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茫把保温袋拎起来,准备走。
“未必不可能??”宋渡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轻,但很稳。
哈?
未必能结上婚。
“我知道宋大少爷是好心关心自己朋友,我请你别再掺和我们之间的事了。”周茫转过身,语气是认真的。
宋渡握住周茫的胳膊,他的手指圈在她手臂上,力道比上次在宋氏庄园里握住她手腕时要重,重到周茫感到一阵生疼。
挣脱不开。
他的手很稳,不是那种失控的颤抖,是压抑到极点的释放。
他看着她的眼睛,路灯的光在他瞳孔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光点。
“你就那么想嫁给苏何解?”沉默持续了片刻。
然后他松开了手,手指从她手臂上慢慢滑下去,垂在自己身侧。
“周茫,你若是不想结婚,我宋渡可以当你的垫板。”
“宋大少爷说笑了,我何德何能能让宋大少爷为我做垫脚石?”
月色渐浓,有心人的心在颤动。
宋渡往前走了半步,他们之间的距离从礼貌交谈变成了只有月光穿得过之间得距离。
“别忘了我可是宋渡!”
“我不喜欢顾蓝。这个女人十年前从我这里夺走宋许,我很不开心,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没有了父亲的关爱。就现在而言,我只是不想如她的意。你是顾蓝最在乎的人,她肯定会不爽。她不开心,我就开心。她不开心宋许就不开心。”
“你到底想说什么!”周茫的耐心正在被一层一层地磨掉。
宋渡顿了顿。
他接下来的这句话,是他今晚花五千块买来的,是他站在路灯下等了好一阵才等到的,是他从大一羽毛球馆那天开始就在心里排练了无数次但从来没说出口的话。
“我想和你结盟,和你谈恋爱。”
周茫愣了一下,然后念了一个词。
“疯子。”
“疯子就疯子。”
“你的方法用错了,而且脑子还不正常。离我远点。”她转身就走。
宋渡想抱住周茫,但他脚步往前踉跄了一步,整个人的重心忽然歪了一边,从后面歪向她的肩膀。
他没有在演戏,刚才出来的匆忙,穿得太薄,大概是傍晚就开始发烧了,现在撑不住了。
周茫一躲没躲开,他切实枕在她的肩膀上,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滚烫地喷在她的脖颈上。
男人脸红扑扑的,迷糊地问我是不是在做梦一样。
周茫手摸上他的头。
掌心贴在他的额头上,烫得她指尖一颤。
“有点烫。宋渡,你发烧了,得去医院。”
男人半昏迷着,嘴里呢喃:“不去医院……不去……不喜欢医院。”
“不去医院怎么成?”
回到家,周茫把宋渡放在沙发上。
她翻箱倒柜地找退烧药,终于在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角落里翻出一盒还没过期的,又去厨房倒了杯温水。
杯子底在茶几上磕了一下,她把宋渡扶起来,把药塞进他嘴里,把水杯凑到他唇边。
“喝水,咽下去。”
他迷迷糊糊地做了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又倒回沙发上。
周茫从房间里拿出毯子给他盖上,毯子边缘掖在他肩膀底下。
“宋渡,我给你喂了退烧药,你先睡一会,睡醒了应该能退烧。”
她直起腰,活动了一下被他枕酸的肩膀。
“谢南川这小子到底跑哪里去了,转头就没影了,不着家。”她拿起手机给谢南川发了条消息,过了一小会儿对面回过来。
谢南川:【我在朋友家玩呢,周末就不回去了,到时候直接回学校。】
周茫:【行,记得吃饭。】
对面回了个小猪点头的表情包。
周茫转头看看躺在沙发上睡着的宋渡。
操心的命,没完没了的担心。
又不能把他扔在大街上,又不能把他送医院去,他说了不去医院,应该有他的理由。
主要是周茫觉得发烧不是什么大毛病,要是要人命的大毛病肯定得送医院去,她可没有承担一条命的义务。
周茫拿着睡衣浴巾准备洗澡。
关上浴室的门,水流声哗哗响起。
宋渡隐约听见水声,迷糊睁开眼。
是个陌生环境,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盆绿萝,电视柜旁边搁着几个相框。
他想起来找点水喝,手撑着沙发坐起来,脚步有点飘,走到餐桌旁。
桌上放着一个玻璃水壶,他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完。
周茫从浴室里出来,手上拿着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打算扔进洗衣机。
她出门迎上宋渡的目光,关上浴室门的动作停顿了片刻。
“你醒了。”
宋渡大概是发烧的缘故,声音带着鼻音。
一声嗯,软萌的,和周茫刚才被他气到想揍他时判若两人。
“你发烧了知不知道。”周茫边说话边把衣服扔进洗衣机,倒好洗衣液,洗衣机开始工作的嗡嗡声填满了安静的客厅。
宋渡现在站在她家客厅,手里端着一个玻璃杯。
周茫从阳台方向走过来,站在他面前,踮脚伸手摸宋渡的额头,掌心贴上他的皮肤,凉凉的,带着刚洗完澡的清爽,和一点点洗衣液的清香。
“睡了会确实好了点,退烧了。”宋渡眸子微动,他的心也跟着跳动。
周茫把手收回去。
此刻她正穿着睡衣,还是简单的短袖、长裤、拖鞋,白净的脸上没有装饰,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往肩膀上滴水。
竟然这样一张脸让他心动不已。
“谢谢你。”
“呦,宋大少爷还知道说谢谢,看来恢复理智了,我就不跟你计较发癫的事了。”
宋渡坐在餐桌椅子上。
周茫拿着吹风机在吹头发,热风嗡嗡地响,她的手指在发丝间穿梭。
当吹风机声音停止,她用手指顺了一下发尾,确定全干了,然后把吹风机收进抽屉里。
宋渡的视线在她放下吹风机的那一刻迅速移开。
周茫又拿梳子顺了下头发,走到宋渡身旁,给自己倒了杯水,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放下杯子。
“你知道自己发烧了?”
“知道。”
“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喜欢医院。”
好,周茫不再问了。
“既然好了就回家吧。”
男人慵懒着,突然搂住周茫的腰。
他坐在椅子上,脸贴在她的腹部,手臂环住她的腰身,力道不重,但很稳。
周茫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抱他,只是把手举起来,悬在半空中,低头看着这个把脸埋在她肚子上的男人。
“松手,就算你生病了,我也会揍你的。”宋渡抱得更紧,声音闷在她的睡衣布料里。
“我不想离开。”
周茫那心情如过山车。
这家伙到底想干什么,她真不知道。
但这张烧刚退、脸还红红的、抱着她的腰不撒手的样子,实在让她下不了狠心踹开。
“我这小屋不如宋家的房子金碧辉煌,只怕宋大少爷住不习惯。”
宋渡仰着头。
脸因为刚才退烧药的药效和刚哭过似的微红,眼睛因为发烧而有一点生理性的水光,嘴唇微微抿着。
真像个可怜虫。
周茫心软了。
“好了,客厅给你住,明天一早就走。”她的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轻。
呢喃软语,加上一只软萌可爱的大狗狗。
周茫真上手了,手指插在他头发间,他的头发比她想象中软得多。
宋渡的头像在贪恋这双手的温暖,像小狗一样不停蹭着,要找到最舒服的位置。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来,睫毛在她指缝间轻轻扫过。
周茫忽然想起宋渡说的那句,我想和你谈恋爱。她停下手上动作。
“再不松开我真揍你了。”宋渡真松开了,但还是仰着头望向她,眼睛里的水光还没退干净。
“去洗漱吧。”
“没衣服怎么洗?”
周茫从谢南川的衣柜里翻出一套干净的T恤和运动短裤,递给他。
谢南川比宋渡矮一点,但T恤的肩宽差不多,裤腰有松紧带可以调节。
“先将就着穿。”宋渡接过衣服,低头看了一眼那件T恤上印的卡通图案,是一只抱着吉他正在唱歌的小狗。
宋渡去洗澡了。
周茫从冰箱里拿了瓶电解质水喝了两口,靠在厨房台面上,闭着眼睛叹了一口气。
她才真是疯了。
这家伙是个骚包,得远离。
她怎么就让他住下来了。
糊涂。
她一边喝水一边在心里骂自己。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她赶紧站直身体,假装一直在喝水。
宋渡从浴室里出来后,头发是湿的,穿着那件印了弹吉他的小狗的T恤,裤脚刚好到膝盖,露出一截修长匀称的小腿。
他走到客厅,在周茫旁边的沙发上坐下。
周茫正在看电影,是部关于深海生物的纪录片,蓝鲸正从屏幕一端游向另一端,背脊划开水面,留下一条长长的白色尾迹。
宋渡看向周茫,眼神中露出一丝安定,那种在陌生环境里在不太确定自己是否安全的情况下,依然觉得安全的感觉。
这个场景他大概想过无数遍,竟然在如此快的时间点上提前预支。
幸福过了头。
“你头发怎么没吹,本来就发烧,会严重的。”周茫转头看他。
“没事,死在这里,你脱不了干系。”合着宋渡这是要赖上周茫。
周茫气呼呼地去拿吹风机,插上电源,站在他面前。
“真是欠你的。”吹风机嗡嗡地响,周茫的手很温柔,指尖在他的头皮上轻轻移动,把每一缕头发都吹干。
宋渡的头发在热风里变得蓬松柔软,他闭着眼,睫毛在吹风机热风里微微颤抖。
周茫拍拍他的头,想拍小狗一样。
“好了,可以睁眼了。”
电影也不看了。
她关掉电视,站起来。
“宋渡,你好好休息吧。”
宋渡乖巧点头。
周茫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那盏没开的吊灯。
还没过半小时,门口传来敲门声。
两声,很轻。
然后宋渡的声音从门缝里漏进来。
“周茫,你睡了吗!”周茫被他给烦懵了。
自己掀开被子,长叹一口气,幽怨地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宋渡站在门外,穿着那件小狗T恤,手里抱着一个枕头,表情十分无辜。
“大哥,你到底什么事呀?还让不让人睡觉。”
“我有点怕。”周茫气笑了。
“一个大男人怕鬼吗?”宋渡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枕头站在门口,走廊的灯从他背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周茫想到什么。谢南川小时候也怕鬼,还是陪他在客厅坐下。
客厅的大灯关了,只留一盏落地灯。
她靠在沙发里,指着旁边那张长沙发让他躺下。
“谢南川十二岁以后就没让我给他讲过故事哄睡觉了。”此刻宋渡在周茫眼中和十岁的谢南川没什么区别。
宋渡瞳孔微缩,小表情对于困到不行的人来说没什么变化。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这花果山的猴子,每天吃桃子,黄桃喜欢吃,水蜜桃也喜欢吃,蟠桃也喜欢吃,油桃也喜欢吃,总之桃子都喜欢……”周茫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最后她自己先靠在沙发扶手上睡着了。
呼吸平稳,睫毛安静地垂着。
宋渡从对面的沙发上坐起来。
他拿起手机拍了几张周茫睡着的照片,光线柔和,她的脸半埋在沙发靠垫里,嘴唇微微张开。
他越看越觉得喜欢。
果然男人装可怜,才能得到女人的一点点关爱。
周茫这直脑子,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宋渡对她有意思。
这招不能多用,宋渡鬼精鬼精的脑子里还有很多招。
第二天周茫在沙发上醒来,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是她昨晚拿出来给宋渡盖的那条,是她自己平时用的灰色羊绒毛毯。
家里没有人,玄关处的鞋子少了一双。
餐桌上留了份早点外卖,豆浆油条,底下压着一张便签纸。
她走过去拿起那张便签。
“谢谢你的沙发,早饭赔罪。——S”
她看着那个“S”,把便签纸折了一下,又放回桌子上。
然后她转头看了一眼沙发。
毯子叠得整整齐齐,连靠垫都被摆正了。
她躺回去,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接着睡。
选修课上,宋渡已经几天都没来上课。
苏何解说,宋渡被他爸叫回公司帮忙,这几天都不在学校。
苏何解给他发消息都没回,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苏何解去了一趟宋家,在宋渡的房间门口敲了好几下门。
里面传来一声“进来”,他推门进去,看到宋渡正坐在电脑前,面前摆着好几份文件,眼底下有一层淡青色。
看到苏何解,他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给了他一个眼神。“忙着呢,最近别来打扰我。”苏何解灰溜溜地走了。
他这兄弟什么都好,就是赶人的时候不礼貌。小时候苏何解来找他玩,宋渡不想出门,就从二楼窗户扔下来一只大娃娃给他,然后自己从二楼跳下来。
宋许站在院子里看到了这一幕,愣是没舍得揍他。
总之苏何解就知道宋渡疯得很,从小疯到大。
所以在他让你走开的时候,识趣点走开就对了。
苏何解在外也只会说他家公司的项目临时需要他回去帮忙。
不透露宋渡隐私,也不让他为难。
“那这小组作业他到底做不做了?”庄元元没好气地对苏何解说。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眉头皱得比刚才上课时老师提到期末考试还要紧。
“群里消息他要是看到了,给个回复。”
【庄元元:今天每人交一份脚本给我。明天周五,晚上我们去我家别墅共同把这件事给敲定。大家觉得行不行?】
【黄书文:知道你家有钱,也不用这么炫富。】
庄元元没理她。
【庄元元:周末两天我们要确定好所有拍摄流程、每个人的分工,另外还要把片子素材拍好。明白了的话回复收到。】
【周茫:收到。】
【李然景:收到】
【苏何解:收到】
黄书文是最后一个回复收到的人。
宋渡没回消息。
他也许不会参加这次拍摄了,宋家大少爷,当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都理解,都理解。
课下,周茫和苏何解在食堂吃饭。
靠窗的座位,阳光从窗户洒进来,把桌面上的筷子笼晒得微微发烫。
苏何解今天点了一桌子菜,糖醋排骨、清炒时蔬、两碗米饭,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他把狮子头夹到周茫碗里,又给她碗里添了块素炒山药。
“本来想请你吃更好的东西。”
周茫笑着把一块鸡腿肉放在嘴里,咀嚼了几口吞下,才回复他。
“没事,这些就够了。”周茫对食物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之分。
食物对于她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好。
至于是不是美味,她的兴趣不在于此。
“明天你去庄元元家的别墅吧?”苏何解端着汤碗喝了一口。
周茫点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米饭。
“周末的兼职取消了,作为学生,学习是第一位,不能本末倒置。”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食堂有红烧肉,一定要吃个尽兴。
苏何解看着她,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耳后那颗痣照得微微泛红,白皙一片点缀。
他忽然觉得,这句“不能本末倒置”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任何励志宣言都更有分量。
因为她是真的在用所有行动践行这句话。
一个把兼职排满周末,用所有课余时间挣钱的人,可以为了学业毫不犹豫地把兼职全部推掉。
不是因为她不缺钱,钱永远挣不完,是因为她知道什么是本,什么是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