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元元家的别墅在郊外,是个风景宜人的地方。
从市区开车过来要将近一个小时,下了高速之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了银杏树的私家道路,再往里开一小段,就能看到那栋藏在半山腰的灰白色建筑。
道路两旁的草坪被修剪得整整齐齐,草茬的高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空气中弥漫着新割青草特有的清冽气味。
院子里种了几株桂花树,正是开花的季节,风一吹过来,整个庭院都被那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包裹着。
刚进院子就能看见那栋房子的全貌,工业极简风格,灰白的外墙和黑色钢架结构拼接,大面积的落地玻璃在午后阳光下反射出冷淡而通透的光泽。
没有多余的石雕或罗马柱,只有线条和比例在说话。
黄书文站在院子中央,仰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举起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她拍照的时候特意找了好几个角度,正对着大门的那张要拍到整面落地窗,侧面的那张要把桂花树和建筑线条框在一起,自拍的那张则是在落地窗前比了个心。
她家条件不错,父亲做建材生意,母亲在银行上班,在普通人眼里已经算是殷实。
但和庄元元这种从父辈开始就扎根北城商圈的家族比起来,那还是差了好几个量级。
不过她也没觉得有什么,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和大多数人比起来,她已经过得相当好了。
尤其是和周茫比起来。
她看了一眼正站在桂花树下帮苏何解拎行李的周茫,心里哼了一声。
大力士哦,女流氓。
周茫一个人就把苏何解和庄元元的行李先拎到楼上。
两个箱子都不大,庄元元那个是银色的铝镁合金外壳,苏何解那个是黑色行李箱,拉杆上贴着一张从英国寄回来的明信片,边角已经磨得起了毛了,可见他很喜欢这个地方。
他把两个箱子一手一个拎上楼梯,步伐轻快,肩膀因为用力而微微隆起。
黄书文在后面拖着自己的行李箱,轮子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
她看着苏何解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拉杆,嘴唇动了一下。
“苏同学——”她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带着一点点撒娇的尾音。
苏何解在楼梯上停住脚步,回头看到她正费劲地把行李箱往台阶上拖。
她把庄元元的箱子放在楼梯平台上,三步并两步走下来,从她手里接过拉杆。
动作很自然,和刚才周茫帮他们拎行李时一样自然,没有特别殷勤,也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帮你。”
“太贴心了吧,苏同学。”黄书文小嘴很甜,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感谢来感谢去,还说要请他喝奶茶。
苏何解笑了笑说“不用”,把她的行李箱放在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口。
周茫和庄元元那张无语的脸,两人就这样望着他。
特么,我帮你拎行李,你竟然帮其他小姑娘拎行李?是不是人太好了点。
庄元元摇摇头,啧啧两句,“天书摆在你面前都不知道睁眼看。”
蠢货。
“大家随意点,冰箱里我让人放上吃的喝的,想吃什么可以自己拿,饭的话,我会让人做好再送过来。”庄元元站在客厅中央,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这间别墅的客厅和她本人一样,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灰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张长方形的实木茶几上搁着一只玻璃花瓶,里面插了几枝今早刚送来的绣球花。
落地窗正对着外面的游泳池,水面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蓝色波光。
李然景靠在窗边环视了一圈。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卫衣,手里端着一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冰水。
阳光从落地窗洒进来,在他肩膀上铺了一小片暖色的光。
“不错的房子。”
庄元元走到他旁边,用手指在落地窗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间别墅,我家不常来住,举办生日宴会的时候会用得上。不过也有人用来举办婚礼,是喜事,爸妈也就答应了。”她说完耸了耸肩,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庄家对这栋别墅的态度和她对任何物质条件的态度都一样,有,很好,但不至于当成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来炫耀。
周茫从客厅另一端走过来,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的视野极其开阔,远处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被秋天的阳光染成了层层叠叠的金色和深绿。
近处院子里的桂花树正在盛放,细碎的金黄色花瓣被风吹得摇曳,很美。
天边开始泛起第一缕晚霞的颜色,淡淡的橘色和粉紫色交织在一起,像一幅还没画完的水彩。
“元元,你家的风景真的很不错。”
“喜欢?以后多来几次。”庄元元搂住她的肩膀,语气轻快而真诚。
周茫笑着点头。
她是真的觉得这里好看。
她没有住过这种房子,不想据为己有,单纯的欣赏。
一个人站在一幅画前觉得这幅画画得好,不代表这个人想把这幅画搬回自己家,一定要把画技用的炉火纯青。
她只是在享受这一刻的美景,就像享受任何一件美好事物一样,秋天的风,夕阳的光,身边朋友的笑脸。
黄书文站在沙发旁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
她看到周茫微微仰起头看晚霞时的侧脸,看到庄元元搂住她肩膀时的亲昵,看到苏何解从楼梯上走下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周茫身上。
她在心里轻轻地“切”了一句。
可能是觉得周茫没见过什么世面,也没见过什么好东西,才有这样的感受。
一栋别墅而已,至于这样吗?
她把自己的手机翻过来,屏幕上还是刚才在院子里拍的那几张照片。
她本来想发朋友圈的,但现在忽然不想发了。
因为照片里有一张拍到周茫站在桂花树下的背影,她本来想裁掉,但那个背影恰好站在光影最好的位置,裁掉之后构图就不完整了。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里,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没有再去看窗外。
庄元元安排他们来她家别墅,不是为了度假。
她只有一个简单的想法:他们小组的进度太落后了,老师的截止日期就挂在教学系统的公告栏里,一天一天地往前逼近,而他们还在剧本讨论阶段原地打转。
以庄元元的利落性格,把小组的人全部集中到一个无法轻易溜走的地方进行头脑风暴,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
谁都跑不掉,她开车把人一个个接过来,就是奔着这个目的。
一路上庄元元开的车很稳,车速保持在限速线以下两公里,变道打灯,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从容而精准。
周茫坐在副驾驶上给她放音乐,把歌单选到庄元元喜欢的独立乐队,音量调到刚好盖过黄书文在后座叨叨,“为什么要去那么远?”
“我周末还想去逛街。”
除了黄书文一开始吵着要坐副驾驶被庄元元一句周茫要帮我看导航给怼回去之外,整车人都很欢乐。
苏何解和李然景在后座分享同一副耳机听篮球赛直播,时不时发出“进了”的欢呼声。
李然景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全程没怎么说话,偶尔被苏何解拉着讨论哪个球员状态好,也只是嗯一声或者点一下头。
车子直接开进别墅的车道,银杏叶在车轮下打着旋。
这里每个人都分配了房间。
庄元元把房间安排得明明白白,黄书文和李然景在一楼,庄元元自己和苏何解在二楼,周茫和宋渡在三楼的隔壁。
她把钥匙递给周茫的时候特意对她说:“三楼最安静,方便你写东西。”
周茫接过钥匙说谢谢,然后拎着自己那个旧帆布行李箱上了楼。
走进分给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把行李箱放在床脚。
窗帘是拉开的,窗外正对着那片远处的丘陵。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包里掏出来,插上电源,放在书桌上。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窗外晚霞的光刚好落在键盘上,把每一个按键的边缘都镀上一层淡淡的橘色。
她坐下来,打开文档。
她写的剧本名字叫《恋爱笔记》。
这个名字是她想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不是“恋爱故事”,不是“恋爱日记”,是“恋爱笔记”。
因为“笔记”这个词语里有某种不完整正在进行中可以被不断修改和补充的含义。
恋爱本来就是这样的,不是一个已经完成的故事,而是一本永远在更新的笔记。
听着是一个关于恋爱的故事。
传说周家有一个诅咒,封印在一本书里。这本书在一个姓周的家族中流传,一代一代,一直传到现代。
每一代周家人都有人试图打开它,有人成功过,有人失败过,有人因为这本书失去了一切,有人因为这本书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
书的设定很简单,拿到书的人可以任意穿梭时空,回到自己最想回去的瞬间。
但有很多人来抢夺这本书,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不是所有人拿到这本书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书会自己选择主人,必须是它认可的人才有资格和它结契。双方结契之后,才能穿梭时空。不是想回到哪个时间就回到哪个时间,只能回到自己亲身经历过的瞬间。
周舟就是主人公之一。
她给他取名字的时候在纸上写了好几个版本周沉、周远、周临……最后选了周舟。
因为“舟”这个字里有漂泊的意思,也有靠岸的可能。他有个青梅竹马叫春椿。“春”是春天的春,“椿”是椿树的椿。
这个名字她想了很久,春椿,春天和树木,生机与扎根,和她自己的名字形成某种奇妙的对照。周舟从国外刚回来,开了一家咖啡店。
选址在大学城附近一条安静的巷子里,店面不大,只容得下五六张桌子,但每一张桌子上的花瓶里都插着当天早上从花市买的新鲜花朵。春椿就是在这家咖啡店相亲,与他偶遇。那天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出门前没有来得及洗,扎了个有点松的马尾。
相亲对象迟到了,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等,手指在咖啡杯的杯沿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周舟从吧台后面走出来,把一杯重新做好的拿铁放在她面前,说“刚才那杯凉了,这杯送你”。
后面还有很多故事。
春椿发现周舟就是那个小时候和她一起在院子里种过向日葵的男孩,但周舟已经不记得了。周舟发现春椿每次来咖啡店都会点同一款甜点,但每次都只吃一半,另外一半推到桌子对面,好像那个位置应该坐着一个什么人。
他们之间隔着一本书、一段被遗忘的童年、一个关于“回到过去”的秘密。春椿不知道周舟就是那本《恋爱笔记》最新选中的主人。
周茫已经把后面要怎么写想得很清楚了。大纲在她脑子里列得整整齐齐,每一章的情节转折和情绪落点都已经有了雏形。从春椿认出周舟但周舟没有认出她,到周舟第一次发现书的力量却选择不使用它。
从春椿在暴雨中站在咖啡店门口等雨停而周舟把店里的最后一杯热可可递给她,到那本《恋爱笔记》在春椿翻开之后忽然发出光,原来它一直等的人不是周舟,是她。她想写的不只是一个爱情故事。
她想写的是一个关于选择的道德困境:如果你可以回到过去改变一件事,你会改变什么?
如果你改变了,就再也回不到现在,你愿意吗?如果你爱的那个人因为你的改变而永远不会认识你,你还会改变吗?她喜欢这种让角色面临艰难抉择的故事,因为现实生活里每个人也都在做选择。
她想借这个故事告诉自己:爱是一种很强大的力量,能在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希望,这种希望会是这个人活下去的动力。
她写本子的时候会把自己完全沉浸进去,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偶尔会停下来,不是卡文,是某个细节需要再斟酌。
她会咬一下下唇,皱一下眉头,在脑子里把两三个不同方向的选择过一遍,然后挑一个最合适的继续往下写。
她不知道自己写了多久,只知道窗外的晚霞已经从橘色变成了紫色,又从紫色沉成了深蓝。房间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笔记本屏幕的白光照在她脸上。
她没开灯。
庄元元以为周茫在休息,就没去打扰。
她把其他人的行程都安排好了,黄书文和李然景在客厅里帮忙整理明天要用的拍摄器材,苏何解在厨房研究怎么开那瓶庄元元从她爸酒柜里拿的红酒,宋渡在她安排的另一间房里整理剧本的分镜。
直到晚饭时间,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已经顺着楼梯爬上了三楼,庄元元才踩着楼梯走上去,敲响周茫的房门。
“周茫,出来吃饭啦。”
周茫合上电脑。
屏幕暗下去之前,她刚好写到春椿翻开《恋爱笔记》的那一幕,书页在无风的房间里自动翻动,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写着她自己的名字,做个记录间隔。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用手揉了揉发酸的眼角,走到门口拉开门。
“干嘛呢,怎么不出来玩一会儿?”庄元元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手机,看起来刚才在处理什么工作消息。
“元元,我在赶本子,刚写完,这不就出来啦。”周茫伸手拉住庄元元的手,手指穿进对方的指缝里,轻轻晃了一下。
语气带着一点点沙哑,太久没说话了,声带还没完全苏醒。
但那种撒娇似的小动作让庄元元的心立刻软成了一摊水。
她最吃这套。
周茫平时太硬了,对客户硬,对竞争对手硬,对自己的生活更硬,唯独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偶尔会露出这种软软,需要被照顾的一角。庄元元知道这是特权,也知道这份特权不能滥用,所以每次看到都很珍惜。
“真拿你没办法。是不是我时间管得太紧了?要不缓两天?”
庄元元的声音放轻了。
“元元做得对,我们组人员特殊,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忙,要不是你,我们这作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成,我当然不能给我的朋友拖后腿喽。”
周茫摇摇头。
庄元元的心被这句话治愈了。
她知道周茫说的是实话,苏何解要忙着苏家的合作项目,宋渡已经在校外实习,黄书文和李然景虽然时间相对充裕但专业能力有限。
如果不是她强制性地把所有人薅到这个远离市区的地方,这个小组作业大概率要在截止日当天凌晨五点才仓促赶出来。
但她更在意的是周茫说的后半句,“我的朋友”。
她用这个词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好像这件事是天经地义的。
庄元元伸手搂住周茫,把脸凑过去蹭了蹭周茫的头发。
周茫的头发很软,有柠檬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房间里的空气清新剂,大概是刚才保洁阿姨喷的。
“我们茫茫最好啦,我点了你最爱吃的蒜蓉大虾,还有话梅排骨,还有青椒炒肉,还有还有……好多好多。”
一桌子全是周茫最喜欢吃的菜。
蒜蓉大虾摆在正中间,虾壳炸得金黄酥脆,蒜末被热油浇过之后泛着微微的焦色,香味弥漫在整个餐厅里。
话梅排骨的酱汁浓稠地裹在每一块小排上,话梅的酸甜和排骨的咸香交织在一起。
青椒炒肉是家常做法,青椒炒得微微起皮,肉片切得薄而匀称,酱油的色泽刚好挂在肉片上。
庄元元家的阿姨大概被提前交代过口味,周茫爱吃辣,但不要太辣,蒜蓉要多放,排骨要偏甜。
每一道菜都精准地踩在周茫的味蕾上。
周茫在餐桌前坐下,瞧着庄元元,乐呵呵地拿起筷子。
“大家不要客气,动筷子吧。”
苏何解坐在周茫旁边,伸手给她倒了一杯气泡水。
不是酒,是桃子味的气泡水,倒在玻璃杯里的时候会泛起一层细密的气泡,粉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他记得她胃不好不能喝太多碳酸,特意让庄元元提前在冰箱里放了几瓶这种低刺激性的气泡水。
周茫接过杯子,低头闻了一下,桃子的甜香在鼻尖散开,她笑着点了点头。
“很好闻。”
庄元元坐在对面,把这些细节全看在眼里,放在心上。
她一手托着下巴,一手用筷子夹了个大虾放进自己碗里。
她的目光在苏何解和周茫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慢慢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老苏,认识你这么多年,没想到你还挺会关心人的。”
苏何解正在用公筷给周茫夹一块话梅排骨,听到这话抬起头,手里的公筷停在半空中。
他知道庄元元是什么意思,她不是在夸他,她是在说你小子装得还挺像的眼神调侃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关心人了。
以前庄元元生理期肚子疼,他能直男到说“多喝热水”,现在他记得周茫不喜欢碳酸,水要喝常温水,口味偏辣但不要太辣。
这些改变是自然发生的,从喜欢一个人开始,开始注意他的喜好。
李然景坐在庄元元旁边。
他本来想给周茫倒水来着,但苏何解已经抢在他前面把气泡水倒好了。
他把手从杯子旁边收回去,拿起筷子夹了块青菜放进嘴里。
他看得出来场上的局面,周茫对苏何解的每一个关照都微微点了头,嘴角的弧度是放松的、不设防的。
而他坐在餐桌的另一头,和周茫之间隔了好几个人。
距离不是物理上的是心理上的,她看苏何解的眼神和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
“元元,你和苏少相熟?”黄书文放下手里的筷子,用一种极其好奇的语气问道。
她是真的好奇,庄元元和苏何解之间的那种相处方式,从一见面就互损互怼,苏何解敢朝庄元元扔筷子,庄元元能二指接住再反讽一句。这种默契不像是大学同学,更像是认识了很久很久,久到已经不需要在对方面前维持任何社交礼仪的人。
要是可以,她也想像庄元元一样和这些大帅哥认识。
加上家庭的关系,可不得近水楼台先得月。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黄书文,你可以的。
宋渡是你的,苏何解是周茫的,井水不犯河水。
“认识。一起穿开裆裤的关系。”庄元元一边剥虾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这回答让人脸红。
苏何解脸一红,庄元元在这种公开场合揭他老底。
他抄起桌上一支没用过的筷子朝庄元元扔过去。
力道不大,是那种精准控制过的兄弟之间玩笑的力道。
庄元元连头都没回,反手两指在空中稳稳夹住那支筷子。
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和她在公司里用手指敲桌面让下属停止废话时的气场如出一辙。
“老苏最近练得猛了点吧,力道不够呀。”她把筷子放在桌上。
然后他们就打起来了,准确来说是较量。
苏何解从椅子上弹起来,庄元元也站起来,两个人在餐厅的过道上过了几招。
说是打架,不如说是在用肢体语言聊一种只有认识了十几年的人才懂的加密聊天。
庄元元一个反摔把苏何解按回椅子上,椅子被他往后滑出好远,椅轮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苏何解抬眸一看,一张帅脸出现在他身后。
宋渡的手掌稳稳撑在他的肩膀,有力的手指按在肩胛骨上方的位置,整把滑动的椅子就被那只手固定住了。
宋渡不知什么时候到的。
他没有走正门,庄元元家的别墅侧面有一条从花园直接通向餐厅的法式落地门,大概是刚才在外面听到里面的动静就直接从那里推门进来了。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力量感十足。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低头看了苏何解一眼。
庄元元眉头微皱,她很高兴,你来了正好可以试试我的新招。
“老宋来了,苏何解你也打不过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挑衅和更多的好胜心。有实力才能挑衅。
她和宋渡从小就喜欢比,比谁先学会骑自行车,比谁考试分数高,比谁能在拳台上多撑几个回合。
这种竞争欲是她和这两个发小之间特有的语言。
宋渡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往上翘了不到几毫米,但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在期待。
“庄大小姐,别玩了,改天去拳馆一较高下。”
庄元元歪头,宋渡也歪头,两个人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弦牵着的木偶,动作的节奏和弧度几乎完全同步。
他们靠向对方,拳头轻轻碰了一下,算是约定。
“OK,bro。”
庄元元做了个敬礼的手势。
周茫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苏何解旁边,伸手拉住他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扶起来。
动作很自然,和她在食堂里给谢南川递纸巾擦嘴角时一模一样,像看小孩。
“没事吧?”
苏何解眯眯眼,咧嘴笑。
手腕上刚才被庄元元反扭的地方有一点点发红,但庄元元的力道确实有数,恰到好处的疼痛感,不留任何伤。
“元元出力,有数。是吧,怎么说也是手下败将,对你的招相当了解。”他这话是对着庄元元说的,但眼睛全程都落在周茫脸上。
满眼都是周茫关心他的在意,哪还在意庄元元的损话。
他低头看着周茫拉住自己手臂的那只手,她没有戴任何首饰,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腹上有一点常年握笔和用鼠标磨出来的薄茧。
他想反手握住这只手,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还在吃的李然景从碗里抬起头。
他刚才在两个人打架的时候默默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半米,给自己留了一个安全的吃饭空间。
现在他端着自己的饭碗,筷子上还夹着一块没来得及塞进嘴里的蒜蓉大虾,用一种极其呆萌的眼神看着所有人。
“我还能吃吗?”空气安静了一秒,然后所有人同时笑出声。
庄元元笑到扶额,周茫用纸巾掩着嘴笑,连宋渡都弯了一下嘴角。
“吃吧,都吃吧。”庄元元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苏何解也坐下来,把自己面前那盘还没怎么动过的蒜蓉大虾往李然景那边推了半寸。
李然景说了句“谢谢”,然后继续低头吃饭。
“老宋吃饭了吗?”苏何解问他。
“不是说这里包饭吗?”宋渡拉开一张空椅子,在周茫对面坐下来。
他的动作很随意,和平时坐在任何一张食堂饭桌前时一样。
庄元元扶额。
她今天扶额的次数快赶上她过去一周的总和了。
“哎呦。吃吧,都吃吧。吃完干活。”她让阿姨多添了一副碗筷。
“来,宋渡,吃点虾。”黄书文用公筷给宋渡夹了一只蒜蓉大虾,放在他的碗里。
她把虾放好之后抬起眼看着他,等他的反应。
“谢谢。”
宋渡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只虾,蒜蓉沾得很均匀,虾壳被炸得金黄,卖相很好。
但他没有碰那只虾。
从头到尾都没有碰。
他拿起筷子之后夹的是周茫面前那盘话梅排骨,用公筷夹的,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开始吃。
那只虾孤零零地躺在他的碗边,最后被庄元元顺手夹走了。
周茫给苏何解夹了块话梅排骨,放进他碗里。
“你尝尝这个,我家人做话梅排骨也很好吃。”
他们两人交头接耳,周茫微微侧着头,苏何解弯着腰把耳朵凑过去听她说话。
她好像在跟他说那个“家人”是谁,说谢南川的时候她比划了一个很高的手势,意思是“那个弟弟现在已经长到这么高了”。
苏何解以为她说的是顾蓝,笑着点了点头说“改天我找阿姨请教一下”。
周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尴尬。
不是对苏何解的尴尬,是对这个阴差阳错的误会的尴尬。
但她没有解释。
宋渡手上的筷子不自觉地收紧了两分。
竹筷在他指间发出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摩擦声。
他低头吃了口饭,米饭嚼了三下咽下去,没什么味道。
他的视线越过桌面上的话梅排骨和蒜蓉大虾,落在对面那两个正凑近了说话的人身上。
周茫在笑,苏何解也在笑。
他们之间有一种轻松的默契,像一对认识了很久的老友,彼此不需要在对方面前伪装任何事。
而他坐在对面,隔着一张桌子和一份不被任何人知晓的暗恋。
“我家人做话梅排骨也很好吃。”
周茫又说了一遍。
“是吗?改天我找阿姨请教一下,如何做这道菜。”苏何解兴致勃勃。
“他一定会很开心的。”
周茫笑得有些尴尬。
苏何解以为她说的是顾蓝,其实她说的是谢南川。
这就是他们之间的差别,对对方不够了解,以为自己对对方的了解。
苏何解的脑袋不知道被狙了多少次。
宋渡的视线隐约滑过周茫的方向,她正低头用筷子拨弄碗里那块话梅排骨的话梅,把核挑出来放在碟子边上。
她刚才说“他一定会很开心的”,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弯了一下,和她以前在出租屋里给谢南川夹菜时的表情如出一辙。
她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苏何解不知道。
周茫本就对苏何解没什么挑剔之处,把他当成朋友一样相处,这样也很好。
没有压力,没有期待,没有那些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关于“恋爱”和“未来”的宏大叙事。
只有一顿饭、一瓶气泡水、一句“你尝尝这个”,这些都是她可以轻松应对的事。
她喜欢吃话梅排骨,也愿意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分享给愿意坐下来陪她吃的人。
至于这个人是谁,是苏何解还是庄元元,对她来说没有本质的区别。
都是朋友,是她还没学会怎么去爱一个人。
或者说,她还没遇到那个能让她打破自己所有防御本能,心甘情愿去爱的人。
李然景看得出来场上的局面。
他不是傻子,他只是话少。
周茫明显对苏何解比对其他人更放松一些,不是喜欢,是放松。
黄书文对宋渡感兴趣,不是放松,是喜欢。
而庄元元像个上帝视角的观众,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看所有人的微表情,偶尔下场调停两句,更多时候在享受这场微缩版的人间戏剧。
只要周茫一抬头,李然景就笑。
他用他那张白净被庄元元形容为“小奶狗”的脸庞正望向他最希望的方向。
周茫感觉到有人一直在看她,抬起头对上了李然景的目光。
他朝她笑了一下,她也回了个微笑,然后低头继续吃饭。
他知道自己没有苏何解那么好的条件,也没有宋渡那么高的关注度。
他能做的就是出现在她能看见的地方,在她需要的时候搭把手。
不需要承诺,不需要表白。
只是存在。
这顿饭吃得有些人特别噎人。
饭后,苏何解和周茫走到室外的庭院里。
桂花树下摆着两张躺椅,他们没有坐,只是站在树下,手里各端着一杯还没喝完的饮料。
夜风吹过来,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了一些,混着一点点游泳池水的消毒剂味道。
苏何解说了一句什么,周茫笑了,侧过脸看他。
晚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苏何解也笑了,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在月光下不知道在聊什么?
怎么会那么开心。
黄书文透过落地窗看了一眼庭院里那两个人,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她现在已经没空把周茫当成假想敌了。
那个设想,游戏结束。
在她的视角中,周茫和苏何解好像互相喜欢,因为周茫很喜欢和苏何解待在一起,她就没见过周茫主动和哪个男同学有这种表现形式。
顿时心情开阔。
女生只要不耽误自己的利益,就没什么要与之为敌的。
她只要攻略宋渡,把他搞到手,才是正事。
她转头看向靠在客厅另一侧落地窗前的宋渡。
他手里没有酒杯,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夜色。
“来一根?”庄元元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手里夹着一支还没来得及点的细长香烟。
“不抽,又不是不知道我讨厌烟味。”
宋渡没有回头。
庄元元笑了笑,把烟收回去,靠在落地窗的另一侧。
“老宋你在这装深情王子呢?看什么这么入迷?”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庭院里那两个人,苏何解正低头对周茫说什么,周茫仰头笑着摇了摇头,用手扇了扇风,大概是在嫌蚊子多。
“老苏和茫茫很配吧,两个单纯的人在一块很适合。”她的语气里没有试探,只是一种对客观事实的陈述。
“单纯?”宋渡余角抬眸。
庄元元对上他的视线。
“相对于你这老谋深算来说,他俩是不是单纯?我说的有问题?”
她又看了一眼窗外。
苏何解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披在周茫肩上,周茫说了句“不用”,他坚持把外套挂在她的肩膀上。
整个过程自然得像是做了无数遍,苏何解的体贴不需要打草稿,周茫的接受也不需要心理建设。
庄元元在心里给苏何解加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