,有一座花园可以种她想种的白山茶。
顾蓝不需要一个不听话的女儿。
“多谢好意。”周茫站起来,“我该走了。”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因为再坐下去她怕自己的理智会输给宋许那句你母亲需要你。
她把包从沙发旁边拎起来,搭在肩上,动作和平时在公司加班到深夜收拾东西时一样利落。
“我还是拒绝。”
她是成年人,可以为自己的决定负责。
她不替周自衡和谢南川做选择。他们兄妹姐弟之间彼此尊重,分寸用得刚刚好。
这是她用很多年建立起来的平衡。没有人能打破,包括顾蓝,包括宋家。
周茫要走的时候,顾蓝从沙发上站起来。她今天穿的不是那种需要全副武装的套装,而是一件质地柔软的羊绒开衫,领口松松地搭在锁骨位置。没有戴珍珠耳钉,没有腕表,也没有涂口红。
她今天只是一个在家里等女儿来的母亲。
她看着周茫的背影,背挺得很直,脚步不紧不慢的背影。
“茫茫。你还会再来的吧?”
这话问的。周茫没有回头,脚步也没有停。
根本不需要回答。
在顾蓝需要周茫的时候,许特工会准时出现在周茫身边,带她去往顾蓝需要的地方。
她来不来,从来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
顾蓝站起来的时候,身边的宋许也跟着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顾蓝的肩膀上,掌心贴着她羊绒开衫的柔软布料。
他没有说话,他知道此刻任何语言都是多余的。
顾蓝没有哭,她没有那么容易哭。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已经被合上的门。她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在想那座花园里的白山茶,也许在想很多年前老周家门口那株被虫蛀了半边的向日葵。
她转身往花园的方向走去。
宋许跟在她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影子在走廊的灯光里叠在一起,又分开,又叠在一起。
直到影子消失。
拳馆的招牌挂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铁皮做的,红底白字,风吹日晒了二十多年,红底褪成了浅粉色,白字也模糊了边缘,但“饼爷拳馆”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推门进去是一股混合了汗味,皮革味和跌打药酒味的复杂气息。
天花板上吊着几个沙袋,有的被揍得变了形,有的还保持着饱满的梨形弧度,在风扇的风里轻轻晃动。
墙边靠着几副旧拳套,皮面磨得发亮,有一副左手的拇指位置裂了一道小口子,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地上铺的是那种老式的泡沫垫,好几块拼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不同年代分批换的。
周茫穿着运动服站在垫子中间,手里扶着一个十岁小男孩的胳膊。
小男孩戴着比他脑袋大了整整一圈的拳套,架势摆得很认真,但手肘的位置总是往下掉,露出肋骨的防御空当。
周茫用两根手指轻轻托住他的手肘往上抬了半寸。“手抬高一点。这里一掉,对方一拳就进来了。”她的声音和平时在兼职时一模一样平稳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小孩憋红了脸,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个已经练了无数次的直拳打出去。
拳套击中靶垫,发出一声闷闷不太响亮的砰。
“休息十分钟。”
一根竹棍从侧面伸过来,轻轻点了点周茫正要示范下一组动作的手背。
棍子的前端被盘得油光发亮,是常年被人握在手里摩擦的结果。
周茫转头,顺着棍子看到了一只布满老年斑但骨节依旧粗壮有力的手,然后是穿着白色汗衫被汗浸湿了一小片领口的结实胸膛,然后是一张被岁月刻了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的脸。
饼爷。
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眉毛也白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像两颗被放在皱纹堆里的黑曜石。
两个小孩如蒙大赦,扔掉拳套就往角落跑去。其中一个胖嘟嘟的小男孩跑到一半,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墙,大口喘气,目光还追着周茫的背影。
周教练平时不常来,每次来都是一场硬仗,但两个小家伙就是想她,被训得再狠也想。
周茫和饼爷之间只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但谁都没有先动。
饼爷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拿着那根竹棍,棍尖斜斜地指向地面。
他站在垫子上,姿态松弛,呼吸均匀,看起来只是一个刚打完一套养生太极的老头。
周茫看着他,微微眯了一下眼。
下一秒,她动了。
右直拳,试探性的,速度不快但角度很刁,直奔饼爷左肩。
竹棍在她手腕下方轻轻一挑,把她的拳头带偏了方向。她没有收力,借着被带偏的惯性转了半圈,左肘从下往上撩向对方肋骨。棍子又到了。
这次是啪的一声敲在她手肘上方一寸的位置,力道不大,但时机精确得令人发指。她后撤半步,拉开距离,改为防守。
棍子追上来,点在她肩窝、腰侧、膝盖窝,每一棍都收着劲,但每一棍都精准得让她没有还手之力。
最后棍尖抵在她的脖颈侧面,轻轻贴着颈动脉,没有用力,然后迅速收回。
“能接个五招,有进步。”饼爷把竹棍往旁边的兵器架上一搁。
说是兵器架,其实就是个旧书架,上面除了几根竹棍之外还放着两副拳套、一盒跌打膏药、半瓶没喝完的矿泉水。
“饼爷手下留情,小徒才能逃出生天。”周茫双手抱拳,做了个武侠片里拜师学艺的标准姿势。
“贫嘴。”
周茫去巷口的小卖部给饼爷买喝的。
冰柜门拉开,冷气扑面而来,她拿了一瓶汽水,又给自己拿了一瓶矿泉水。
饼爷接过汽水瓶子,低头看了一眼标签,皱眉。
“呦,我不爱喝这个。”下一秒拧开瓶盖,咕噜咕噜灌了好几口,仰头的时候脖子上的皱纹被拉平了几条,喉结上下滚动,然后放下瓶子,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嘿。味道真他娘的好。”周茫拧开自己的矿泉水,喝了一小口。
她早就知道这套流程了。饼爷每次都说不爱喝汽水,上次她换了一种看起来更健康的,什么零糖零卡路里的气泡水,饼爷喝了一口差点把瓶子摔了,骂了好几句才消气。
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换过。
两个小孩喝上周教练给买的儿童牛奶,吸管戳得塑料膜啪啪响,小口小口地嘬着,腮帮子一鼓一鼓。
喝完齐齐鞠躬:“谢谢教练。”声音响亮,还带着奶香味。
周茫一开始不接教练这活的。
一年前,她在人行道上撞见两个小孩在马路牙子旁边追气球,气球滚到了非机动车道上,小的那个跟着冲出去,一辆电动自行车正从后面飞快地驶过来。
周茫扔了手里的东西冲过去把小孩拽回来,两个人都摔在地上,她的胳膊擦破了一大片,小孩除了吓哭之外毫发无伤。
后来孩子的父母找上她想给钱感谢,她没要。
本来也是举手之劳,但警察还是批评了她一顿,当时情况太危险,她不考虑自身安全就贸然冲上去,只能说是运气好才没出事。
她没有告诉周自衡这件事,来“饼爷拳馆”躲了好些天。
孩子父母硬是找到拳馆来了,非要感谢,最后想了个折中的办法:把这两个小孩送来学拳击。
周茫也就揽上这活。
这两个小家伙,她包圆了。不管她教成什么样,孩子父母都接受。
今天是她好一阵子没来拳馆之后的第一次露面,两小孩可想周教练了,结果一上来就是一顿严厉的学习检查,现在又想又不敢想。
小孩被家长接走之后,拳馆安静下来。
风扇还在头顶嗡嗡地转,一个沙袋在慢慢减速的摆动中发出轻微的皮革摩擦声。
周茫坐在垫子上撕开拳套的魔术贴,手指在掌心里一层薄薄的汗水里滑了一下。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关节,有点红,但没破。
饼爷坐在她对面,用毛巾擦着脸上的汗。
白色毛巾在他额头上按了几下,又被翻过来擦了擦后颈。
七十岁的老头,身体素质像四五十岁。周茫从来不觉得他老,十年前她刚来拳馆的时候他长这样,十年后还是这样。
“你和我的孙子一个路子。”饼爷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拳野。”
“饼子爷爷,您还有孙子呢?”
“废话。爷爷可是有两个孙子。都长得很帅,要不有时间你见见?”饼爷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特别正经,好像真的只是觉得自家孙子条件不错,肥水不流外人田。
他用毛巾擦了擦脖子后面,又把毛巾翻了个面,然后以一种极其坦荡,毫无推销痕迹的语气补了一句,“认识一下嘛,又不掉块肉。”
周茫摇摇头,把拳套卷好放在垫子边上。
“不了不了,男人影响我出拳的速度。”
“鬼丫头,说的什么话?男的怎么配影响我徒弟出拳的速度?还是你把他们放在心上了。”
饼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汽水瓶放在垫子上。
瓶子底在泡沫垫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
七十岁的人了,往垫子上一坐,盘腿的姿势比周茫还标准。
他看了周茫一眼,“你也不看看你自己,你哥、你弟,你们这三个孩子,长得和你口中的蠢话成反比。哎,年轻就是好呀,可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错了还来得及改。”
“饼爷,老了也不赖,可以当老登,还可以调侃小辈。”周茫笑得贼贼的,眼尾往上翘,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白牙。
那个笑和平时在苏何解面前礼貌疏离的微笑完全不同。是只有在把她从十岁教到现在的老师傅面前才会露出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顽皮。
“嘿,你这丫头,一段时间没见,找练了不是?”饼爷眼睛一瞪。
周茫已经跳到垫子外面去了,光着脚踩在凉凉的水泥地上。
把两个小孩送走之后,饼爷站起来,把毛巾在水龙头底下搓了一把,拧干,晾在窗台上。
窗外是巷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叶子落在窗台上,被水浸湿了边缘。
“留下来吃点。”
“我要吃糖醋里脊、话梅排骨、蒜蓉大虾。”
“算了,去饭馆吃吧。”饼爷拿起窗台上的老花镜戴上,他不会做。
周茫拍拍胸脯。
“我请客。”
“挣着钱啦?”
“兼职战神可不是白叫的,请师傅吃点饭,孝敬您老这钱还是有的。”
饼爷找的饭馆开在拳馆隔壁那条街的拐角处,门脸不大,门口的红灯笼被油烟熏得发暗,玻璃门上贴着“内有空调”四个褪色的大字。
推门进去,地板踩上去有点黏,是经年累月被油污浸润之后形成的那种黏,不是没拖干净,是拖不干净了。
饼爷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起菜单,用粗糙的手指翻了两页。
周茫给饼爷倒上酒,透明玻璃杯里的白酒微微晃动,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痕。
饼爷端起杯子在鼻子底下晃了晃,抿了一小口,酒液在舌尖上停留了片刻,然后顺着喉咙滑下去。
“滋味不错。”最后一个菜上齐了,蒜蓉大虾冒着热气,虾壳被炸得金黄酥脆,蒜末在热油里爆过的香味弥漫在整张桌子上。
周茫给饼爷夹了只大虾放进他碗里。
“来,多吃点。”
“我自己来。又没老得动不了,还用不着你给我端茶倒水。”
“好好好,你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