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吧里的灯红酒绿,是寂寞的人所拥有的丰富内心世界。
它不需要打扰到其他人,在这样的世界里可以安然无恙做自己。
周自衡开的酒吧就是这样一处所在,开在老城区一条不起眼的巷子尽头,门脸低调得几乎让人以为那只是一面爬满了常春藤的红砖墙。
推门进去,灯光不是那种俗艳的霓虹色,而是偏暖的暗琥珀调,打在深色的木质吧台上,像一杯年份刚好的威士忌被灯光师精心布了光。
这里每晚都有驻唱歌手抱着吉他在角落里唱一些不太出名但旋律很好听的歌。
来的客人大多是熟面孔,不需要过多寒暄,各自坐在自己习惯的位置上,喝一杯,聊几句,或者在舞池里慢慢地晃。
这里和外面那些灯红酒绿的酒吧不一样,不是猎场,是港湾。
因为周自衡开的酒吧,是GAY吧。
他的性取向是同性。
周茫知道哥哥的性取向。
小时候那天,她去哥哥的房间找他,门虚掩着,推开的瞬间,看到一个男生从背后环抱住周自衡的腰,嘴唇轻轻落在哥哥的嘴角。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到她的眼中,落在那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像一幅被光眷顾的油画。
那个男生看到她之后慌乱地松开了手,退到墙角。
周自衡转过头,看到她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一碗要给哥哥的冰镇绿豆汤。
他的表情在那个瞬间是周茫见过的最复杂的东西,有被撞破秘密的窘迫,有害怕吓到妹妹的不安,也有某种终于不用再伪装的轻松。
她什么都没说,把绿豆汤放在桌上,转身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她用周自衡的旧电脑在搜索引擎里打了很久的字,一页一页地翻看那些她从来没在学校里学过的内容。
困惑、好奇、然后释然。
爱男人和爱女人一样,同样都是爱。
她为哥哥感到开心。
可以直面自己的内心,这是多少人做不到的。最重要的,周自衡是她的家人,家人要彼此包容。
相比较哥哥的性取向,她更在意哥哥是不是真的喜欢他的爱人,那个人对哥哥好不好。
仅此而已。
周茫到周自衡的酒吧时是傍晚六点半。
酒吧还没开始营业,只有几个服务生在打扫卫生、擦拭吧台。
服务员认识她,朝她点了点头,把她带到后台的休息室。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把手里的保温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带着话梅酸甜和排骨咸香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这可是咱小弟新学的话梅排骨,非要让我给你送来,让大哥尝尝手艺。这小子放言要在厨艺上碾压大哥,还是那小子爱你,非要我把这些送过来。”
她把筷子从筷子盒里抽出来,横放在保温盒上。
周自衡打开保温盒,夹起一块送进嘴里。
排骨炖得酥烂,软骨一咬就碎,话梅的酸甜渗进了每一丝肉的纹理里。
他嚼了几下,点了下头。
“确实好吃,以后谢南川肯定是位好丈夫。”
“啧啧,那小子毛都没长齐,就想着娶媳妇?还是先立业再成家吧,对女生对他都好。”周茫从桌上拿了颗薄荷糖,剥开糖纸扔进嘴里。
周自衡看了他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某种希望的欲言又止。但最终他没有说什么。
得,白想了,周茫没这个心思。
周自衡把最后一块排骨吃完,把保温盒擦干净放进保温袋里,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课业怎么样?”
“对你妹我来说小意思啦。”周自衡又给她转了五万块。
手机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周茫看到转账金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哥,别给我转钱,我兼职的钱够花了。”
“就是想让你少去兼职才给你钱的,再过两个月,营收出来,那笔款就可以还给元元了。别有压力,挣钱的事大哥来解决。”周自衡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周茫嗯了一声,没有推辞。
但她心里清楚得很,那笔钱根本不是庄元元的,那是顾蓝给的。
她哪敢跟周自衡说实话。
要是周自衡知道这笔钱的来源,以他的性子,可不得直接打上宋家去找宋许当面对质。
他做得出这种事。
周自衡这个人,平时像一杯温度刚好的热水,但谁要是碰了他家人,那杯水会在几秒之内沸腾成能把人烫伤的蒸汽。
“行,大哥你先忙,我就先回家了。”
黄书文这家伙,出门买杯奶茶都能在路上遇见周茫从酒吧里出来。
她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上,手里端着一杯刚做好的焦糖珍珠奶茶,吸管还没戳进去。
隔着车来车往的街道,她看到周茫推开那扇爬满常春藤的门,从里面走出来。
门上没有任何招牌,但这条街黄书文路过好几次了,她知道那是一家酒吧。
周茫从酒吧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身上穿的不是平时去兼职的工作服,而是她自己的衣服,黑色卫衣,深灰长裤,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看起来轻松而日常。
她们上辈子是夫妻吗?
冤家路窄。
黄书文穿过马路,走到周茫面前。
她把奶茶杯往身侧一垂,用一种抓到了什么把柄带着点得意和更多不屑的语气开了口:“周茫,你这是上酒吧消遣吗?”
“不是。”周茫看到她,脚步没停。
黄书文从后面跟上来,与周茫并肩走着,脚步轻快,奶茶杯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一声呵呵从黄书文嘴里冒出来,语调上扬,让周茫很不爽。
“原来你的钱都是从这里来的呀,还挺有本事的。”
周茫真不想理她,加快了脚步往前走。
黄书文从后面小跑两步追上来,在她身后喊了一句:“宋渡知道吗?”
周茫停下脚步。
动作很快,鞋底在人行道上轻轻擦出半声被迅速收住的摩擦音。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黄书文的眼睛,那眼神是那种被人用手在脸前面挥了几下,不知道对方到底想干什么的困惑和不耐烦。
她的目光从下到上落在黄书文那张白净的脸上。
“关他什么事?”
“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勾引宋渡。”
黄书文说这句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扬起,手指攥紧了奶茶杯,杯壁上凝了一层冰冷的水珠,她没注意到自己的手心已经被那层水珠浸得发潮。
高傲至极!
周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拉过的胳膊。
她抬手掸了掸袖子上刚才被黄书文抓住的地方,动作不快,但很清晰,是在掸掉一块看不见的灰。
“黄书文,你喜欢宋渡,并不代表所有人都喜欢他。他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样死心塌地,不惜对室友产生如此大的敌意。原来的你可不是这样的!”
她说到“原来的你”的时候,语气里是失望。
那种对曾经可以心平气和坐在同一间宿舍里吃外卖的人,现在变成了见面就阴阳怪气的对手的失望。
黄书文被这句“原来的你”噎了一下。
她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她的大脑里没有准备好“原来的我是什么样的”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能抓住自己能抓住的最直接的武器,哆哆嗦嗦地反驳。
“那是宋渡有魅力,你就承认吧,别口是心非了。”
周茫看着黄书文。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有点可怜,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是那种看到一个明明可以过得很快乐的人非要把自己的喜怒哀乐全部拴在另一个人身上,然后把自己逼到死角里的惋惜。
她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但又碍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室友关系,把声音放得很委婉。
“我不喜欢宋渡,可以了吧。”
远处路灯下的少年望向她们的方向。
他就站在那里,穿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今天把头发全都往后梳了,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干净的眉骨,看起来像是出门散步散到这里。
灯光落在他的肩上,把白色衬衫照得微微发亮。
少年就是少年,周身空气都散发着一股朝气,还有一股怒气。
那怒气很淡,藏在冷淡的眸子底下,像是水面下的暗流。
他听到了周茫的话。
面上并没有什么变化,冷淡的眸子还是冷淡的。
但他的手在口袋里微微攥了一下,打火机的金属棱角硌在掌心。
周茫转头的时候对上了他的视线。
宋渡站在离她们不远的路灯下,那个位置刚好能听到刚才她们说的每一个字。
空气凝固了片刻。
周茫觉得尴尬,脚趾扣地。
要是她想上进都有可能当上宋渡的亲戚关系:加入宋家,成为宋家成员只在于她点个头。
而现在这个局面让她情何以堪,被室友当街指控“勾引宋渡”,然后她大声宣布“我不喜欢宋渡”,结果宋渡本人就在旁边听到了。
她这辈子没有这么尴尬过。
黄书文见到宋渡,那腿就像是自己贴上去的。
她从周茫面前走开,往宋渡的方向走了几步,语气从刚才的咄咄逼人变成甜得发腻的呼叫,很瘆人。
“宋渡,你怎么在这?也来喝这家奶茶吗?”
宋渡才没那么无聊,他是来见周茫的。
宋渡拨开黄书文搭在他胳膊上的手,动作不重,但很明确,手指从她手背上轻轻拨开,然后收回自己口袋里。
如果眼神能杀人,那她死了不知道多少次。
宋渡走向周茫。
他的步子在路灯和树影之间穿梭,光线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周茫手里拿着那个保温袋。
“给谁送饭?”
“我哥。”周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答得这么干净利落,她完全可以不用回答的。
“你的家庭成员挺多。”开学见到的谢南川,现在还有个酒吧工作的哥哥。
宋渡知道周茫的情况,她在顾蓝嫁入宋家之时他就让人查过了,只不过这么多年一直只是在一旁看着,什么都没做。
“你要查户口吗?”
“没这个意思。”
黄书文又跟过来,不甘心被晾在一旁。
“周茫刚从酒吧出来,不像我,都没去过酒吧。”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种刻意的天真,像是小孩子在老师面前展示自己很乖、另一个小朋友很坏。来告状的不要脸。
宋渡也没给她面子。
“那你见识挺浅的,连酒吧都没去过。”
周茫眼睛亮了,这人说话和她一样刻薄。
真是臭水沟里遇知音。
她在心里默默给宋渡加了一分。
黄书文被整不会了。
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么一小会儿,奶茶杯在手里被捏得发出了细微的塑料变形声,然后她又把笑容重新戴好。
她虽不是倾国倾城的貌,但她长得也不差,还有很多人追的。
凭着她的美貌拿下宋渡,她觉得只是时间问题。
“周同学,我还有点学习问题想向你请教,有时间吗?”宋渡转向周茫,态度转变得没有任何铺垫。
“一个小时五千。”
黄书文傻眼。
周茫想钱想疯了是吧,连宋渡的钱她都敢挣,真是惹人反感。
她等着看宋渡露出那种嫌弃的表情。
“周茫就是这样,见钱眼开。”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先知般的肯定宋渡一定会讨厌她,你看,我终于帮你撕开她的真面目了。
宋渡并不觉得有问题。
他有的是钱,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
“扫你。”
周茫也不做作,从包里拿出手机,调出收款码。
滴!
到账五千。
黄书文没想到宋渡会是这个反应。
她以为他会皱眉,会冷淡地走开,会觉得周茫果然是个俗气不值得他多看一眼的人。
但他没有。
他就这样轻描淡写地扫了五千块给一个刚才还在当众说“我不喜欢宋渡”的女人。
到账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黄书文觉得自己耳朵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地响。
“宋大财主,有什么学习的问题都可以问我,小的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大财主解答。”
周茫双手抱拳,表情谄媚。
宋渡被她这副恭敬的场面给整笑了,平日里的周茫哪会这样。
这五千花得很值。
“走吧。”
黄书文看着两人走向停车场。
去哪里她不知道,她只是拍了张他们走在一起的背影照片。
宋渡的白色衬衫在路灯下格外亮眼,周茫的马尾在肩后轻轻晃荡,手里还拎着那个保温袋。
心生嫉妒的人内心是扭曲的,她的喜怒哀乐都随着那个她讨厌的人而牵动。
就像活在地狱里,在经煎熬。
成了,舍了自己。
败了,杀了自己。
今夜月色格外安静。
停车场在酒吧街尽头,这个点没什么人,只有几辆深夜未归的车稀稀拉拉地停在各处。
月光从楼宇之间漏下来,落在地面上,像一层极薄的霜。
宋渡走在周茫身边。
一高一矮的身高差从背影看很配。
周茫今天穿的是一双平底帆布鞋,站在宋渡旁边矮了一个头还要多。
她拎着保温袋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宋渡从她身后看去,就连人影也觉得可爱。
他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和她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很幼稚的念头。
他放慢半步,让她先走到前面,然后一步一步地踩她的影子。
左脚踩在影子肩膀的位置,右脚踩在影子的手臂上,一步一个,好不欢乐。
少女的发丝在夜风中带着淡淡的柠檬香气,风吹起来的裙摆露出小腿一截白皙。
周茫忽然转身,宋渡迅速把脚收回来,正了正表情。
“我把钱转给你,刚才谢谢你解围。”她把保温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手去翻手机。
“不用还。”
“那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周茫没有理会他的推辞,已经点开了微信的收付款页面。
宋渡穿着短袖白衬衫,头发后梳,清爽利落。
身上应该只揣了手机,看起来像是出门散步散到这里。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她低头操作手机。她的睫毛在手机屏幕的微光里微微翘起,眉头因为操作而轻轻皱着。
他忽然想伸手去抚平她眉心那个小小的褶皱。
“我扫给你。”周茫抬起头。
宋渡歪头露出好看的笑。
周茫真不知道自己有何问题,他笑屁呀。
“宋家的钱就是大风刮来的,爷爷辈的人赶上好时候积累下财富,到父亲那辈需要把原始积累变多,到我这辈只需要守住财富按照他们原来的路走就可以,周同学觉得我的钱是不是大风刮来的?”周茫目光直视宋渡。
他的语气很认真,不是在调侃,是真的在陈述一种他觉得理所当然的逻辑。
周茫心里一顿吐槽。
“我还是还给你吧,不该拿的钱我不拿。”
“我们加个微信。”宋渡顺水推舟,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开微信二维码。
“不用,我直接扫给你。”周茫脱口而出。
真是的,加个联系方式怎么会那么难。
宋渡在心里嘀咕。
“要不你陪我聊聊天,这钱就算了。”老是推脱也不好,反而觉得心里有鬼。
周茫收起手机。
“好吧。你想聊什么。”
“你喜欢什么食物?”周茫被问得疑惑,这人花五千块就是为了问这个?
“为何这么问?”
“别误会,我只是帮苏何解问下。”宋渡立即解释,语气平稳。
嘴硬的宋渡。
周茫松口气。
“哦他呀,他为何不直接问我,让你做个中间人?”宋渡拿苏何解当借口的嘴该打。
他在心里用拳头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他不好意思,第一次追人没经验,让我这个朋友先替他问问。你可别多嘴跟他说呀。”他把能想到的都说了,还好周茫没有起疑。
“不会吧,你说苏何解没谈过恋爱?真不像。”周茫轻笑一声。
“不像吗?”
“苏何解这张脸,不像身边缺女人的样子。”
“别扯远了,他现在在追你。”
周茫比了个OK的手势,思考了一会儿。
她站在月光下,微微仰起头。
“我喜欢芒果,但吃芒果过敏。喜欢吃牛肉、看烟花、喜欢看谢南川画的画。喜欢姜云升的歌。喜欢美景大于美人、喜欢听智慧者访谈、喜欢夏天、冬天、喜欢大哥周自衡、喜欢小弟谢南川、喜欢老周最喜欢的蓝莓蛋糕、喜欢普兰色搭配白色。喜欢所有眼前所能看到的东西。”
她说这段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一个一个地列举,像在翻一本自己很熟悉但很少给别人看的旧相册。
眼前所能看到的包括宋渡吗?
他没有问。
“好了,大概能想到的就这些。你回去告诉苏何解,没必要这样,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以后要是结婚了,总不能让你这个兄弟先来帮他当新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