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会是觉得周茫配不上老苏吧?我们茫茫配不死他。”
宋渡手里的打火机被他用大拇指轻轻翻了一下,金属外壳在他指间闪过一道细微的光。
他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是他配不上她。”说完这句话,他把打火机收进口袋,转身走向餐桌。
路过庄元元身边时,他微微俯身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极轻极轻,轻到连站在几步之外的黄书文都完全没有听到。
庄元元的表情在他说话的那一瞬间变了一下,从调侃变成了严肃,然后慢慢化开,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看着宋渡走向餐桌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餐桌上的绣球花在灯光下开得正好,蓝色花瓣的边缘有一点点发白,是空运过来之后稍微脱水了。
宋渡拉了把椅子坐下,打开电脑,金丝眼镜前泛着屏幕的光。
他要开始修改剧本了。
这个男人从不说废话。
他说他配不上她,那他就必须让自己配得上。
庄元元拍了拍手,把所有人从饭后放松的状态里拉回工作模式。
茶几被推到了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张长方形大桌,每个人面前放着各自的电脑。
周茫坐在宋渡对面,苏何解在她旁边,黄书文和李然景分坐两端。
庄元元则站在桌子最前端,像一个即将指挥一场战役的女将军。
她双手撑在桌沿,用一种不容反驳的利落语气开场:“好了。要是没什么事就开始吧。下面请大家各自介绍下自己的本子,我们会根据投票表决选出一个本子进行拍摄。同时我们也会考虑本次的实拍性。像那种天马行空的、凭我们的技术做不到的情感故事就不考虑了。大家按照老师的讲解要求写稿,关于爱。”
她扫了一圈在座的各位,目光从宋渡挪到苏何解,从黄书文挪到李然景,最后落在周茫身上。
周茫侧头看向她,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一种蓄势待发的认真。
“谁先来?”庄元元问。
这种感觉就像是上课时老师抽查问题,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不想当第一个被点名的倒霉蛋。
沉默持续了片刻。
庄元元的嘴角微微上扬,那是一种猎手锁定了猎物之后的愉悦。
“哎,就你吧,老苏。”
“啊?怎么我先?”苏何解一脸措手不及。
他正在偷偷喝周茫杯子里剩的气泡水,被点名之后差点呛到。
苏何解电脑里的故事有点难以启齿。
不是故事写得不好,是太真了,真实的往事,他自己记忆里最深的宝藏。
他清清嗓子,手指在鼠标上滑了一下,把文档翻到第一页。
屏幕上跳出来一个大标题《不完美的我们》。
“我的本子名叫《不完美的我们》。这是一个成长故事。”
他说第一句的时候声音还有点犹豫,但说到第二句的时候,那种犹豫就慢慢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太像他的认真。
“主人公是一个小学生,他上小学时因为长得很胖,被同学欺负。善意穿过恶意,像一道光,照进他的生活。一双手把他从黑暗中拉了出来。他爱上了这道光,友谊之爱。”
他说完安静了片刻,好像在跟屏幕上的某段文字告别。
李然景紧接着上场。
他的故事比苏何解的更短,也更直接。
《我的耀眼光芒》她在操场上奔跑的身影,一种健硕而健康的美,她穿过人群带着春风,沉浸在与朋友的欢声笑语里。她就是我的耀眼光芒。”
他念完之后微微低下头,耳朵尖有一点红。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周茫那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
周茫正低头在自己的笔记本上记什么,没有抬头。
《恋渡》黄书文郑重其事地念了一下自己的剧本名字。
谁人不知是对宋渡的表白。
她念完后还看向宋渡一眼,没有反应,她看向的那个人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眉头微微皱着,大概在改分镜。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收了回来,继续往下念。
“我喜欢他,不仅因为他长得好看,而且他是个热心的人,大一新生报到那日,刚入校门的我像个菜鸟徘徊在学校各个新奇地方,是他从我身边路过,我向他询问了去往食堂的路。他没有不耐烦,反而非常耐心地帮我指明了方向。长相如此帅气的人,心还如此的好,我相信他是真的良善。我爱他的善良,因为这张脸是永远看不厌的脸。”
宋渡始终没有抬头。
庄元元把自己的本子投影到墙上,幻灯片的第一页是一张自然风光摄影,某次去川西旅行时拍的。
标题只有四个字,简洁到几乎冷淡:“《陷入诱惑》。”她开始讲解,声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我们人类只是这个地球上其中一种普通且愚蠢的生物。自然抛出了一个诱饵,我们就会屁颠屁颠地去探索,把研究结果、研究过程当作自然向我们臣服的理由。我觉得这是不公的。我们借助于地球,试图在这里留下我们的脚印,但客体终究是客体,不是主体。借住者变成不了主人。我常常陷入这种诱惑之中,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存在。可拥有人类这张脸,数以亿计的人类沉浸在自己的自大之中。我的爱,是我与自然的关系。”
她讲完之后,苏何解第一个鼓起掌来。
接着所有人都跟着鼓掌。
庄元元的本子和她的性格一样,独立、深刻、不带任何讨好观众的意图。
黄书文鼓得有点勉强,因为她觉得这个本子太哲学了,不够甜,不够好看,观众大概不会喜欢。但她没有说出来,因为庄元元刚才夸了她的本子“情感真诚”,礼尚往来是做人的基本道理。
庄元元把页面滑到最后一页,然后目光转向周茫。
她知道周茫的剧本是所有人里最长、最完整、也最用心的。
从大纲到分场,从人物小传到对白设计,周茫几乎是按照专业剧本格式写的。
周茫明白她的意思。
她把屏幕投影到墙上,标题跳出来《恋爱笔记》。
“我的剧本名叫《恋爱笔记》我的故事是关于一个家族的传说。恋爱笔记算是一个被诅咒的器皿,是一本书。得到这本书的人可以任意回到自己想回到的瞬间,前提必须是自己经历过的瞬间。并不是这个家族的人都能得到这本书,书也会认主。源源不断的书主人,铁打的《恋爱笔记》。”
她讲述的时候没有看屏幕,因为她不需要看,整个故事都在她脑子里。
“爱是一种强大的力量,能在人最脆弱的时候给予希望。这种希望会是这个人活下去的动力。我时常在想,要是我也随着他远去就好了。可他却要我好好活着,让我多去感受美好,让我能在快乐的时候绝对不要难过。我爱这种由人类散发出的爱,足以让一个人想活下去。”
宋渡想到墓地。
她蹲下来擦拭墓碑的模样,坚韧又强大。
没错,是一种强大的力量。
强大到足以毁灭地球,也可以拯救人类。
“很难理解,这是种怎样的爱?”黄书文皱着眉问。
“自由的爱。”宋渡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但整个房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他的视线还落在自己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好像在专心改分镜,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不经意的自言自语。
但周茫抬头了,她看着对面的宋渡。
宋渡说这几个字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电流击中了。
他说得没错,周茫想写的,本质上是关于“选择的自由”和“放手的爱”。
不是那种把对方紧紧攥在手心里的占有,是那种即使那个人离开了也尊重他的选择的自由,是那种被留下来的人依然带着对方给过的希望继续活下去的坚韧。
而宋渡完全理解了这个内核,他理解得太透彻了,透彻到像是在说自己的事。
庄元元看了一圈所有人的表情,轻轻拍了一下桌面。
她早就看过所有人的本子,作为组长和实际上的制片人,她在大纲阶段就一个一个地跟每个人沟通过。
周茫的故事无疑是写得最好、最完整、也最深刻的,但可拍性确实不是最强的。
如果时间充足,给她一个星期的拍摄周期和专业的演员,这个故事绝对能出彩。
但他们只有两天时间,两天时间不够搭场景、不够做特效、不够让演员去理解和消化那么深刻的情感内核。
她心里已经有了决定,只是需要走一遍民主流程。
“该你了,老宋。”庄元元看向最后一个还没发言的人。
苏何解真的很好奇,自己兄弟认为什么是爱,或者换句话说他眼中的爱是什么。?
他从来没有在苏何解面前提到过他喜欢什么女孩,也从来没在任何社交场合表现出对任何异性的兴趣。
苏何解一度以为这人是不是喜欢自己,才愿意和他做兄弟这么久,主要甩都甩不开。
苏何解觉得那张傲娇脸很桀骜,又很可爱。
宋渡白皙的手指如山峰,凌厉而具有诱惑力。他把笔记本电脑屏幕转向所有人的方向,标题只有四个字《她是我的》
“我的故事没那么宏大,也不是什么至高无上的东西。它只是我的个人私心,故事名叫《她是我的》。我写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故事。”他开始讲述,语调平稳而克制,像是在陈述一份不需要任何情绪渲染的合同,但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被控制得极好的暗涌。
“在故事的开始,有一种叫一见钟情的东西出现。校园的裙摆大概是每个人心中不可磨灭的一段岁月。就是在这样一个环境下,他和她——擦肩而过。他在学校食堂偶遇她,在操场见到她奔跑的身影,心里为她加油。当他想靠近时,她的身边总有其他人,并不一定指男女,能肯定的是她人缘不错。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写了封情书,打算在高中毕业时和她表白。却听到别人先向她表白。高兴的是她拒绝了,忧郁的是她说她讨厌长得好看的人。男孩偷偷报了和女孩一样的大学,不打扰,只是默默关注。直到再次遇见,女孩已经成了他父亲再婚的家庭成员。那天男孩抽了一支烟,他打算把这件事埋藏在心底。可女孩竟然和他哥哥在一起。男生的心跌到谷底,他无法想象失去她。于是表白。她是我的。”
宋渡不再说话。
大家觉得还有后续,其实没了。
这个故事停在了表白那一瞬,停在了他念出“她是我的”那一瞬间的决然和不确定并存的表情里。
宋渡的艺术至此已成。
庄元元沉默了几秒。
“情节跌宕起伏,故事不错。我们正年轻,经历什么样的爱都很正常。所以大家的本子都很好,下面我们就投票表决吧。”她低头在手机上快速操作了几下,在小组群里发起了匿名投票。
六个本子的名字排成一列。
所有人都低着头在手机上操作,有人秒选,有人犹豫。
“好了,结果已出。”
庄元元把投票结果投到墙上,宋渡的《她是我的》拿了最高票。
苏何解投的是宋渡,李然景投的是周茫,黄书文投了宋渡,庄元元投了周茫,周茫也投了宋渡。
她投票的时候没有犹豫,因为从实拍角度考虑,宋渡的故事确实是最适合他们现有条件和时间限制的,校园场景,演员现成,情感内核是暗恋,每个人都能理解。
“天色已晚,大家自由活动,但明天九点必须起床。”庄元元合上电脑,“明天由两人先去采风,寻找可拍的场景。这两人中我算一位。下面谁愿意和我一起?”
周茫举手。
庄元元点头,“好,周茫跟我。苏何解,你明天和李然景一起,把器材全部检查一遍,电池充满,三脚架测试稳定性,反光板如果有磨损就换新的。黄书文,你和宋渡明天上午的任务是把本子转换成分镜,宋渡已经在做了,你协助他完善细节,不懂的地方问他。”
她分配任务的时候没有征求任何人的意见,因为她的安排本身就是最优解。
所有人都点了头。
各自把各自手头上的事干完,别墅里渐渐安静下来。
李然景在客厅里把三脚架一节一节地拉开又收回去,检查每一节锁扣的松紧度。
苏何解在清点镜头和电池。
黄书文拿着手机在别墅里四处找好看的角落自拍。
宋渡坐在餐桌前改分镜,金丝眼镜反射着屏幕的光,手指在触控板上轻轻滑动。
周茫和庄元元在各自的房间里,一个在润色剧本,一个在和负责拍摄场地的校长确认明天的细节。
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和夜晚的凉风一起,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在每个认真工作的人身边打了个旋。
一大清早,周茫和庄元元整装待发。
两人都穿了一身利落的运动风格,周茫是黑色卫衣加深灰长裤,运动鞋,头发扎成高马尾;庄元元是白色短外套加紧身牛仔裤,脚上一双马丁靴。
她们站在一起,一个是冷面利刃,一个是飒爽女王,气场相得益彰。
庄元元开车去看场地,第一站选择学校,她提前和这所高中的校长沟通过,对方很爽快地同意开放校园供他们进行拍摄。
庄家的名字在教育界虽然不如在商界那么响亮,但庄元元打电话时用了她爸的名义,庄氏建材每年给这所学校捐一笔数目不小的助学金,校方自然愿意开这个方便之门。
她们到的时候正是上午大课间,操场上有一群穿校服的少年在跑步。
阳光从教学楼之间的空隙里洒下来,在红色塑胶跑道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下车,周茫站在校门口,抬头看着那栋略显老旧的教学楼。
红砖外墙,窗台上摆着几盆不知被哪个学生遗忘的绿萝。
有一扇窗户是开着的,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正在呼吸的胸膛。
操场尽头的篮球场上有几个男生在投篮,球砸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这和她想拍的那类故事里的场景完美契合,那种带着青春滤镜在每个人记忆里都被美化了的高中校园。
她举起手机拍了照片,选了几个经典的角度发到群里。
有一个镜头她特别喜欢,教学楼后面那条种满了梧桐树的小路,秋天把树叶染成了金黄色,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洒满细碎的光斑。
她蹲下来,换了个低角度又拍了一张。
“这张可以做海报。”庄元元站在她身后看了看她的手机屏幕,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她们顺道去看了两个备选场地,一个废弃的篮球场,铁丝网上爬满了牵牛花。
一条种满了银杏树的老街。
周茫把每张照片都发到群里,配了简短的文字说明。
宋渡在群里回了一句“篮球场行”,其他人跟着附议。
最终他们定了废弃篮球场作为主场景之一,那里空旷,光线好,不需要跟任何人协调场地使用时间,最自由。
拍摄在下午正式开拍。
两天时间,要把三十分钟的片子完整拍出来,每一天都被庄元元精确到了以小时为单位。
拍摄进度过半的时候,天空不作美,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点落在废弃篮球场的水泥地上,砸开一朵一朵深灰色的小花,很快就连成一片。
大家正拍一场周茫在球场边看男主角打球的戏,剧本上写的是晴天。
庄元元看着监视器上越来越密集的雨丝,眉头微皱,但很快又舒展开了。
她走到宋渡旁边,低声和他商量了几句,然后转向所有人:“改戏。把这场改成雨戏,女主角在雨里看男主打球,男主发现了之后跑过来把外套披在她头上,两个人在雨里笑。不用台词,用画面。”宋渡点头,周茫说“没问题”。
于是拍摄继续。
雨丝落在镜头前面形成了一层极薄自然雾气,反而比晴天更有味道。
庄元元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弯了一下,有时候意外才是最好的导演。
所有场景的拍摄基本完成,最后一场压轴戏是男女主角在一棵大树下的表白。
夕阳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
两个人并肩坐在树下,女主角的头靠在男主角的肩膀上,镜头慢慢拉远。
庄元元在监视器后面屏住呼吸,等了很久很久才喊“卡”,她想让这个画面多停留一会儿,多凝固一些。
晚上,所有人聚在客厅里做后期。
周茫和宋渡肩并肩坐在长桌前,负责剪辑。
两台笔记本电脑背对背开着,她的屏幕上跑着时间线,他的屏幕上开着调色插件。
苏何解在旁边整理花絮素材,偶尔把手机伸过来给他们看刚截出来的某个搞笑瞬间。
黄书文负责字幕校对,一个字一个字地对着台词本看。
李然景在整理器材、归档素材,把每一条拍废的镜头都标注好“备用”存进硬盘。
庄元元作为总导演把控全局,在每个人的电脑前来回走动,偶尔弯腰指一下屏幕说“这段的节奏再快一点”“这段的色调再暖半度”。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客厅里的键盘声和鼠标点击声却越来越密集。
凌晨时分,成片终于渲染完成。
所有人围坐在庄元元的电脑前,看完终剪版。三十分钟的短片,每一个转场都干净利落,每一段配乐都和情绪卡得恰到好处。
结尾那个拉远的镜头里,两个背影靠在一起,头顶的树冠在夕阳中摇晃着金黄的叶子。
所有人鼓起掌来—不是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觉得好。
苏何解拍得最大声,李然景眼眶有点红,黄书文说了一句“这个色调太好看了”。
周茫靠在椅背上,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鼻梁。她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渡,他也正在看她。两个人的目光碰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
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瞬间。
也不知道是谁先提的议,大家在客厅里推推搡搡地还要拍几张花絮。
庄元元第一个响应,苏何解已经去拿相机了。客厅被临时当成了摄影棚。
沙发被推到一边腾出空间,落地灯被转了个角度打光。
每个人轮流和导演兼制片人合影,和搭档合影,和全组一起自拍。
庄元元特意把周茫和宋渡拉到一起拍双人照。这一张要了他们俩的命,庄元元让他们背靠背站着,两个人都别扭得不行。
宋渡的耳朵尖在镜头里是红的,周茫的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镜头,一会儿看旁边的沙发角。
庄元元一边对焦一边笑,“你们俩能不能自然点,这可是宣传照,不是结婚照。”
谁也没想到,仅仅半日功夫,这段课堂展示的视频就在京大彻底传开了。
不知是谁在课上悄悄录了屏,短短几分钟的画面流转速度惊人,年级群、校园论坛、朋友圈接连刷屏。
视频里最多的画面就是他们两人同框的镜头,球场边并肩站着教室里擦肩而过,结尾那棵大树下靠在一起的,每一帧都被截成了图片传得满天飞。
图片也拍得很清晰。
两位往那一站,随随便便就像青春经典偶像剧里的少年少女。
热度来得汹涌。
全校都在讨论这一对合拍到离谱的小组搭档。
【有一说一,宋渡也太好看了吧。】
【周茫也很好看哦,有没有觉得。这才像豪门青梅竹马的搭配。】
【咱们周茫,听说在四处兼职,家里应该没钱。】
【楼上的别说了,小说代入感太强了。一个富家少爷一个草根女主,这故事对比感岂不是就来了。】
【关键是两张脸,绝配。】
【不是吧,大家怎么这么会嗑,他们应该是小组作业分到一起。】
【看了吗?他们的作业视频,这个短视频再加点东西跟影院的电影有什么区别?】
【简直太配了。】
周茫不喜张扬,从没想过以这样的方式被所有人记住。
之后几日走在校园里,随处都是若有似无的打量、小声的议论、擦肩而过的侧目。
那些细碎的关注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浑身不自在,连走路都下意识放快脚步。
最让她别扭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她和宋渡绑定在一起。
旁人随口一句“你们俩真的很配”都能让她心跳乱一拍,慌忙移开视线,假装不在意。
怎么能不在意?有说你们俩真配的,就有说周茫蛤蟆想吃天鹅肉上赶着倒贴的。
他不可能像人民币一样让所有人都喜欢。
一件事物存在本身,就会有喜欢它的人和不喜欢它的人。
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吃苹果。
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周茫。
可以理解,大家生活过得都很安逸,找点乐子乐一乐。
庄元元拿手机给周茫看屏幕上的帖子已经翻了好几页。
“瞧瞧这些评论,关注你的人还不少呢。”
周茫收拾着手上的东西,几本书、一支笔、一个U盘、一包拆了封的纸巾。
她把东西一件一件地往书包里放,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整理一份不需要着急的文件。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乱得很,说不清是尴尬,还是别的什么藏不住的慌乱。
黄书文回到宿舍,一进门就趴在周茫身上,手机屏幕怼到她面前。
“我去——我看学校论坛,都炸了!周茫你这下在京大彻底出名了!说什么野草系女主vs富家少爷——”她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尖细了半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还有人给你和宋渡建了CP话题,叫什么来着——‘渡口’!你看你看,这个帖子说‘宋渡看周茫的眼神绝对不是在演’——”
庄元元啧啧两声,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袋薯片。
“这课上还没欣赏够呀?”
周茫最先想的,就是查清视频外泄的源头。
可这视频照片加起来不少,如今闹得全校皆知,必然是有人私自传播。
她把矛头第一时间对准黄书文。
黄书文性格外向爱热闹,平时最爱分享日常,朋友圈一天能发好几条,上课拍PPT、下课拍食堂、深夜拍宿舍楼下那只流浪猫。
在所有人看来,她是唯一有可能私自录屏、博热度泄密的人。
“这个视频和照片,和你有关吗?”周茫直接问的。
语气不是审问,是确认。
黄书文懵了。
她从周茫肩膀上弹起来,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脸上那种“我要给你看八卦”的兴奋表情在一瞬间碎成了困惑和被冒犯的不解。
“你怀疑我?”周茫第一时间否定这个猜测,她的反应不像。
上次在操场上质问的时候,黄书文的反应是僵硬的、躲闪的、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这一次完全不一样。
“你怀疑我?周茫,我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吗?太看不起我了吧。”黄书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没有到歇斯底里的程度。
她把手从周茫肩膀上收回去,抱在胸前,下巴微扬,用一种被冤枉带着一点委屈和倔强的姿态看着周茫。
庄元元靠在床头,手里那袋薯片停在半空中,笑了一声。
“你不是喜欢宋渡吗。?”
黄书文转头看庄元元,脸上的表情从委屈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被当众揭穿秘密的心虚。
她的嘴巴张了一下,合上了,又张开。
“你怎么知道?”
“傻子都能看出来。你一看到宋渡就笑得很明显。”
庄元元把薯片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咔嚓响。
黄书文傻眼了。
她看看庄元元,又看看周茫,脸上的表情在几秒之间从心虚变成了坦然,又从坦然变成了某种复杂的、说不清是尴尬还是释然的东西。
“好,我知道了,是我误会你了,对不起。”周茫点了点头,声音恢复了她平时的平稳和冷静。
黄书文拿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到一个页面。
“你们看,这是我的校园论坛账号,内容发布记录里根本没有你和宋渡的照片。”她把手机翻过来,让周茫和庄元元都能看到屏幕。
发帖记录干干净净,全是考研资料分享和食堂菜品测评。
“还有,我没那么无聊,看着你和宋渡暧昧不堪,与他传绯闻有损我形象。”周茫说。
不是气话,是很认真的陈述。
但她攥着手机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黄书文愣了。
与宋渡传绯闻有损女生形象,这句话从周茫嘴里说出来,她的第一反应是荒谬。
那可是宋渡。天上月亮般的存在。
“身在福中不知福。”
周茫蹭地一下站起来。
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宿舍地砖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指着黄书文,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被压出来的。
“爱男人爱出自卑感了吧!没男人活不下去吗?我告诉你,你对宋渡喜欢得死去活来,可别把我带上。你喜欢他,和他说去,在我面前阴阳怪气什么?怎么?你以为宋渡喜欢我呀?我再告诉你,不可能。我家什么条件你也知道。没父没母,兄妹姐弟相依为命。宋渡,那是宋氏集团继承人,只要他想,天上的月亮都可以摘下来。他想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你,我,是能与他的家世相匹配的吗?别做梦了。只说他的家世,在座的只有庄元元和他相配。”
庄元元举手,手指张开,掌心朝前,像交警在指挥一辆即将闯红灯的车。
“哎,打住,谁喜欢老宋我不管,可我不喜欢。”
她说完把手放下来,重新拿起那袋薯片,但眼睛没有离开周茫。
周茫啧了一声,转头又看向黄书文。
她的语速很快,快到她说完上一句的时候脑子已经在组织下一句了。
“我还没说完,你清楚他家什么情况吗?父母好相处吗?你是真的喜欢他吗?”
“你——”
黄书文想反驳,但她的语言系统在周茫连珠炮式的追问下出现了短暂卡顿。
“我什么我?黄书文我告诉你,爱情是自由的。你喜欢就去追,成功了我恭喜你,失败了也别赖我头上。我就和宋渡拍了个片子,当时你也去了,知道什么情况。可还跟着这些人议论,有意思吗?”
从头到尾,这场沸沸扬扬的全校风波,都是宋渡一个人的隐秘心机。
周茫不知道的事,课堂结束,众人喧闹收拾东西时,宋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动。
他在等所有人走光,等老师关掉投影仪,等最后一个同学抱着笔记本从后门出去。
然后他打开手机,从相册里挑了三张照片和一段他已经剪辑好的精简版视频,不是课堂展示的完整版,是一个更短的、只保留了他和她同框画面的版本。
他用一个刚注册没有任何历史发帖记录的匿名账号,上传了校园论坛。
他做的不是求热度,不是要让她出名,不是想让所有人讨论他们有多般配。
他做的是一个完全愚蠢不理智,不符合他一贯行事风格的冲动行为。
但他还是做了。
少年太年轻,太纯粹,有点笨拙与偏执。
他要再不出手,周茫可能真的要和苏何解订婚了。
平日里的周茫温柔、礼貌、周全,对所有人都温和有度。
唯独对他,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块靠近了就会化掉的冰块。
他能做的只有克制。
他看她的眼神永远干净、坦荡。
周茫回给他的眼神却是分寸得体,是标准的搭档目光。
他不甘心。
他想要一点不一样。可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他们两个人的连接,想要漫天舆论把他们绑在一起,想要她不得不一次次提起他、想起他、看向他。走向他。
他想用一场全校皆知的热闹,换她目光为他多停留。
哪怕是以她烦忧为代价。
哪怕所有心思只能藏在暗处,永远不能被发现。
教室人流渐渐散去。
周遭嘈杂褪去,只剩零星同学收拾书包的轻响。
周茫还站在原地,微微垂着眼,眉头轻蹙,一脸的烦闷。
无意识的,她又侧头看向宋渡。
这已经是她短短十分钟里第五次看向他了。她小声问他,语气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发现的软:“你觉得是谁把我俩的视频和照片发在学校论坛?”
宋渡抬眼。
目光平静接住她的视线。
他太清楚她了,看似冷静理智,其实一烦就会反复看向最信任的人。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她信任的人,可他想做这样的人。
“应该是外面的人看到视频后自己传开的,这种事查不到源头很正常。别为难自己了。”
宋渡眼神坦荡,神情自然,完美掩饰自己腹黑的心思以及做了坏事没被逮到的窃喜。
周茫望着他安静温和的脸庞。
日光灯在他的头发上投了一层极淡的光晕,发梢的弧度刚刚好,鼻梁从侧面看的时候有一个很细微的被上帝多花了几秒的转折。
金丝眼镜还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安静地接住她的目光,没有任何躲闪。
好看,极度的好看。
这个人确实是红颜祸水。
“宋渡,你知不知道自己长得很好看?”
宋渡疑惑。
周茫站着,他坐着,看她的脸需要抬头。
周茫靠近一步,低下头:“这么近看确实很好看,像大卫雕塑。”
宋渡的心跳爆表。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光了。
他吞了口口水,手扶住周茫后脖颈。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啊?她只当是搭档间的默契。
宋渡想过她会因为旁人调侃他们而慌乱而不好意思,会因为频繁和他绑定同框而心动。
可他没想过周茫这人很猛。
少女好看的眸子里有一片清澈而具有诱惑力的沼泽,他得穿过丛林,与野人作斗争,心甘情愿地陷入沼泽,就为了一个回眸。
少女的面庞,是不自知的频频回望,是藏不住的心神向往。
少年的手指,明知会让她困扰,也要偷偷为自己贪恋一把的代价。
人前,他得保持着克制。
周茫,是一片具有诱惑的柔软海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