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下午三点,许闵泽的车准时出现在咖啡馆对面的临时停车位上。
一辆深灰色的轿车,车型低调,清洗得一丝不苟,车窗玻璃在秋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冷淡的光泽。
他没有按喇叭,没有打电话,只是在车里给她发了一条消息:“不急,慢慢来。”
周茫从咖啡馆的店员更衣室里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那件沾着咖啡渍和奶泡痕迹的工服。
她今天穿的是顾蓝让许闵泽送来的那套衣服白色上衣,柔软而有垂坠感的面料,领口的设计不张扬但精致,刚好露出锁骨的弧度。
A字裙的腰线收得恰到好处,裙摆落在膝盖上方一寸的位置,不会太短显得轻佻,也不会太长显得古板。一双三厘米的裸色低跟鞋,让她走路的姿态和平时不太一样。
平时穿帆布鞋的时候她走路带风,现在每一步都要稍微收着点,裙摆轻轻晃动,像一朵被风吹得微微摇曳的白色山茶。
她手里还拎着一个精巧的小皮包,尺寸只能放下一部手机和一包纸巾,但她不太习惯用这种东西,手机还是揣在衣服口袋里。
她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拎着两杯咖啡穿过人行横道。
阳光落在她身上,白色的衣料微微反光,让路对面坐在驾驶座上的许闵泽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嘴角。
他按下车门解锁键。
周茫拉开副驾驶的门,弯腰坐进来,把其中一杯咖啡放进杯格。
“谢谢。”许闵泽接过咖啡。
“不客气。”周茫低头喝自己那杯。
车子平缓地驶出停车位,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许闵泽开车很稳,起步、加速、变道,每一个动作都流畅而克制,和他这个人一样,永远得体,永远不让人感到突兀。
“衣服不错。”
许闵泽在等红灯的间隙偏头看了她一眼。
周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套装。裙子,低跟鞋,手里还拎着像是限量款的小皮包,她不认识这是什么牌子。
这身打扮和她平时在学校里穿的那些灰黑白完全是两个世界。
“是挺不错的,淑女的都不像我了。”
许闵泽轻轻笑了一声。这人很少笑出声,跟了顾蓝这么多年,他的表情管理早已炉火纯青。但在周茫面前,偶尔会破功。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这个女孩无论被塞进什么场合,套上什么衣服,都还是她,那种骨子里不会弯折带着通透的坦荡。
“周小姐可知道这身衣服为何适合你?”
“为什么?”
“你的脸很乖,很安静,也就是俗称的漂亮。穿什么都合适,尤其是穿上适合自己风格的衣服,更合适。”
“许特助别打趣我了。”周茫把脸别过去,假装看窗外的街景。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确实是乖的,安静的,和她在拳馆里汗流浃背地接饼爷练拳时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伸手理了理裙摆,“咱们这是去吃饭,又不能穿着我那咖啡店的工服,那可不得丢尽顾蓝的脸。”
“可是试试。”许闵泽顺着她的话说。反正要真穿了一定会有不一样的化学反应。
周茫转过头来看他。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淡淡的笑意,“看看顾女士会是什么反应。”周茫愣了一拍,然后也被他逗笑了。
笑声不大,带着一点点顽皮和更多解压的愉悦。
“脸上表情,一定很精彩。”
哈哈哈哈哈——
车厢里难得响起两个人的笑声。
一个是宋氏集团最年轻沉稳的特助,一个是靠兼职养活自己的女大学生,在这条去往宋家老宅的路上,因为一个关于如果周茫穿工服去宋家吃饭顾蓝会是什么表情的有趣假设,笑得停不下来。
车子驶入一片周茫从未涉足过的区域。
不是上次去过的宋氏庄园,那是宋家在城郊的一处别业,顾蓝带她去那里吃过一顿饭,花园里有游泳池,装修是那种克制不张扬的奢华。
有钱人的生活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有钱的低调哦,奈何挡不住。
而今天车子驶入的,是北城最核心的富人区。路两旁的高墙后面藏着各式各样的独栋别墅,有些是现代主义的玻璃与钢铁,有些是欧式的白色立柱与拱门,每一扇铁艺大门后面都有一段被精心维护的私人车道。
夕阳正从路尽头那片梧桐林的树梢间漏下来,把整条街道都照的好看。
许闵泽把车停在一扇黑色铁艺大门前。
大门缓缓自动打开,一条铺着细碎石子的车道通向深处。
周茫看着车窗外逐渐展开的景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黄杨木沿着车道两侧排列,草坪被养护得像一块绿色的天鹅绒,院子的一角种着几株白山茶,正开得安静而热烈。
更远处有一片游泳池,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的金色波光,清澈得像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蓝宝石。
即使现在没有人使用,池水依然干净得不见一片落叶,大概每天都有人过来清理。
车停在主楼门前。
这是一栋三层的独栋别墅,外观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金碧辉煌,而是更深沉的红砖与白色窗框,爬山虎沿着西墙攀援而上,被秋天染成半红半绿的斑斓。
但推开厚重的实木大门之后,那种深沉的克制就被一楼大厅那盏巨型水晶吊灯击碎了。
那灯从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层层叠叠的玻璃串在落日余晖中折射出无数道细小的彩虹,落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周茫仰头看了片刻,心想:原来有钱人真的喜欢这种东西。大概灯光开启的时候亮起来很好看吧,她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解释。
大厅里有人。
帮佣是那种经过训练在自己的岗位上各司其职训练有素。服务人员在走廊和客厅之间无声地穿行,有人端着托盘,有人在调整花艺摆设。
他们的余光瞥见许闵泽领进来一个穿白色套装的年轻女孩,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迅速移开。
没有人上前打招呼,没有人交头接耳,但周茫能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被压得很低,蠢蠢欲动的好奇。
这就是太太的女儿?那个顾女士带过来的?
“茫茫来啦,路上累不累。”顾蓝从客厅深处走出来。
她今天穿着家居服,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看起来比平时那个全副武装的顾女士柔和了不少。周茫想回一句你累不累?每次见面都要问累不累,这套流程她已经走了好几遍,台词都会背了。
但她没有说出口,因为顾蓝身边还站着另一个女人。
“这位是姑姑,是你宋叔叔的妹妹。”顾蓝侧身介绍。
宋妍。
宋许的亲妹妹,宋氏集团公关部的实际负责人。
在北城商圈的女性高管里,她的名字经常和难缠、精明、眼光毒辣、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她今天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黑色衬衫,领口系着一条丝巾,头发剪到齐耳长度,眉眼和宋许有几分相似,但线条更锐利。
此刻她站在客厅中央,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面前这个穿白色套装的女孩。
周茫先伸出手。
“你好,晚辈周茫。”她比对方快了半拍。
按照长辈先伸手的社交礼仪,应该是宋妍先伸手。但周茫不想等,等一个明显不打算先伸手的人,等于把自己放在被审视的位置上。
她更习惯主动出击。
宋妍没有抬手。
她低头看着周茫悬在半空中的手,看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从周茫的鞋子一路扫到发顶,像是在打量一件被放在拍卖台上的物品。
“在哪里上学?”
“京大。”
“哦。和我家小渡小衍一个学校。学习不错。”宋妍的语气里没有任何赞美的成分,只是在陈述一个她无法否认的事实。
京大,是全国排名顶尖的高等学府,周茫不仅得成绩好,还得有点小能力。
宋妍又说,“宋渡你认识吗?你们在学校见过吗?”
“没见过。”周茫轻笑,礼貌回复。
她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连站在她旁边的许闵泽都没有察觉到任何异常。
宋渡从二楼向下走来。
他今天穿着黑色的短袖T恤和深灰色休闲长裤,头发没有刻意打理,额前碎发微微垂下来,比平时在教室里看到的他更随意、更真实,也更清爽。
他的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大理石台阶上,鞋底和石材之间发出轻微而有节奏的摩擦声。在大厅里所有声音,服务人员轻微的脚步声、远处厨房传来的瓷器碰撞声、顾蓝和宋妍之间尚未结束的寒暄,都变成了背景。
只有那个脚步声是清晰逐渐靠近不容忽视,他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走向客厅。
他的目光越过宋妍的肩膀,落在周茫身上。
周茫正把那只悬在半空中的手收回去,她在宋妍没有回应握手之后,只是自然地把手放回了身侧。
她也看到了他。
他的眼神里有一个她没有来得及捕捉的东西在她说“没见过”的时候,他大概正好走到楼梯拐角,听到了那几个字。
现在他看着她,眼尾微微往下压了一点,嘴唇抿成一条线。
“那可惜了。我家小渡和你同届,他很优秀的,人气也很高。”宋妍满嘴都是对宋渡的夸赞,目光没有离开周茫的脸,她错过了身后那个正朝她们走过来的身影,也错过了顾蓝看向自己女儿时那个意味深长的探寻眼神。
顾蓝从周茫说出,没见过的那一刻起,就在观察她。
“姑姑。”宋渡在宋妍身边站定。
他的声音很淡,和平时在校园里跟任何人打招呼时一样,不冷不热。
“小渡,这是你的校友,顾阿姨的女儿,周茫。”
宋渡抬眸。
他的视线从宋妍脸上移到周茫脸上,停留了片刻,是那种带着礼貌和疏离的眼神。
然后移开。
好像只是在确认一个和他无关的人的身份。
“哦。不认识。”声音很轻。
和刚才周茫说没见过时一样轻。
周茫脸上保持着微笑,那个微笑是她对着镜子练过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刚刚好,不会太大显得讨好,不会太小显得无礼。
她知道他在回怼她。她说了没见过,他也说没见过。就算说了见过还一起做了作业又怎么样呢?
“我们去吃饭吧。”顾蓝打破了沉默。
她走在最后面,目光在宋渡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她上次在宋氏别墅看到宋渡蹲下来帮周茫提鞋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不是一个“不认识”的人会做的事。
菜已经端上餐桌。
长桌铺着亚麻桌布,银餐具按正式晚宴的规格排列,但菜色是家常,炒肉片、蒜蓉生菜、一碗排骨汤,以及一盘被刻意摆在了周茫座位正前方的话梅排骨。
宋许从厨房里走出来,身上还系着围裙。那条围裙是深蓝色的,胸前印着一个卡通厨师帽的图案,边缘有一点洗不掉的油渍,像用了一段时间。
他一边解围裙一边走到顾蓝身边坐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在任何一个普通的周末下午,在为爱人做一顿普通的餐食。
周茫看着他。
宋氏集团的掌门人,北城商圈最有权势的男人之一,此刻穿着围裙,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点面粉,大概是刚才给鲈鱼裹生粉的时候沾上的。她想到在网上看到过的一个词:“极致人夫”。她一直在观察他。
从他在厨房门口解围裙的动作,到他坐下之后第一件事是给顾蓝盛汤,再到他用公筷给顾蓝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在小碟子里。
“宋叔叔喜欢顾女士什么?”周茫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整个餐厅安静了大约三秒。
宋渡的刀叉在瓷盘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撞,然后停了。
宋妍手里的红酒杯在空中悬住了。
顾蓝端着汤碗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宋家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任何人在任何场合都不能当众对顾蓝和宋许的婚姻发表评论。
尤其是宋妍,她早年曾对顾蓝进宋家一事表示过不满,结果被宋许冷处理了很久,之后她再也没有在哥哥面前说过一句关于顾蓝的闲话。现在这个穿着白色套装第一次正式登门的女孩,就这样轻描淡写地问出了所有人都不敢问的问题。
宋渡坐在周茫对面。
他的脚在餐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下,不是踢,是鞋尖碰了碰她的鞋侧,力道极轻。
但另一个人的脚缩了回去。
周茫没有看他。
宋许把手里的汤勺放下。
他先把汤碗端端正正地放在顾蓝面前,用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双手合十搁在桌面上,抬头看着周茫。
他的嘴角慢慢弯出一个很温和的笑,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之后对年轻人直率提问,带着一点欣赏和更多耐心的笑。
“你很好奇?”
“是挺好奇的。什么样的爱情能让人与人之间有如此近的距离。我不明白?”周茫没有用敬语,也没有迂回。她用自己最直接的方式,问出自己想问的问题。
“等你遇到爱情就会知道了。”
宋许的声音很温和,和刚才解围裙时一样,是那种在厨房里待久了的人特有的被烟火气浸润过的温和。
就这样一个人爱惨了顾蓝。
“我不要等。就想现在知道,宋许叔叔和顾女士之间的,是何种爱情?”
宋许看着坐在他对面的周茫。
这个女孩的眉眼和顾蓝年轻时有三分相似,但比顾蓝更锋利,也更不懂得回避危险。
她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黑色,直视人的时候像两颗被按在雪地里的煤核。
不躲,不闪,一定要问到答案。
和十年前那个站在老周家门口,抱着她哥不肯跟顾蓝走的小女孩,一模一样。
宋渡的叉子突然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声带着某种刻意的金属撞击。
然后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他忽然哈哈笑起来。是种很突兀的笑声把家里紧绷气氛全散出去的笑。淡淡的,嘴角弯曲的弧度恰到好处。
他笑得肩膀都在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浮起。笑声在安静的餐厅里回荡了几秒,然后他收了声,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歪着头看向周茫。
“真是有趣。爱情?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在座的,有几个拥有真正的爱?”他的语调懒洋洋的,像是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但他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里极细微地沉了一下。
“所以我拥有了。”
他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已经确认了无数遍的事实。
宋渡越过桌上的话梅排骨,越过顾蓝微蹙的眉头,越过宋妍端在半空中迟迟没有放下的酒杯,直接落在周茫身上。
那眼神中有一种复杂的东西在流动,外面是冷的,里面是烫的,外面是冬天,里面是春天。而周茫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
一个像春天,一个像冬天,最终还是流进了同一条河流。
宋渡站起来。
他把椅子往后推了半寸,椅腿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刮擦。
他朝周茫伸出手。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悬在餐桌上方。
“正式认识一下。我叫宋渡,是你宋许叔叔的儿子。”
周茫站起来。
她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掌心贴掌心,虎口对准虎口。
他手心的温度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不是冷的,是干燥而温热的,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石头,沁人心脾。
“我叫周茫。是顾女士十年前抛弃的女儿。不过没她,我也长大了,而且活得很好。”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她说“抛弃”的时候,餐桌上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是宋妍,她说“活得很好”的时候,顾蓝放在桌布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宋渡握着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微微收紧了一点,然后再松开。
他的眼睛一直没有从她脸上移开。
从眉毛到眼睛,从鼻梁到嘴唇,像是在确认这个站在他面前的人到底是真实的还是他脑子里某个太久太久的想象。然后他嘴唇翕动了一下。
“周茫。”
他念她名字的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周茫!”
是句号,是结束,是那种把所有不需要的修饰全部剥掉之后,只剩下最核心最不可动摇的那一部分。
“周茫”尾音微微往下压,像是在说“原来是你”,又像是在说“一直是你”。
“周茫!”顾蓝也念了一遍她的名字,语气完全不同。
周茫松开宋渡的手,坐回自己的位置上。
她看了顾蓝一眼,叹了口气,然后拿起筷子夹了块话梅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
“嗯,这个好吃。”
宋许拦住顾蓝。
他把手轻轻放在顾蓝的手背上,拍了拍。
“没事。孩子不懂事,我们做大人的得知道,得宽容。”他转过脸看着周茫,扶了扶额角的头发。
那双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很深被岁月冲刷过很多次之后留下来的耐心。
“周茫,我现在解释,你也可能不懂。我爱顾蓝,从一开始就爱,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爱。只要我有的东西,她就会有。所以,你可以放心把你妈妈交给我,就像十年前一样。”
十年前。这三个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周茫胸腔里某个她以为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她的眸子微微动了一下,睫毛在眼睑上轻轻扫过。
她放下筷子,把嘴里的排骨咽下去,用餐巾按了按嘴角。
“对不起,去个洗手间。”站起来,椅子往后推,椅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比刚才宋渡更轻更克制的摩擦。
水流从水龙头里冲出来,落在白色陶瓷洗手盆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周茫把手放在水流下,没有搓,没有洗,只是让水从指缝间流过。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白色上衣,乖顺的头发,嘴唇上还有刚才吃话梅排骨残留的一点点酱色。
她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角。
“这女的谁?”
声音从洗手间外面传进来。
是几个服务人员,大概以为客人都在餐厅里用餐,趁着空档在走廊转角处低声交谈。
“这是太太的女儿。和宋家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哦,听说这女的与苏家公子已经确定下来了。”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在安静的走廊里依然清晰可闻,“太太真是心急,自己上位了,还想带着女儿一起嫁入豪门。人家命好,长得好看,有这机遇。谁说不是呢。”
周茫推开洗手间的门。
转角的几个服务人员同时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她的目光像一把刚从冷水里淬过火的利刃,不砍人,只让人看见自己的倒影。
那几个人立刻低下头,神色慌张地散开了。
有一个年纪小的服务生跑得太快,围裙的带子勾到了门把手,差点绊了一跤。
周茫把擦手的纸巾用力丢进垃圾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是为那几个人的闲话,她听得多了,从高中到现在,各种版本的闲话她都听过。
她皱眉是因为顾蓝。
顾蓝在宋家过的到底是什么样的日子?连帮佣都可以在走廊里肆无忌惮地议论她女儿,那平时他们在背后议论顾蓝的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顾蓝选择这条路的时候,知道会被人这样嚼舌根吗?她知道的。她那么精明,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只是不在乎。就像她当年不在乎放弃自己。
回到餐桌上的周茫像是没有听到那些话,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话梅排骨。
她吃得比刚才还专注,先把话梅核用舌头剔出来放在碟子边上,然后把排骨肉细细地嚼。
嚼完之后对着宋许笑了一下,笑容甜得恰到好处。
“宋许叔叔,这个话梅排骨真好吃。我家人也会做这道菜,他做的和您做的一样好吃。”
顾蓝抬眸看着周茫。
她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留了片刻。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宋许一直在桌子底下轻轻按着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急。
“小姑娘脾气真大。”宋妍开口了。
她把手里的红酒杯放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里,用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看着周茫,
“——不过我喜欢。”宋许一笑。
空气终于从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
宋衍坐在他哥旁边,从头到尾一直在安静地吃饭。
他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还带着一点点洗发水的清香。
他对这场饭桌上的暗流涌动保持着一种近乎漠然的沉默。在他眼中,周茫只是一个不速之客。不管他哥看她的眼神是什么样的,不管他爸对她有多温和,她终究是个外人。
一个因为顾蓝的缘故才出现在这张餐桌上的、和宋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外人。
很快她就会走的。
“宋许叔叔——可以让宋衍陪我玩一会儿吗?”周茫把筷子放下,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忽然笑得眉眼弯弯。
她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会弯成两道小小的月牙,看起来天真又无害,和刚才在餐桌上当众问宋许叔叔喜欢顾女士什么?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宋渡歪着头看她。
表情很拽,眉毛一边高一边低,嘴唇微微撇着,好像在说“她又想干嘛”。
然后他看到周茫对宋衍露出那个星星眼笑容,忽然明白了,她不是在讨好,她是在准备动手。他靠在椅背上,没有阻止,没有插话。
他等着看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