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绳我会洗干净还给你。”宋渡接过奶茶。
“随便。”他拿着两杯奶茶走了,一杯自己喝,另一杯大概带给谁,也可能只是顺手点的。
他再不走可就耽误周茫给下一位顾客点餐了。
宋渡回到车上,把两杯奶茶放在杯座里。
他没有马上发动引擎,而是透过车窗看向奶茶店里的周茫。
她正熟练地给客人点单,扫码,加料,封口,每一个动作都熟练而精准,像一台被精心调校过的机器。
他靠在驾驶座上,手搭在方向盘上。
今日他听见了顾蓝和周茫的电话,他在奶茶店外面等的时候,无意间听到了最后几句。
那个女人也会思考周茫的现状吗?他没有答案。
谢南川周末打算回家,给姐姐做他在学校社团新学的菜。
他提前发了消息过来,说学了道话梅排骨的升级版,想让周茫当第一个品尝的人。
周茫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心里软了一下,但今晚她要去苏家吃饭,顾蓝安排的,苏母亲自打的电话,推不掉。
她靠在厨房台面上,给谢南川回了条语音,声音放得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南川乖,姐姐今天真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去做。下次一定尝尝你的手艺。”谢南川回了条文字,“好吧。”然后很快又追了一条,“那你要拍照给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在吃饭。”周茫笑了一下,回了个“好”。
谢南川被周茫的几句话哄好,不再缠着她。
许闵泽在楼下等了一会儿。
周茫上车后他也不问什么,直接开到了商场。进了一家女装店,他挑衣服的速度很快,不需要周茫一件一件试,他扫一眼衣架就能判断出哪件适合她。
白色连衣裙,收腰的版型,裙摆落在小腿中间,配一件浅灰色马甲。
他把衣服递给店员,然后转向周茫。
“试试。”周茫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在沙发上翻着一本品牌画册,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就这套。”
又挑了几套,全部打包好。
一套穿在周茫身上,其余都放在后备箱。
许闵泽发动引擎,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有几身好看的衣服也会为你增光添彩。”
“这衣服是顾蓝让你买的吧。其实不用多费心,穿不穿无所谓。”周茫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路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一片一片地往后飞去。
“这是我为你买的,顾女士不知晓。我只是觉得女人穿得漂亮点,心情会很不错。”
许闵泽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看起来心情很不好的吗?”许闵泽没有回答,只是打开了车载音响。
是一首日文歌《六等星的夜》,女声温柔而坚定。
周茫依旧听不懂歌词,却觉得很好听。
车子在夜色中平稳地行驶,音符像水一样在车厢里流淌。
车子停稳的时候,许闵泽才开口。
他的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声音不急不缓,像是在跟妹妹交代一些这个年纪应该知道的事。
“周小姐,一切顺其自然。我可以说一句真心话,是顾女士选择苏何解成为周小姐的伴侣人选,而不是周小姐被挑选、被安排。仔细了解一下苏家那小子,还挺有趣的。若周小姐实在不喜欢,顾女士也会物色其他优秀男士。”
“其实真的没必要。”
周茫解开安全带。
“顾女士无法看着自己女儿嫁给一个普通男人,为这样的人生儿育女操持家务,最后被嫌弃黄脸婆,一辈子过着穷酸日子。我想这也不是周小姐想要的。嫁给苏何解或许不是最优解,但一个人的本心不坏,也不会对你恶毒。”
“我难道就不能不结婚。”
“当然可以。你觉得以周小姐目前兼职打工的能力,能让自己过上小康生活吗,很难,不是吗。周小姐不会抛下大哥和弟弟,所以得变得强大起来。一个人的力量很有限,能借力的时候就当一会菟丝花,待到时机成熟时,谁也奈何不了周小姐。我并不认为菟丝花只会攀附,相反,我觉得很有野心。要不是想向上走,何必等待。到那个时候,顾女士的话也不需要听了,周小姐会成为新的周茫。”
周茫开门下了车。
下车前她对许闵泽说:“晚上苏何解送我回去,就不麻烦许特助了。”许闵泽温柔一笑。
“玩的开心。”
刚入门,两尊门神就站在那里。
左边是宋渡,右边是苏何解。
苏何解站在玄关边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笑得灿烂。
宋渡靠在走廊墙上,表情是一贯的冷淡,但她总觉得他今天眼神底下有一层不太明显的烦躁。
周茫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口气,给自己打气。
上。
苏家是家宴,暂时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餐桌上铺着浅米色的亚麻桌布,几道精致的家常菜摆得整整齐齐。
苏母亲自下厨做了道红烧鱼,此刻正端着最后一道菜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周茫就露出笑容。
周茫今天穿着一身白裙。
别说许闵泽的眼光还挺好,裙子长度到小腿,外面套了件马甲,休闲风格,衬得周茫一整个温婉小家碧玉。
和她平时穿卫衣牛仔裤时那种冷淡利落的气质判若两人。
苏何解一看见她就从玄关边上弹过来,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路上堵车吗?会不会不舒服。”周茫觉得苏何解热情的有点过头,她很不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她答应了顾蓝要“像普通情侣一样”。
她站在玄关,手里还拎着那个和这身衣服不太搭的帆布包,对苏何解点了点头。
“还好。”
“我可以给你发消息吗?”
苏何解问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低了一点,手指在自己大腿侧边轻轻敲着。
周茫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职业假笑,是被苏何解的紧张给逗到,真心觉得有意思的笑。
“苏大少爷做事需要看我脸色吗?”苏何解握紧自己的小猫拳。是真的握拳了,拳头在身侧轻轻挥了一下,有点紧张还有点激动。
不愧是自己看上的白月光,连怼人都怼得这么让人高兴。
苏何解两小步追上周茫,还顺路介绍自己家的摆设,客厅里那盆据说养了很多年才开一次花的君子兰,墙角那个从拍卖会上拍回来的青花瓷瓶,楼梯转角挂着的一幅当代艺术家的油画。
他觉得自己话多的时候就挠挠自己的头,憨笑。
周茫看着他这副样子,也觉得可爱,脱口而出。
“你好可爱。”
“你好可爱”这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穿了整个玄关走廊。
宋渡跟在两人身后,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苏何解那张脸上挂满了笑容,又害羞又得意,像一只被顺了毛的小金毛。
宋渡大摇大摆从两人之间穿过,宽肩把两人撞开。
周茫忍。
“哎,你有病呀,好好的路不走。”苏何解的肩膀被撞得往后仰了一下,对着宋渡的背影喊了一句。
宋渡竖了个中指,背对他们,继续往前走。
苏何解也回了个中指,然后转头又带笑面对周茫。
今天他实在开心过头了,哪还在意兄弟这点粗暴。
苏母早就吩咐厨房准备餐食。
饭桌上只有苏母、苏何解和宋渡。
苏何解的父亲公司还有工作没做完就没回来。宋渡他是来蹭饭的,开饭后埋头猛吃,筷子就没停过,吃得忘乎所以。
苏何解给周茫夹菜,每夹一道就介绍一下这道菜的来历,狮子头是他们家阿姨的拿手菜,清炒虾仁是苏母亲自炒的,这道话梅排骨是他前几天特意去学着做的。
周茫的碗里很快堆成了一座小山。
苏母坐在对面,看着儿子忙前忙后地给人家姑娘夹菜,脸上有一种很淡很暖的笑容。
“茫茫,何解这小子要是欺负你,就揍他。阿姨不心疼。”苏何解一阵叫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你儿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吗?周茫被逗笑了。
苏母看到她笑,更加满意。
宋渡坐在周茫斜对面,只有他看得出来她在伪装。
她笑起来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尾微微弯下去,礼貌而疏离,那暗流下的真情只怕是很难再见到了。
他夹了块鱼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没尝出什么味道。
“来,茫茫多吃点,补充营养。”
周茫接过苏母的筷子,轻声道了句谢谢。
饭后苏母让三个孩子去楼上玩。
苏何解带他们到自己的小型电玩城,那是苏家把阁楼改造出来的一片娱乐区,摆了赛车机、投篮机、跳舞毯,甚至还有一台老式的街机,屏幕闪着彩色的像素光。
周茫在和宋渡比赛车。
她握方向盘的方式和握球拍时一样,手指轻轻搭在皮质包裹上,身体微微前倾,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赛道弯道。
宋渡一开始领先,但在最后一个弯道上,他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街机屏幕的彩色灯光照得忽明忽暗,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就那么一眼,他的车冲出了赛道。
“哈哈,宋渡也有走神的时候,周茫胜。”苏何解开心的牵起周茫的手。
他的手有点微微的发抖,但握住她的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她。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接触,苏何解的心跳不止。
白月光的手他在梦里不知道看了多少回,今日终于碰到了。
周茫没有立刻抽手。
她低头看了一眼苏何解的手指,然后自然地松开了,转身去玩投篮机。
宋渡不想看这两人情浓蜜意,阳台上他靠在栏杆边,烟抽了一根又一根。
楼下的庭院里路灯亮着,桂花树的影子落在草坪上,风吹过来的时候,花香混着尼古丁的焦苦一起吸进肺里。
满是愁绪。
苏何解把周茫带到客厅,征求了她的意见,选了部电影。
灯光调暗了,只剩下电视屏幕的光在两个人脸上跳动。
苏何解打算在这告白,他没告诉宋渡,周茫更不会知道。
一口烈酒仰头灌下去,酒精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又热又辣。
苏何解平时酒量不差,但今天喝得太快了,他在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脸蛋红扑扑的,头靠在周茫肩膀上,嘴里不住嘟囔。
“周茫,你好忙呀,在学校都见不到你。”说着那头还在蛄蛹,像个撒娇的小孩。
从黑暗中伸出一只手。
那手拖住苏何解那张脸和头,把他的脑袋从周茫肩膀上搬起来。
周茫见到宋渡出现,松了一口气。
“你可算来了,这家伙是不是不会喝酒?”宋渡没说话。
他把苏何解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扛进房间,扔在床上,脱掉他的鞋,拉上被子。
整个过程干脆利落,没超过五分钟。
出来的时候宋渡依旧板着个脸,冲周茫道:“不回家难道在这过夜吗。”周茫这才反应过来,拿上包。
下楼的时候苏母一直在为自己儿子的失礼道歉,还亲自送她到门口,让家里的司机备车。周茫对苏母笑了笑,声音温和而认真。
“有时间我会再拜访您的。”苏母这才放下心来,又拉住她的手轻轻拍了两下。
“麻烦你帮茫茫送回家。”宋渡点头。
一路上两人都沉默寡言。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把车厢里的黑暗切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替。
周茫从手腕上取下那根发绳,拿在手里看了片刻,然后转向宋渡,打破了沉默。
“上次谢谢你的发绳。”宋渡方向盘一转,车子拐过一个弯道,他转头给了她一个余光,很快又移回前方路面。
“举手之劳,不用挂在心上。”
“不会让你女朋友感到不适。”周茫把发绳递到他面前。
“你说错了。”宋渡的声音忽然变沉了一点,不是生气,是纠正。
好像“女朋友”这个词放在他身上是个天大的误会,而这个误会必须被立刻解除。
周茫没有听清,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没有女朋友。这发绳是我家狗狗扎头发用的,那天我正好身上带着,就把我家狗的东西借给了你。其实你可以不用还的,家里多的是。”
周茫呵呵一声。哎呦,多么没有必要的解释。
真没必要,她又不是他的谁,他有没有女朋友关她什么事。
不过她还是把发绳收回了包里。
“这样啊,我知道了。”她歪头指了指前方的路口。
“跟我来吧。”
周茫把宋渡带到一家宠物用品店。
推门进去,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牌子的狗粮、零食和玩具。
宋渡一度以为她最近兼职干发了,这家店的东西不便宜,随便一包进口冻干都要好几百。
“怎么?兼职挣着钱了,如此舍得给我家狗狗买零食。”周茫歪嘴一笑。
“挑不挑。”
“挑,怎么不挑,穷鬼好不容易出了次血,可不得多拿点?”
宋渡卷起袖子,一副准备把周茫买穷的架势。他在货架之间慢悠悠地走,拿起这个看看,放下,拿起那个看看,又放下。
最后只选了几百块的几包零食。
周茫靠在购物车旁边,看着篮子里那几包零食。
“不再多拿点?”
“我家芒果不缺这些。既然你有这心意,意思意思就够了,没想到你还挺大方。”周茫笑着摇摇头,把购物篮拎到收银台。
“我对喜欢的,自然大方。”
“还没见过我家芒果,就喜欢。”周茫没再说话,只是低头扫码付款。
“你家狗叫芒果呀?是个很有颜色的名字!”
“……”
宋渡一阵笑。
他提着零食袋子和周茫走在街道上。
晚风从远处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轻轻晃动。
她今天穿着白裙,头发半披散在肩上,被风吹起来的时候会露出耳后那颗小痣。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从眉骨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
光影偏爱的一张脸上没有一处地方是不好看的。
宋渡鼻梁处的阴影更显立体,他走在她身侧,手里拎着那袋给芒果的零食,欲言又止,再言。
“周茫。”
这是宋渡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不是“周同学”,不是“喂”,不是“那个谁”。
周茫回过头看他,路灯在她眼睛里碎成一小片琥珀色的光。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嘴角,她抬手拢到耳后。“怎么了?”
“下次,你要是不想去苏家吃饭,那就不去。”
宋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但他提袋子的手指在塑料袋提手上微微收紧了一点。
周茫笑了,不是职业假笑,不是礼貌微笑,是那种觉得某个人说了句不太符合人设有点傻气又有点暖心的话之后,忍了一下没忍住的笑。
这个笑容和刚才对苏何解说“你好可爱”时完全不同,那时候是像在哄一个撒娇的小孩,现在是被撞到了某根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哪个位置的弦。
“没事,苏何解也不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有时候也挺有趣的。”
“那不行。”
“什么不行?”
周茫歪头看他,脚步慢下来。
宋渡转过头,认真看着她。
路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分成明暗两半,朝向街道的那一侧是暖黄色的,朝向阴影的那一侧是更暗看不清眼底情绪的轮廓。
周茫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在黑灯瞎火的客厅里跟苏何解看了同一部电影,但身边的人是不是同一个人。
“你和苏何解是朋友,你比我更了解他。他有什么隐疾否?”
周茫把话题拐了个弯。
宋渡长叹一口气,沉默了片刻。
他脑子里大概闪过了苏何解从小到大的各种糗事,最后给出了一个公正的评价。
“那他没有。”然后他又补了一句,声音更轻了。
“可你们不合适。”
周茫脚步停顿。
她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自己的包,肩上的发丝被风吹得轻轻拂过锁骨。
她说话的语气是那种已经把一张棋盘从头看到尾,知道自己执什么颜色的子,也知道对方有多少先手优势之后的平和。
“你们宋家真的很奇怪。顾蓝特别想让我嫁给苏何解。宋叔,也就是你爸,有我这中间一颗棋子,和苏家岂不是亲上加亲。而你宋氏集团未来掌权人,得的是渔翁之利。我,作为一颗棋子,下棋的人想把我放在哪里就下在哪里,我还有什么可选的。宋渡,你不是我,不知道我在经历什么。”
她说话的时候心情是平和的,说完了甚至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被风吹得有点发干的下唇。
“可你不是棋子,是人。”
宋渡低下头,对她说的。明明没有触碰的两个人,周茫像被拥抱入髓,被慢慢松开怀抱,被和煦的风吹过。
让人心平坦畅快。
她抬头看向他的眼神过于纯情,以至于那是一种接近看春水的平静。
一只蜻蜓落在水面点出波澜,再飞走,最后被一只大手抓住,再放飞。
周茫转身走向公交站台,走出几步才抬手轻轻摆了一下。
“就送到这里吧,我该走了。”
宋渡被撇下,站在路灯下面。
他的影子在地上被拉得很长,手里还拎着那袋给芒果买的零食。
过了片刻他才反应过来,他明明是开车来的,车还停在停车场。
哎呦,再回头过去开吧。
周茫并没有等公交车。
她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鞋跟在石板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叩击声。
和人待在一起太久,就会想要独处的时间。
她太久没有为自己而活,都好像忘了点什么。忘了除了棋子、姐姐、女儿、兼职生这些身份之外,她还有没有纯粹属于周茫不用讨好任何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的瞬间。
宋渡没有回去开车。
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周茫身后。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
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他就踩着她的影子走,和之前踩她影子时一样,一步一个,小心翼翼,怕她回头发现。
直到看见周茫走进单元门,楼道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五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手上零食袋子然后用手机给庄元元发了条消息。
“你的朋友喜欢什么?。”
庄元元回了个,啊?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转身往回走去取车。